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这人直肠子,不喜欢跟人弯弯绕绕地打机锋。”丽昭仪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盏,连茶盖都没用,直接仰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渴的嗓子。随后,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今日来,一是闲得慌,二是因为七夕那晚的事。” 齐珏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那晚宫宴上的投壶射覆,全是一群软脚虾在玩,太无趣了。唯独后来那个‘穿针乞巧’的彩头,有点意思。” 丽昭仪靠在椅背上,看着齐珏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那枚金针细若牛毛,软得不像话,稍微用点力都会弯。那帮武将家的公子哥儿,平时拿弓箭都未必能射得准那几丈开外的物件,更何况是一根软绵绵的针?偏偏你站在那儿,连气都没喘匀,手腕只那么轻轻一抖,那针就出去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眼中放光:“别人看的是个热闹,我看的是门道。那一针穿过七窍玲珑藕的孔洞,还能余势不减,死死钉在后面的红木屏风上,针尾震得嗡嗡直响。这份指力、腕力,还有那份定力,没个十年的苦练,绝对下不来。” 丽昭仪越说越觉得痛快:“我父亲是带兵的,我从小在军营里混大,见过不少练暗器的高手。你这手‘穿针’的功夫,比宫里那些侍卫的花拳绣腿强多了。这宫里头男人不少,但像你这么有真本事的,不多。” 齐珏听着她这番毫不吝啬的夸赞,面上并没有露出得意。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淡声答道:“娘娘谬赞了。不过是小时候在乡下无人管教,实在无聊,拿针打打蚊子练出来的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 “是不是把戏,我这双眼睛看得出来。” 丽昭仪摇了摇团扇,轻笑一声,“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看着文弱清冷,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骨子里却是硬的。穿的是势,求的是准——这话说的,真痛快!” 话锋一转,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语气里,忽然染上了几分火气。 “可惜,你是块好铁,偏偏摊上了那样的一家子。” 齐珏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丽昭仪:“娘娘似乎话里有话。”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那个好大哥,如今风头正盛的齐侯爷。” 丽昭仪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沈淑妃为了捧他,对他是有求必应,恨不得把他供起来。他倒好,真把自己当个甚至比宰相还大的人物了。今日一早,内务府刚到了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荔枝,统共就那二十筐。我宫里的人按着份例去领,结果被你大哥半道截胡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他说他是御前行走,陛下如今最宠你,这新鲜东西自然得让他这个国舅爷先尝。我那宫女不过是按规矩争辩了两句,竟被他的家奴一把推了个跟头,手肘都磕破了。最后一筐荔枝到了我宫里,就剩个底儿,全是被上头那些压烂的坏果子!” 齐珏闻言,面色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指尖在书卷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岭南的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能送到京城的,全是快马加鞭、用冰块一路镇着运来的,确实金贵无比。齐宏这是日子过得太顺,被沈淑妃捧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了。 “所以,娘娘今日来,是为了这事儿来找我兴师问罪的?”齐珏看着她,不紧不慢地问。 “我是那种不知好歹、随便迁怒的人吗?”丽昭仪白了他一眼,“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那个大哥再这么作下去,根本不用陛下动手,这宫里想活撕了他的人,能从太极殿一路排到神武门!到时候墙倒众人推,连累了你,别说我今日没提醒过你。” 齐珏听完,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旁,亲自提起那把白瓷茶壶,给丽昭仪面前的茶盏里续满了微凉的茶水。 “多谢娘娘好意提醒。不过,大哥既然喜欢吃荔枝,那就让他多吃点。” 丽昭仪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他这般张狂,你还嫌他不够丢人现眼?” “大哥被母亲宠坏了,眼皮子浅。”齐珏放下茶壶,重新坐回阴影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截了娘娘的荔枝,娘娘若是此刻闹起来,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别人不敢说他,反倒会觉得是娘娘为了几口吃食小气,失了体面。” 齐珏看着丽昭仪,眼神深邃而清明:“娘娘若是信我,这口气先忍一忍。等会儿陛下过来,这件事,我有分寸。定不会让娘娘白受这委屈。” 丽昭仪挑了挑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但想起七夕那晚,那一针钉入屏风的利落劲儿和果决,又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少年,绝对不是一个会做赔本买卖的软柿子。 “行。那我就坐在这儿,等着看你的分寸。” …… 半个时辰后,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李玄烬到了。 他踏入玉芙宫时,齐珏和丽昭仪正隔着一张小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边关的风土人情和大漠里的孤烟。 “陛下万安。” 两人见状,齐齐起身行礼。 李玄烬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暗纹常服,身姿挺拔。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并没有去坐主位,而是径直走到齐珏刚才坐着的竹榻边。 