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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麻烦。陈老宽厚仁义,我却不然。亲卫嘛,拿了我的饷银,自然要尽忠职守,站一站会断腿还是怎的?” 谢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个叫陈烨的青年人大笑起来,酒杯一扬。 “端王殿下这话说得好!我与殿下志趣颇为相投!” 宁轩樾懒洋洋举杯,同他一饮而尽。 宴饮开席,乐师舞女鱼贯而入。琴瑟绕梁,美酒络绎,佳肴琳琅。两个婀娜侍女服侍宁轩樾左右,一个斟酒一个揉肩,温声软语不断,害他饭菜没夹几筷子,酒先喝了一壶,酒色令桃花眼洇染薄红,勾出一缕迷离神色。 陈衮见状,忽地停箸感慨道:“上次见你还是个孩子,如今也能担大任了。” “什么大任?” 宁轩樾一双多情眼眨了两下,眼神仍旧朦胧,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就这江南巡察御史?实不相瞒,我特地找皇兄讨这差事,面上是来监理江南岁贡,其实就是在京城待腻了,顺道出来解闷儿。” 陈衮悠然道:“起码学会看户籍册子了,多少是个长进。” 宁轩樾抵着酒盏笑出声来:“打个幌子,免得朝中那些啰啰嗦嗦的言官参我。年后吏部考评,他们一个个卯足了劲找茬呢,我这几天免不了做做样子,陈老切莫见怪。” 陈衮眉峰微扬,沉声一笑,“自然不会。只不过见殿下沉稳了,老夫老怀甚慰,不免生此感慨。” 顿了顿,他又道:“殿下不久前大婚,老夫远在扬州未能赴宴,本以为此番有幸得见王妃,不过……王妃可是不曾随行?” 宁轩樾支颐歪在几案上,闻言,姿态倦懒地弯起薄唇,醉眼乜斜陈衮,没急着答话。 他食指拨了拨见底的酒杯,侍女会意,立刻上前斟酒。 宁轩樾笑容加深,指尖不经意地从她手心滑到杯壁,眼波自她眉眼荡到杯中,简直比城外那澜江水还缠绵,硬生生把陈府家见多识广的侍女逗得两颊绯红。 宁轩樾就着美人面下酒,眉宇间尽是风流,这才答道:“她在兰恩寺礼佛,我下江南吃酒,各得其乐,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烨越喝越觉得这端王对自己胃口,当下叫好道:“殿下洒脱,再敬您一杯!” 宁轩樾来者不拒,仰首一饮而尽。 一派欢声笑语中,谢执影子似地杵在原地,不论面对美酒还是美人,姿态都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无知无觉无心的木雕塑像。 他就这么一连站了大半个时辰,席间诸人渐次停箸。 陈衮见宁轩樾显出倦色,适时道:“老夫这宅邸虽鄙陋,却还算整洁,特为殿下准备了一进院落,若不嫌弃,这段日子不妨就住在府中。” 宁轩樾这回却没及时接茬。 他缓缓掀起眼皮,面露诧异:“这宅邸粗鄙?何以见得,本王年少时就住过此处,喜欢得很。” 席间蓦然一静。 少顷,陈衮笑了两声:“殿下不提,老夫都忘了,殿下过去与谢家那位小公子颇为交好。” 宁轩樾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陈公老当益壮,难得忘事,竟还记得这里是谢家的园子。” 下首的贺方若又开始冒汗: “这该死的端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若是有心,得罪陈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对对,想必是他脾气臭又缺心眼……” 反倒是陈衮面色如常,岿然不动地静候他下文。 而宁轩樾话锋一转,仿佛方才真的只是无心之言:“不过我这人就爱热闹,这园子现在空落落的,住着没意思。陈公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已托人订下城中客栈,便不多叨扰。” “殿下客气。”陈衮嘴角微笑纹丝不动。 二人一同举杯,席间短暂的龃龉尽消,一派其乐融融之态。 - 待挽留、推拒、客套、告辞的流程依次走完,夜幕已降。 虽说自景和初年的繁盛过后,民生日蹙,但扬州富庶地的繁华却不减当年。连绵花灯掩盖星月光辉,谢执沿途窥见,不禁生出今夕何夕之感。 “要撞墙了。”宁轩樾的声音响起,谢执猝然刹住脚步。 他一路走神,竟没发现自己已没头没脑地跟到厢房外,但凡对方晚出声一步,他就免不了撞上门框。 “……抱歉。” 谢执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桃花眼底。 宁轩樾伸手挡在他额前,视线垂落,一刻钟前还醉意迷蒙的双眼已然一片清明,只在眼底沉淀下一痕暗色,潋滟出尚未散尽的缱绻。 谢执佯装未觉,匆匆错开目光。 宁轩樾把他的局促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放手、开锁、推门,一笔带过他方才的失神: “累了?进屋吧。” 这回他没再诓谢执同住一室,而是开了紧邻的两间厢房。 谢执独自进屋掩门,后知后觉的疲惫潮涌而来。 他却并不想躺下休息,反而走到窗前,像是在看窗外的扬州城,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半透的纱帘随晚风泛起浪,外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影影绰绰地浮在浪尖,愈发有种雾里看花的不真实感。 他微弓着背,视线黏在帘上,心思已飘远。 ……他和宁轩樾说的上一句话,还是宴席前那声阴阳怪气的“殿下”。 