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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谢执趴上床他才意识到失策,嗖地直起身紧紧贴在椅背上,正好让窗外的宁轩樾看见了谢执的伤势。 昨晚他又是劈晕小贼又是背着他走出钱庄,刚刚好转的皮肉伤抗议着红肿起来,与转为青黑的瘀伤连绵一片,又被苍白的肤色一衬,更是扎眼。 宁轩樾满腹酸水登时化为一片苦涩。 太医还是之前那位章太医,见状唉声叹气,念经似地苦口婆心。 “谢大人,您一片忠心皇上知道,特地让我带话,说几次朝会告病不妨事的。您别仗着年轻硬撑,好端端的人都得养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先别提您之前还伤了底子呢!” 这太医说话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中听。 偏生谢执还笑得出来,“是我托大了。” 好容易熬到太医絮叨完离开,宁轩樾丢下最后一片芭蕉残叶,干脆利落地翻窗进屋。 崔毓吓了一跳。不过这表情在他脸上并不明显,仅仅是眼睫快速眨了两下。 “端王殿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宁轩樾本就憋着气,听到这越俎代庖的质问,冷笑道:“崔大人阴魂不散又是所为何事?” 崔毓一脸莫名,“我来找谢大人自然是有正经事,何来阴魂不散一说。” 一旁的谢执想插话,还是没抢过宁轩樾快言快语,“哦?敢情我来就不是正经事了?” 崔毓脱口而出:“趁谢大人受伤,大半夜来他房中,如果有什么正经事,为何听到我来就躲进侧屋?那晚我坐下时,椅面还没凉透呢!” 谢执一愣,随即从耳根红到了脚趾尖,难以置信道:“崔大人!” 宁轩樾嘴角抽了一下,突然换了个站姿蹬鼻子上脸,“既然如此,崔大人怎么还对庭榆阴魂不散?” 崔毓全然不理会他,自顾自扭头认真劝谢执:“谢大人,端王此人油嘴滑舌,我不知道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信任他,但还是请你多多留心。”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23:30
第40章 箭镞 两个人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架势, 谢执耳尖通红,嘴上还是颇有威慑力:“都别吵了!” 可惜屋内一个不解风情,一个无法无天, 谢小将军的威风大打折扣。 抹药那晚后谢执便在房里添了把椅子,偏生这回两人隔床相对,谁也不坐。宁轩樾抱臂站得倨傲,一身绛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格外俊逸倜傥。 天底下能将“穿朝服翻窗入室”做得如此潇洒的人,除了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这位翻墙翻窗的王爷不解地上下打量崔毓,“崔寻舟, 我哪儿招你惹你了, 为何你见我跟见仇人似的?” 崔毓双唇紧抿到泛白, 玉白的脸上愈发毫无血色。 半晌, 他动了动唇, 好似按捺不住。 “因为雁门一役。” 这一回复出人意料, 宁、谢二人齐齐诧异地看向他。 “哪怕最终走私军械的是陈家,可你在这京城里胡作非为这么多年,甚至帮陈烨疏通工部就没有错吗?钱权色你到底还缺哪样, 要拿军机要务消遣?” 崔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谢执心里一动,立刻扭头看去, 果然见宁轩樾脸色黯淡,笑容僵硬得如同画上去一般。 他心里微妙地一拧,来不及细想是为什么,已撑起身对崔毓道:“崔大人, 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你说得对。” 宁轩樾声音平板地打断。 他抹了把脸,揉掉嘴角摇摇欲坠的弧度, 弓着身缓缓坐到椅子上,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 那身朝服如一只富丽堂皇的壳,三魂七魄却已飞出躯壳。 然而只是一瞬。宁轩樾随即仰头变了副面孔,“不过都要一块儿去扬州了,劳烦崔大人且先忍一阵子,再来同我秋后算账吧。” 崔毓脸色微变,对这安排早有心理准备,不好置喙,只好忍气吞声地拎过搁在一旁的包裹。 见气氛僵持,谢执勉强扯出半个笑容,缓和道:“崔大人这回又带了什么点心?” 崔毓并不领情,板着脸摇头,“去了趟兰恩寺找惠明住持,他托我转交你当初留在寺中的东西。” 谢执不禁讶异。 他坠崖后滞留山村,又瞎又瘸地被惠明带回寺中,身上除了旧伤和虎符战报,别无他物,还有什么可留在寺中的? 不待他想出答案,包裹打开,露出几片残破黑甲,还有一枚尽染残血的箭镞。 宁轩樾脸色更白,伸手探向那副伤痕累累的轻甲,细看之下,指尖竟在细微颤抖。 谢执的视线却忽然停滞在那枚箭镞上。 他拿起箭镞看了一会儿,神情逐渐凝重。 “我竟一直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其余二人,眼中锐意陡显,“我在边关多年,与浑勒厮杀大大小小近百场,我敢保证,浑勒绝没有如此精细的铸冶工艺。” 一句话如冷水灌顶,屋内人一懵,寒意旋即从头顶浸透全身。 “我确信这支箭是突围出雁门时中的,当时虽然精神紧张,不过还不至于到癔症的地步。” 谢执把玩着那枚沾满自己陈血的箭镞,开玩笑般往肩头比划了一下。