他极其自然地在齐珏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逾矩。李玄烬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丽昭仪,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这般热,怎么有空到玉芙宫来?” “臣妾是来蹭齐昭容这里的凉茶喝的。” 丽昭仪性子直爽,也不怵这位传闻中暴戾的君王,大大方方地坐在原处回答,“顺便,跟齐昭容讨个说法。” 李玄烬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向后靠,手臂有意无意地搭在齐珏身后的靠背上,仿佛将人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哦?什么说法?” “臣妾宫里的人今儿去领荔枝,结果空着手回来了。”丽昭仪把团扇往桌上一搁,语气直白得没有任何修饰,“说是都被齐侯爷拿走了。臣妾心里想着,齐侯爷是昭容的兄长,又是刚袭爵的功臣,吃点荔枝也是应该的。可臣妾这几个月连日苦夏,就眼巴巴地等着这口尝鲜呢,底下伺候的人也盼着主子能赏两颗解解馋。这一颗都没见着,臣妾这脸面往哪搁,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这话虽然听着是在抱怨,但若是细细咀嚼,全是在给齐宏上眼药。 连后宫主位娘娘的嘴都敢抢,这齐侯爷是把皇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私库了?这等僭越之举,往大了说,就是藐视皇权。 李玄烬闻言,脸上的那点随意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看向坐在身边的齐珏。 “有这事?” 齐珏立刻垂下头,长睫掩住眼底的光芒,白皙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难堪、愧疚,以及对兄长惹祸的惶恐。 “陛下恕罪。”齐珏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像是一个极力想要维护家族体面却又无能为力的人,“大哥他……他在乡下待久了,没见过世面。岭南的荔枝金贵,他大概是觉得稀奇,这才一时贪嘴,忘了宫里的规矩。是臣没有规劝好兄长。” 说着,他转过头,吩咐一直候在旁边的小太监:“去把冰鉴里镇着的那盘荔枝取来,用食盒装好,给昭仪娘娘带回去。算是我替大哥,向娘娘赔个不是。” 小太监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去拿。 “慢着。” 李玄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威压。 他靠在软枕上,指尖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 “既然齐侯喜欢吃,那就让他吃个够。” 李玄烬转过头,看向候在殿外的御前大总管,“王德全。” 王德全立刻弓着腰快步进殿:“奴才在。” “传朕口谕。”李玄烬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今年岭南进贡的荔枝,除了太后宫里的那份,剩下的,全都赏给齐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告诉他,朕念他‘劳苦功高’,特许他独享这份恩典。让他务必在今日之内,将这些荔枝全部吃完,一颗都不许剩。别浪费了朕的心意。” 坐在对面的丽昭仪正端起茶盏准备喝水,听到这道口谕,手猛地一抖,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剩下的全赏?! 那少说也有七八筐!荔枝这东西本就是大热之物,民间都有“一把荔枝三把火”的说法。这酷暑难耐的三伏天,七八筐荔枝若是硬生生塞进一个人的肚子里,那还不得把人吃得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更毒的是,这道口谕一旦传出去,齐宏就等于是把满宫的嫔妃,甚至是在御书房议事的朝臣,全都得罪得干干净净。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陛下!” 齐珏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恩”吓到了,“这……这太多了,大哥他身子受不起这等重赏……” “朕说他受得起,他就受得起。” 李玄烬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齐珏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直接将齐珏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李玄烬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但那双看着齐珏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你这做弟弟的这般懂事,事事替他筹谋赔罪。他做哥哥的,自然也不能太寒酸,总得替你把这排场撑起来。”李玄烬紧紧盯着齐珏的眼睛,大拇指在齐珏微凉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怎么,爱卿心疼了?” 齐珏被迫仰视着这位暴君。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灼热温度和那并不粗暴的摩挲,他心头微微一跳。 他迅速低下头,将眼底所有的清醒和算计掩藏得干干净净。 “臣不敢。臣替大哥……谢陛下隆恩。” 坐在一旁的丽昭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暗暗咋舌,简直叹为观止。 这一招“捧杀”,玩得实在是太绝了!齐珏看似是在惶恐地替兄长求情,实则是以退为进,死死地坐实了齐宏“贪得无厌、恃宠生娇”的罪名。而这位陛下,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然如此配合,直接把人往死里捧。 “行了。” 李玄烬转头看向丽昭仪,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状态,“既然没吃到荔枝,朕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库房里前几日刚得了一对西域进贡的白玉连环佩,水色极好,赏你了。拿着回去自己玩去吧。” 丽昭仪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谢恩。她脸上那点原本因为荔枝而生的怨气,此刻早就烟消云散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0 首页 上一页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