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珏身上有一种极淡的冷香,混合着夏衣上清爽的气息,比这屋里的冰鉴还要管用。 “朕纵容他,是为了给你递刀。”李玄烬指腹轻轻摩挲着齐珏微红的脸颊,动作看似霸道,却在擦过那层细汗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但朕看你这把刀,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臣的刀已经出鞘了。”齐珏被迫仰着头,被迫承受着帝王这种极具侵略性的触碰,“剩下的,只需等他自己把脖子凑过来。” 李玄烬看着他这副清醒又算计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愉悦。他松开齐珏的下巴,却并没有放开他的人,反而顺手拿起了案上的酸梅汤,舀了一勺,递到齐珏唇边。 “你一路走过来,热了吧?先喝一口。” 齐珏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唇边的白瓷勺,一时间竟有些摸不准这位暴君的脉络。李玄烬一向阴晴不定,前一刻还在讨论杀人,下一刻竟然亲自喂他喝汤? “怎么?怕朕下毒?”李玄烬挑眉。 “臣不敢。”齐珏微微张口,将那勺冰凉酸甜的汤水咽了下去。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肺腑,确实驱散了不少暑气。 李玄烬看着他乖顺咽下,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他自己也就着那个勺子喝了一口,然后将碗放下。 “这酸梅汤太甜了,以后少放些糖。”李玄烬评价了一句,手掌极其自然地贴上齐珏的后颈。那里的皮肤覆着一层薄汗。 李玄烬掌心的温度很高,但对于常年体寒的齐珏来说,这种温度并不惹人讨厌。甚至在感受到李玄烬用指腹轻轻替他擦去后颈汗水时,齐珏的心底产生了一丝诡异的错觉。 就好像,这个男人在心疼他。 但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齐珏无情地掐灭了。帝王的心疼,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致命的毒药。李玄烬不过是觉得他这把刀好用,需要时不时地擦拭保养一番罢了。 “你那个庶姐,朕已经让王德全去接了。”李玄烬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依然停留在齐珏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齐珏呼吸微微一滞,原本放松的脊背瞬间绷紧。 “不用紧张。”李玄烬察觉到他的僵硬,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朕说了救她,就不会让她死。外头日头毒,你就在这御书房待着,等王德全回来回话。” 齐珏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谢陛下。” ……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京城西郊,热浪滚滚,连路边的野草都被晒得打了蔫。一队身披黑甲的御林军护送着两名太医和一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了齐家庄子门口。 为首的正是御前大总管王德全。 庄子里的管事正躲在阴凉处打盹,听到马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动静,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见是宫里的人,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泥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背。 王德全没有进屋,他站在门口那处人最多的空地上。周围的农户和过路的百姓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着。 王德全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管事,尖细的嗓音在热浪中传出很远,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展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齐侯府近日拮据,致使庶女齐璃流落荒庄,暑气熏蒸,无冰消暑,几近病笃。朕心甚痛,特命太医院接齐璃入皇家别院‘万安园’疗养,一应吃穿用度,由内务府供给。钦此!” 没有那些文绉绉的修饰,这道旨意直白得近乎刻薄,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刚刚袭爵的齐家脸上。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齐侯府没钱?昨儿不是还放了一晚上的炮仗吗?” “这么热的天,连给庶女买块冰的钱都舍不得?这也太狠毒了吧!” “什么没钱,我看就是当家主母心狠,想把人活活热死在这破庄子里!” 议论声如沸水般炸开。 跪在地上的管事面如土色,汗如雨下,整个人抖如筛糠。这道旨意一出,齐家“苛待弱小、虚伪冷血”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 “还不快去接人?”王德全收了圣旨,用拂尘柄敲了敲管事的肩膀,语气森冷,“若是把万岁爷的‘贵客’热坏了,把你这身皮剥了都不够赔的。” 临行前,陛下特意交代过,务必带足了冰块和消暑的药材,绝不能让那女子出半点差池。