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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二字咬得掷地有声。梁丘山被好大一顶帽子砸了个劈头盖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愣是没敢胡乱辩驳。 朝中新任的那批言官可都是些不认主的疯狗,连提拔他们的宁轩樾和司衡府都敢上本弹劾,谁知道改日会不会乱咬到他头上,给他安个“忤逆先帝,祸乱朝纲”的罪名? 清福还没享,他可不要做下一个陈翦! 太傅被宁轩樾唇枪舌剑一通乱打,在宁琢看来,无异于对他这个新帝不敬。他面色突变,甩手将弹劾司衡府的奏折一掷。 “先帝驾崩不足月余,皇叔这就要骑到朕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手劲不够大,奏本“啪”地甩到座下,擦过梁丘山脚尖,滑了半丈才蹭到宁轩樾面前。 宁轩樾俯身拾起,随手掸去看不见摸不着的尘灰,仔细叠好交予御前宦官。 “臣并没有拿这点不足为道的辈分压皇上的意思。” 说者也许无心,听者总觉得有人指桑骂槐。 可这种时候谁先跳脚谁心虚,宁轩樾言辞举止又圆融得滑不溜手,新帝憋了一肚子闷气,好不容易瞥见梁丘山使的眼色,被迫忍气吞声地悻悻一哼。 “近来朝中万事方兴未艾,各部都人手不足。既然司衡府之事靠皇叔办得妥妥贴贴,朕还有一事,想要劳烦皇叔。” 建兴帝上身微微前倾,白惨惨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格外凸出。 “送先帝梓宫入皇陵,此事事关重大,交予旁人朕放心不下。皇叔——不会推辞吧?” 朝野间隐隐响起嗡然之声。 皇陵依山而建,临近潼关,距京城相去不远。若仅仅是送先帝入皇陵,连头带尾外加典仪,充其量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可若是事到临头,建兴帝又命端王守陵呢? 顺安帝连兄弟带子嗣,除了新帝就只剩一个端王,于情于理,于礼于制,守陵都不算非分之请。 等到端王身在帝陵,远离京城,再要反对,又能如何? 如今放眼朝中,六部要员即便不与端王沾亲带故,也多少受过新政恩惠,事到临头总归要卖端王几分薄面……可守孝一去三年,之后又待何如? 司衡府亲信早得到宁轩樾告诫,满心戒备地踏入新帝头一次朝会,却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出,齐刷刷懵住了。 骆含英情急,正欲不管不顾出列反对,膝盖忽地被什么东西一崩,陡然酸麻,差点一个趔趄向前扑倒。 就这么眨眼之差,百官中已走出一人。 谢执站定,淡声道:“皇上孝心令臣等感佩。不过端王亦千金之体,理该派禁军护卫。眼下京中离不开人手,臣斗胆请命,望皇上宽宏大量,允北禁军戴罪立功,护送端王与先帝梓宫。” 此举出乎建兴帝意料之外。他一时间想不出对策,心焦地转向梁丘山等人。 谢执不等他得到指点,径直续道:“北禁军先前贸然进宫的确忤逆,但忠心护主,也并非全然有失。康王伏诛后北禁军安分守己,况且朝中缺兵少将乃是燃眉之急,还望皇上念在保全军力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新帝顾不得其他,急头白脸斥道:“怎么,谢卿要统领北禁军不成?” 谢执恭谨地躬身,“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宁琢上位虽然仓促,但他从小惯于看父皇和周围人眼色,对众人反应极其敏感,不消东宫老臣提点便看出,多数朝臣不无赞同之意。 他原本想斩草除根除掉北禁军,乍听谢执此言,一边怕他和宁轩樾联手起兵,另一边,他刚刚强行提拔何道荣为兵部尚书,反对的折子就差淹没御案,着实不敢再和朝臣起口舌之争。 建兴帝双手藏在袍袖下,焦虑地扯着龙袍上的盘龙刺绣,忽见宁轩樾面上也闪过一瞬讶异,似是不虞地侧目瞟了谢执一眼。 这一眼莫名让他的心神随之一定。 “谢卿所言有在理之处,既如此,就让兵部沈侍郎押送北禁军,护先帝入陵寝罢。” 建兴帝心里打得好一副算盘:把沈容川和宁轩樾一并支使开,岂不是同时摆平了兵部和司衡府两项争议?等这两个人回京,何道荣在兵部站稳脚跟,六部中安插入自己的人手,朝中还能有旁人只手遮天? 算盘珠子刚拨楞一颗,建兴帝心尚未放下,又听谢执平平淡淡出声道:“皇上圣明。臣另有一事——先帝在位时,军防仅整顿江南至京畿一带。臣请命,再赴北疆,重整边关防线。” 建兴帝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 区区数千北禁军,朕都怕你反了,何况北疆十万大军?! 身后侍女忙上前轻捶天子后背,建兴帝气还没喘匀,竟见朝堂中有不少颔首附和的臣子。 他面色逐渐阴冷。 这是他登基后头一次朝会,本抱着立威的念头,不料这帮臣子一个比一个不识大体,急着拂他面子。 “依朕看,谢卿怕不是被雁门一役打怕了。”他罔顾朝堂上闻声炸出的哗然,冷嘲热讽道,“虽说陈翦弄权,但他治军后,雁门关三年来安然无恙,谢卿去了,恐怕也只有锦上添花的份儿。”