飘拂的纱帘起伏不定,连带他心里一股烦闷潮起潮落,翻覆不休。 “也不知是怎么了,揪着他半句话不肯放,还借题发挥地撒了一通气。”谢执颓丧地抹了把脸,不留神将面纱拽落,仅剩一角勾在耳后,“现在又不知如何收场……” 笃笃。 敲门声响。 谢执目光倏地一凝,警觉地钉在门后。 门缝里传来宁轩樾小声的询问:“能进吗?” “……嗯。” 谢执用力清了清嗓子。 与此同时宁轩樾迅速进屋带上门,“你……” 他刚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房中人侧身立于朦胧光晕中,深色面纱垂在耳畔,与乌发乌瞳相映,愈发衬得面如白玉,鬓下一抹红痕分外扎眼。 端王殿下的演技失灵,明显噎了一霎呆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轻缓而低哑,如晚风拂动纱帘般吹进谢执耳廓。 “怎么勒伤了?” 这一串转变太过行云流水,谢执的无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诚然,有的人九年不见,犹胜倾盖如故,但是宁轩樾,他……他…… “是我听了太多传言么?” 谢执眼睁睁看着宁轩樾大步走近,伸指抚上他泛红的勒痕,整个人原地化成一座石雕。 “他——他是好看,但他以前也是这么好看,为何不觉得他举手投足都令人想入非非……不,我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偏生屋内没有燃烛,花灯光彩流淌于纱帘上,不合时宜地晕染出加倍缠绵。 谢执快要被乱如麻的心思憋到窒息,忍无可忍之下唰地抬手挡开宁轩樾,按住脸用力揉搓。 ——倒不像是摸那道勒痕,而是要把某人蹭出的痒给覆盖似的。 谢执听见自己说:“……怕它掉便系紧了点。 “……仅此而已。” 宁轩樾见他脸已烧成血沁羊脂玉,淡笑一声揭过,从袖中取出一条如烟霞轻雾般的织品,又将背后一顶轻便的藤编帽架托在掌心: “巧了,我上街转了转,正好看中这副幕离。到时候将帽架一丢,蝉翼纱卸下,还可遮面——你现在这条是路上随便买的,料子不好,换了吧。” 谢执闷声道了句谢,仍旧避免与他视线相碰,抬手就去接。 不料宁轩樾别开他的手,顺势撩起他颈后散发。 温热指尖拂过鼻梁、颧骨、鬓角、耳尖……谢执浑身烧得快要炼化,全副心神都凝聚成针尖那么丁点,随着宁轩樾指尖游走而滑移。 “他在做什么?”谢执一动也不敢乱动,不知道自己憋得从耳尖到后颈一片绯红,“……我又在想什么?” 宁轩樾脸上却是十成十的认真,像是专注于调整幕离的角度,专注于让每一根碎发都不要缠进绳结,连呼吸微微打在谢执鼻尖都没有留意。 分明是轻柔似涟漪的触感,却被发丝牵引至头顶,两尺青丝牵动十丈要命的软红尘,在谢执心里翻起尘嚣漫天的混乱。 静默将时间抻得细若悬丝,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宁轩樾退开一步,眼神穿过如烟似雾的纱帷,深邃得令人看不分明。 然而下一刻他便展颜道:“平白站了这么久,饿了吧?走,去吃饭。” 马车中的试探、下车前的口角、刹那前的暧昧一道而空,谢执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只能错过最佳的开口时机——抑或是掩饰的时机——眼睁睁看着宁轩樾洒脱地转身出门。
第16章 黄粱【修】 临近新年,宵禁时间推迟,夜晚街市热闹非凡,犹胜白昼。 街边商铺的吆喝与行人嬉笑交织,坐在酒楼上眺望,放眼尽是火树银花。 宁轩樾感慨:“这都快赶上天丛街了。” 半晌没有回音。 他目光转向谢执,见他盯着食单迟迟不动:“怎么了?不合胃口?” “倒不是。”谢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不死心地往柜台内张望两眼,有些泄气,“没到时节,果然不见桃花酒。” 宁轩樾失笑:“还念着呢?” 谢执:“可不,欠你的债合该早点还上。” 宁轩樾登时笑容一僵。 谢执一无所觉,专心研究菜名,血色浅淡的嘴唇幅度极小地喃喃翕动。宁轩樾如同被魇住,冲动地按住谢执手背,迫使他扭头看向自己: “你就这么急着还清人情?” “……?” 谢执不明所以地抬头,眼里映入两点华光,澄明如少年时。 温热触感熨入手背,有些怪异,又不至于难受,他微微一挣没有挣开,索性任由宁轩樾按着不放。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不要做小人。” 他洒然回以一笑:“况且又不是什么大事,有机会自然该践约。” 宁轩樾又是面色一沉。 谢执只道他和自己一样,伤感于这物是人非,于是耐着性子,屈起指节蹭了蹭他掌心,宽慰道: “弥补遗憾,又不是一笔勾销。再说了,我俩的人情连算都算不明白,就算真要还,又该怎么还清?” 他本性不是个拧巴的人,从厢房逃离,被夜风一吹,便觉混乱不堪的情愫被抵挡一空,什么爱憎好恶,暂且搁置一晚,且容他做几个时辰的扬州少年梦。 哪怕是躲在幕离之下。 酥挠感飘忽得像一片绒羽,从掌心痒到心底,宁轩樾眼底暗色加深,忽然探身撩起皂色轻纱,露出其后错愕的隽秀面容。 “有门帘同外边隔着,街上的人也看不清窗内,且先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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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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