宁轩樾脸色骤变,一把从他手中抢过那箭镞,没留神划破一道细长的血口。 血线蜿蜒地淌到衣袖滚边上,渗入绛色袍袖,迅速洇开深色痕迹。 谢执冷下脸,拽过宁轩樾,见手心蹭上了一抹飞白样的殷红,脸上寒气更足。 叮呤当啷一阵翻药声。崔毓皱眉看着他俩,嘴上没耽误,“这就复杂了。军械流通到异族,若是交易中一时不察,倒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不太相信什么运气。”宁轩樾冷冰冰道。 他轻轻挣开谢执给他包扎的手,拽过布条随意缠了两圈,又被谢执一把拉了回去重新上药。 端王殿下刚冻起的冰碴子稀里哗啦碎了满地。他清清嗓子,避开谢执谴责的目光续道:“靖戎令推行、浑勒进犯、驿站封锁,即便这些都是巧合,可战报恰好在雁门关即将沦陷、浑勒兵力亦有所消磨的节骨眼上传回京城,而庭榆在城外被'浑勒'来使堵捷……这未免也太巧了。” 谢执熟练地缠好最后一圈布条,将他的手松开,自然地接过话茬,“的确,做最坏的打算——倘若陈翦私通外族,那麻烦就比原先想的更大了。” 三人一时无言,目光齐齐凝在那枚箭镞上。 新鲜血迹划开凝固的残血,阴影浮沉在磨损的箭尖,宛如大衍繁盛皮相下潜伏的沉疴。 然而光凭一枚箭镞和连篇推论,自然不足以呈到御前,更不能将奸人一网打尽。 三人拿谢执卧室当军机处,商讨至口干舌燥才作罢。 崔毓临走,再次打开包裹,面无表情地将新搜罗来的点心推到床头,“上次来得匆忙,有些需要提前订做,这次才赶上。” 谢执还没搭腔,宁轩樾眉尖一皱,伸出长臂将包裹拎远。 “太医不都说了,养伤期间饮食清淡为宜,再吃这些零嘴儿,你想让庭榆疼死不成?” “……” 崔毓难得讷讷,摸了摸后颈,反唇相讥的声气都弱了不少,“那你在这儿打扰谢大人,不也不利于休养么?” 两人一个亲王一个刑部尚书,明明朝堂对策时有条有理,私下比小孩子斗嘴还起劲。 谢执头大如斗,捂住宁轩樾的嘴,扭头谢道:“别听他的,我好久没吃到这些,还怪想的。说起这个,扬州有家酒楼我和我哥从小就爱去,崔大人,等到了扬州,换我请你。” 不知为何,崔毓目光竟飘忽了一会儿,才声音轻而又轻道:“……谢谢。” 言罢也忘了轰走宁轩樾,径自失魂落魄地走了。 宁轩樾不悦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人彻底走出院门才收回视线,收回途中经过那几片黑甲,又黏在了上面。 谢执随着他看去,心里升起几分怀念,凑过去抚了抚昔日的甲胄。 坠崖途中连番磕撞,贴身的轻甲被撞得七零八落,肩连至手臂的数片被箭钉在身上,反倒没有散失。 夜色将倾,天光昏暗,谢执视线开始模糊。其实只是隐约的衰弱,但他讨厌这种感觉,下床燃起烛火。 烛光摇摇,光华从他侧颜流淌到暗沉精铁上,转为幽微。 当年的鸦杀军,乃是谢家赴北疆后练出的精锐,尽着黑甲,所向披靡,于沙场上冲锋突刺,行动悄然迅捷如黑鸦,因此得名。 巧的是,鸦杀军所着黑甲由精铁淬炼锻造而成,表面有细微的鸦羽状细纹,亦称“鸦砂”,轻巧坚韧,轻易难以损伤。 这批黑甲锻造花费不菲,起初还是顺安帝大力支持北疆战场的印证之一。 两三年后浑勒渐渐被打怕了,关外四郡陆续划入衍朝版图,战事渐歇,鸦砂又成了朝中指斥谢岱消耗国库的理由,便没再生产过。 谢执指节叩了下这片命途多舛的肩甲,半开玩笑般说道:“淬炼鸦砂的工厂都在北疆,两年前尽毁,兴许还是好事呢,要是落入陈党手中,说不准就流到浑勒去了。” 宁轩樾却没跟着他笑。 他伸指抚过黑甲上洞穿的箭孔,又陷进一道刀劈似的痕迹。 鸦砂坚韧,那这片甲上累累的凹痕、坑洼都是怎么来的? 他默然想:这些又是庭榆身上哪几道旧伤? 如此想着,视线情不自禁滑向身侧。 谢执正琢磨着别的事,余光瞥向他,视线相触时心中一乱,话漏出口,“那个……方才崔大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并不这么觉得。” 宁轩樾微微挑了下眉,随即会意。 “他说得不错。”他还是重复刚才的回答,半是自言自语,“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 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难得见他正色,谢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过去没见过宁轩樾穿朝服,这阵子才有机会在朝会上见到,碍于位次靠近御前,不好扭头细看。 今日难得得了机会,灯下观去,一袭绛纱袍衬得宁轩樾愈发面如冠玉,眉宇间清隽不失风流。 世人口中的纨绔、朝堂上慨然上书的端王,与那个谢执熟悉的宁璟珵逐渐重合。 谢执吞咽了一口,有些口干舌燥。 但宁轩樾这句话听起来分外刺耳。谢执抬手按住对方手背,还没想好说什么,不料对方立刻变脸,翻手一扣便反握住他手背。 “澄清一下,崔大人有句话还是不对的——本王财和权倒的确有一些,色却是没有的。” 他俯至谢执耳边吹了口气,气音带笑道:“本王为你守身如玉。” 谢执要不是耳根被吹红,嘴上简直丝毫不露端倪,“每次说这种话都自称‘本王’,跟我端什么端,不要脸。” 宁轩樾不以为意,笑容仍旧轻浮得翻出浪来,“我就是如此厚颜无耻。实不相瞒,我现在还想趁人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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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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