第93章 两难 朝堂上哗声更盛, 建兴帝怒斥数声,才渐渐低下去,残留一层蚊蝇盘桓似的嗡嗡骚动。 宁琢此刻气恼中夹杂几分懊悔, 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住心气道:“朕,是为谢卿身体着想,去边关不仅大材小用,还得不偿失。” 皇上金口玉言,不好当众打自己的脸,这话算给谢执递了台阶。 梁丘山极有眼色地出声打圆场:“谢将军这话说得突然, 皇上爱重谢将军, 难怪情急之下劝阻。当然, 当然, 谢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此事也并非小事, 需得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啊。” 谢执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不太对劲……梁太傅确是东宫老臣没错,可他为何如此急于回护?哪怕皇上怕军权旁落, 但听到这个请命为何反应如此过激?……又或许是我多心了?” 他的直觉蹭地冒出头,草尖似地在心底挠,可根源在何处, 一时半会儿又捉摸不清。 他这么短暂一走神,倒把梁太傅的话不尴不尬撂在半空。 眼看着梁太傅老脸发青,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宁轩樾:“依臣看来——” 沈容川:“微臣斗胆——” 宁轩樾清咳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容川估摸他发声和自己目的相同, 于是也不谦让。 “微臣感念皇上爱重,不过微臣一介文官出身, 说来惭愧,贸然暂率北禁军,唯恐力有不逮。奈何兵部和南禁军都离不开何大人,微臣只好厚颜恳请陛下——可否劳烦谢将军,同微臣一道赴皇陵?” “暂率北禁军”自然比“统领北疆驻军”听起来顺耳多了,沈容川这番话又暗戳戳捧着自己,建兴帝差点就漏出一声“依你说的办”。 临到头好不容易想起朝会前诸位老臣的谆谆教诲,板起脸把话藏回三分,“沈卿所言不错,朕记下了。” 说是“记下了”,其实是“你说的挺有道理,但朕回去拖一拖再下旨,那就是朕的脑瓜好使,又有识人之明”。 ——此乃宁琢自行提炼梁太傅长篇大论的切要之一。 年轻天子的心刚在十二章纹下轻快了刹那,余光里,梁太傅面露不悦地微微摇了摇头。 建兴帝的脸彻底沉了回去。 建兴朝头一场朝会,新帝满心算盘而来,满腹闷气而归。 宁琢退朝后跨进御书房,看什么都不顺眼,冷不丁甩袖一拂,架上的莲纹瓷瓶、白玉如意叮呤哐啷碎成一堆。 “皇上动这么大气,未免有失体统。” 他前脚退朝,梁太傅后脚就请求觐见来了,迎面撞上这么一出,他见怪不怪地绕过狼藉,引宁琢入内坐下。 宁琢见他老神在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抬腿踹上一脚。梁丘山陡然拔高音量,寒声叱道:“皇上还要重蹈覆辙不成?” 一年前他因杖责谢执这个挂名太傅被罚禁足,还是梁丘山一干人替他明里暗里求情。宁琢动作一僵,脸上说不清是讥嘲还是悲苦,半晌,大喘一口气跌坐在椅上。 “朕母家殁了,父皇和皇兄死了,皇叔明枪暗箭,不长眼的朝臣们只知道趋炎附势!”他出神地想,“只剩这帮多年一直站在东宫背后的老臣。不管他们是不是各怀心思,但再和这些人闹翻,朕……就真是孤家寡人……” 梁丘山不知道宁琢心中所想,见他不语,便满意地继续提点:“皇上可别忘了,不久前收到的那个消息。” “咔哒”一声,宁琢不慎将瓷盏重重磕上茶盘,脸色转为煞白。 他稳住手,举起茶盏挡住大半张脸,用皇家二十年教导出的礼仪小口饮完茶,这才缓缓道:“朕记着呢。” 梁丘山语重心长道:“光是记着可不够。” 宁琢默然不语。 和顺安帝在位时的御书房不同,他即位后,将座椅换成更宽大华美的雕龙金椅,并安置大量烛火与夜明珠,照得日夜难辨。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脸上几经变色,最终顺从地开口,“朕已依言接洽,有劳太傅费心。” 梁丘山道:“皇上别忘了前车之鉴,想想昔日兰贵妃是怎么死的,先皇后又是怎么死的!失势者命如蝼蚁啊!更别提康王,即便是先……” “太傅。”宁琢尖声打断。 他视线未抬,胡乱抓起一本奏折,牢牢填满空荡荡的掌心。 “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朕得太傅这么多年教诲,这些琐事也不好意思再劳烦太傅手把手指导,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请教太傅。” 梁丘山自觉失言,听懂他送客的意思,识趣地闭嘴告退。 门闷声合拢。 宁琢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僵在龙椅上。宫女与近侍不敢妄加揣测皇帝的心思,大气也不敢出。 通明灯火映照出他深陷的眼窝,宁琢吸了吸鼻子,似乎又嗅到一丝经久不散的烟气。 他十指神经质地“嗒嗒”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一字未看的奏折无声滑出掌心,近旁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他脚边,伏地去捡。 那太监正要双手奉上折子,宁琢眼珠转了转,一脚将他踩回地上。 “什么脏东西,就往朕的御案上摆?” 那太监约莫十来岁,在天子脚下抖成筛糠,半句成形的告饶都抖不出来,但就是这副屈辱狼狈的境况下,竟还能看出几分清秀。 宁琢心中愈发不喜,脚尖踩着他后脑勺往地上狠狠碾了数下,这才大发慈悲地一脚将人踹开,瞥了眼被抖回地上的奏折。 “巩固边关军防……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宁琢嘴上阴冷,眉宇间却陡然凝起散不去的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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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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