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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禁军思来想去,嘴渐渐停了,手中的饼险些掉到地上。 宁琰和宁轩樾二十年如一日的交情不是假的。纵使这半年来渐生嫌隙,可要说宁轩樾真对康王有什么不利,也说不上来。 而谢执当年单骑取敌将首级的故事更是被宁琰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多年,北禁军中哪怕没有亲身与谢执打过交道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天然多三分信任。此刻将他的话翻来覆去捋了几回,越听越觉得不无道理。 谢执垂下眼帘,轻叹一声,“我明白你们对康王殿下的耿耿忠心,一时半会儿难以介怀端王那一剑。实不相瞒,我此前对端王也有芥蒂,直到近来才渐渐觉得,他并非冷心冷情之人。 “我同他不过年少时相与过两年,回朝后屡屡冒犯,他却不放在心上,反而对我多有照拂,何况对你们康王?于私如此,于公,司衡府为国为民,他硬是顶着口诛笔伐做成了!而各位跟着康王进宫,本来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却到现在都没有被拖出去问斩,诸位有所不知,这也是端王殿下从中斡旋的结果。” 跟随宁琰进宫的北禁军皆为亲信,发誓侍奉康王鞍前马后,不料主上一朝惨死,闻听谢执这番“苦口婆心”,才恍然明白背后兄弟阋墙的阴狠心机,不由得悲从中来,粗声粗气地恸哭起来。 谢执幽幽地添油加醋道:“逝者已矣,莫再让生者寒心呐。” 北禁军哭得愈发声势浩大。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再度吱呀一响。 谢执眉骨蓦地一弹。 他揉着眉心斜眼看去,见门扉微微晃动,再不动弹,像是被风无意吹开的。 然而门缝间的夜色里却掺杂着一抹熟悉的绛红色,随细风摇曳。 谢执头皮一麻。 他见此地没有偏门,横竖难逃此劫,只得随便胡诌了一个借口,硬着头皮挤出门。 “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宁轩樾还没开口就被他先声夺人,气笑了,把人拉到面前原话回敬,“你又怎么来了?” 他一路被秋风秋雨吹淋,乱哄哄的脑袋总算清醒。得知谢执孤身入军营,明白他的意图,便没有贸贸然出现在北禁军面前讨骂。 听见门内风平浪静,他自然知道谢执是为什么来的,无声叹出一口气,脱下大氅抖去冷雨,裹到谢执肩头,顺手将系带仔仔细细缠成个同心结。 谢执失笑,反手将门掩紧,拉人到墙角暗处。 “我不是派人留了口信,去去就回,又不会跑了,急吼吼地跟来做什么。” 宁轩樾顺着他拉人的动作一倒,埋首在他颈窝深吸气,说话间,热气酥酥地挠过谢执颈侧。 “想你了。” 区区三个字,谢执突然哑火。 他方才半真半假地忽悠北禁军,其实也拿不准宁轩樾状似如常的外表下,究竟难受到何种地步——倒也不是疑心宁轩樾对他刻意隐瞒,只是画皮戴久了,难免假作真时真亦假。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无此劫,来日又是否会对宁琰拔剑相向。 谢执轻阖眼,抬手环上宁轩樾后腰,滑至肩胛。 隔着外衣看不出来,但宁轩樾肩胛骨硌手,分明是清减了。 昔日笑谈风月的纨绔被落拓秋风削瘦,终于藏不住遮掩多年的凌厉风骨。 谢执环臂将他搂紧,“璟珵……”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要说什么,忽然浑身一僵。 宁轩樾立刻察觉异样,“怎么了?” 谢执仰脸轻蹙眉心 “不太对……总觉得那边有骚动,还有股奇怪的气味……烟味?” 那边? 宁轩樾随他目光看去,浑身一凛。 他目光所指,正是永平城的方向! 宁轩樾尚未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动静。 “崔大人!崔大人您不能……” “沈大人尽管放心,我正是来找端王和谢庭榆!” 二人遽然直起身对视一眼,谢执率先冲出院门。 夜色渺茫下,崔毓翻身滚下马背,甩开上前阻拦的沈容川,大步流星直奔入内。 “寻舟兄?” “庭榆!” 崔毓急刹住脚步,一把攥住谢执手腕。 沁凉。 谢执头一回见崔毓额角手心尽是冷汗,顿时一惊,用力反握住他,“出什么事了?” 崔毓冲紧跟在他身后的宁轩樾点点头,权当行礼,随即吞咽一口,压低声音,肃然道:“皇上……驾崩了。” 谢、宁齐齐悚然。 “什么?!” 崔毓语速飞快。 “殿下安插进宫的人回报,清晨殿下离宫,东宫的人进天子寝殿问安,之后殿内只有太医进出过。皇上服药后便睡下歇息——入夜后换了批人当值,咱们的人没来得及安插进去。不料皇上忽然神智失常,跳下床闹将起来,不慎打翻烛台,夜风一吹,殿里便走了水……待殿外人惊觉,火已经越烧越旺,皇上……皇上在火场中不避不逃,朗声大笑放歌,竟……竟没能救回来。” 一代天子,一腔雄心。 终成一捧飞灰。 三人连同数步开外的沈容川立于原地,齐齐无言。 风卷着烟气吹动宁轩樾散发,似箭矢翎羽,飘摇地拂过他侧颊。 他心中一动,忽地想起清早离宫时擦肩而过的东宫宦官。 他当时心神恍惚,没有细想,也没有料到太子心狠至此……倒被太子抢占了出人意料的先机。 宁轩樾半嘲半叹地苦笑,“还是宁琢狠呐。” 他倒不是什么顾念手足亲情的善人。留顺安帝一命,不过是想趁太子未登基时行事掣肘,多开些方便之门。 未曾想,一贯软弱无能的太子竟直接下了死手。 顺安帝膝下二子,一名琢,一名琰。可他未能雕琢出一块美玉,却刻出了一柄手刃君父的玉钺。 这位天子直到生命最后数月,才走投无路地信了鬼神。岂料冥冥之中似有定数,他跌宕一生,行至穷途,竟和第一次暗中动手为自己铺路时烧死的贵妃那样...... 灰飞烟灭。 大衍顺安九年,康王宁琰谋逆,伏诛于朱华门前,顺安帝受惊病重。 翌日,帝崩于病榻之上,终年四十六岁。 在位九年间,权佞陈氏倒台,忠良谢氏蒙冤,功过难相抵,是非终无凭。 太子宁琢接连丧兄丧父,悲痛不已,闻讯后披发跣足,欲投身火场,营救父皇尸身,幸为宫人阻拦,才未随父兄而去。 不日登基,令次年改元为“建兴”。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更新,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这章任意评论就可以抽奖,感谢大家
第92章 争锋 天子驾崩, 新帝临朝。 仓促赶制的龙袍有些不合身,挂在急剧消瘦的宁琢身上,更显得他孱弱阴鸷。 都说新帝纯善, 冲入火场时呛进浓烟,喉咙嘶哑始终不见好,接着又险些在灵前哭瞎双眼,直到今日上朝,仍旧眼皮肿胀,眼底血丝密布。 太子太傅梁丘山谏言:“皇上拳拳孝心,天地可鉴, 臣等无不感佩。只是龙体乃国祚所系, 还望皇上莫忧思过重, 令苍生担忧啊。” 金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暗地里交换眼色, 读懂新帝用意, 齐齐低声附和:“皇上保重龙体。” “这副担子压在朕的肩头, 由不得朕不忧心呐。” 新帝装模作样地重重叹息一声,拈起手边奏本。 “不说别的,光是一个司衡府, 弹劾的折子就摞了半张御案。一边是悠悠众口,一边是朕的亲皇叔,这可叫朕如何是好?” 他幽幽抬起眼, 视线透过奏章上沿直逼宁轩樾。二人针锋相对地对视片刻,宁轩樾率先垂眼笑了笑,缓步出列。 “在官言官,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司衡府何曾凭本王一点血脉相连就作威作福?”他话里有话,张口就将宁琢堵了回去, “敢问何人上奏弹劾,司衡府又有何不是?” 建兴帝一噎。以梁丘山为首的一干老臣察觉新帝在气势上短了一截,立刻出声支援。 “端王殿下,嘴上好生冠冕堂皇,可咱们投进去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钱粮,难道司衡府说几句好听话、写几封天花乱坠的折子就把人打发了?这可都是养老钱呐,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王府的口袋?” 一帮两鬓斑白的臣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叫人担忧他们下一秒就要厥在朝堂上。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露骨,朝野间炸开一阵嗡然议论声。 人尽皆知,先前端王和康王交好,康王又同新帝不对付——只是端王如今在朝中呼风唤雨,众人都没料到新帝会这么快撕破脸,不顾一切地要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场官员不乏因新政科举擢升入朝的,不论明面上是否站在端王那边,总归受过一衣带水的好处,一时间左右为难,无人作声。 一片死寂。 倏忽,朝服发出窸窣轻响。 宁轩樾轻拂袍袖,不卑不亢地朝龙椅上的年轻天子拱手一揖,随即转向梁丘山等人。 “这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到首次还款的期限么?原本约定的第二批募资募粮,诸位大人也还未交付,想必家底殷实得很,急于这十天半个月,未免太小家子气。” 他好似看不见那片胀红的老脸,不等被人抢过话头,大气不喘地续道:“所谓‘神不知鬼不觉进了王府的口袋’……天地良心,本王就差日夜睡在司衡府了,端王府要这些金银和粮草又有何用?何况司衡府出入的资费账目、各地筹办学堂的进展,早已加班加点详细陈述,昨日一大早就呈到了御前。” 宁轩樾刻意停顿片刻,“兴许是皇上日夜为先帝以泪洗面,只来得及看这些弹劾折子,尚未来得及批阅司衡府的奏表。” “你……!” 新帝气结。奈何嘴皮子不够利索,瞪着眼半晌没揪出这番话的纰漏,恨恨一拍龙椅,“你这是指责朕处理政务不够用心?!” “哪里。”宁轩樾满脸无辜,“臣这是心疼陛下勤勤恳恳,忧国忧民。” 御座下梁丘山频频给新帝使眼色,不料下一瞬自己便冷不丁中箭。 “不过——”宁轩樾不紧不慢拖长调子,眼锋毫不避讳地扫向先前一帮太子党,“先帝尸骨未寒,皇上日理万机,诸位大人非但不为其分忧,反倒急着忤逆先帝建立司衡府的旨意……” 他在满朝噤若寒蝉中咬字清晰,字字如殿外砭骨秋风,“怕不是诸位大人辅弼有失?” 梁丘山大怒,“端王殿下好利的嘴皮子!” 宁轩樾尊老爱幼地稍候片刻,见御座上下两位都没有下文,这才悠然开口。 “梁太傅谬赞——不过嘴皮子再利也是虚的,还是司衡府的奏报和各地实打实建起来的学堂实在,您说是不是?正巧,第二批募集钱款和粮草布帛的期限快到了,先前诸多变故,想着诸位大人家底丰厚,德行也堪为人师表,司衡府这才没有催促。既然梁太傅提起这茬,本王也就借机提一提……莫要让先帝生前最后一桩功业功败垂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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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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