王德全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能不明白?陛下在乎的哪里是这个庶女的死活,陛下在乎的是玉芙宫里那位的心情。 片刻后,两个婆子架着一个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女走了出来。 少女穿着厚实不透气的旧衣,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显然是中了极深的热毒,全靠一口气吊着。 太医立刻迎上去,眉头紧锁地号了脉,随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进那辆早已置了冰盆、凉爽宜人的马车。 车轮碾过滚烫的尘土,在无数指指点点的目光中扬长而去。只剩下那个破败闷热的庄子,在一片鄙夷的骂声中显得格外狼狈。 …… 夜色降临,玉芙宫内。 殿角的几个冰鉴散发着幽幽的凉气,却压不住人心底翻涌的暗流。 齐珏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内务府送来的字条。这是王德全特意派人送来的准信。 人已经平安进了万安园。 那里有宽敞的冰窖,有最好的御医日夜守着,有专人伺候汤药。她活下来了,而且再也不用受齐家嫡母的磋磨。 齐珏闭了闭眼,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在橘红色的火苗中一点点化为灰烬,最后落在铜盘里。 殿门被推开,热浪倒灌了一瞬,随后又被厚重的殿门严严实实地隔绝。 李玄烬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单衣,领口微敞,手里把玩着一把镶金的匕首——那是白日里从齐宏身上收缴来的,俗气至极。 “臣参见陛下。”齐珏起身迎驾。 “免了。” 李玄烬走到桌边坐下,随手将那把匕首丢在案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你那个大哥,今日在御花园里差点把朕的御沟给填平了。那副蠢样,倒是比朕养在兽苑里的猴子还有趣。” 齐珏看了一眼那俗不可耐的匕首,面色平静:“能博陛下一笑,也是他的福分。” “确实是福分。” 李玄烬目光落在齐珏身上,招了招手:“过来。” 齐珏走上前。 李玄烬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跪下,而是伸手握住了齐珏的手腕。齐珏的手指常年微凉,即便在这三伏天里,指尖也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冷意。李玄烬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听说王德全把差事办得不错。”李玄烬语气平淡,目光却一直锁在齐珏脸上,“人接走了,住在万安园。太医说,若是晚去半日,神仙难救。” 齐珏睫毛轻颤,反手握住李玄烬的手,真心实意地低头:“谢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不用谢朕。” 李玄烬另一只手抬起,手指顺着齐珏的颈侧缓缓向上,指尖微凉,最后停在齐珏的下颌处,轻轻捏住。 “朕把人接走,不是为了行善。”李玄烬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齐家拿捏不住你,是因为他们蠢,他们只知道用死来威胁你。但朕不一样。”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齐珏齐平,两人的呼吸再次交融。 “以前她在齐家庄子上,你听齐家的。现在她在朕的万安园里,你该听谁的?” 齐珏呼吸一滞。 姐姐依然是人质。只是绑匪从愚蠢贪婪的齐家,变成了这个喜怒无常、手握天下的帝王。 但这正是齐珏想要的。与其被一群蠢货生吞活剥,随时面临未知的死亡,不如依附于最强的野兽,至少这头野兽足够聪明,也足够强大。 “臣明白。” 齐珏没有回避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他任由李玄烬捏着自己的下巴,声音平静而顺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从今往后,臣只听陛下的。” 李玄烬看着他这副清醒又识趣的模样,心底那股独占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眼底的阴郁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柔情。 他松开手,大拇指却在离开前,有些留恋地在齐珏的唇角按压了一下。 “很好。” 李玄烬向后靠在椅背上,指了指桌上的凉茶,“既如此,给朕倒茶。” 齐珏依言提起茶壶。水声潺潺,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盏中。 窗外暑气依旧,将整个皇宫笼罩在沉闷的黑夜之中。李玄烬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顺从立在一旁的齐珏身上。 少年低眉垂眼,眉目如画,是他亲手护在羽翼下的人。 这把刀,终于彻底归他了。而他,会把这把刀握得紧紧的,谁也别想碰一下。
第13章 似梦 午后,玉芙宫内十分安静。 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竹帘,不紧不慢地传进来,一声连着一声,反而衬得殿外的日头更毒了几分。角落里的两个大冰鉴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冰块融化的水滴偶尔落在铜盆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吧嗒”声。 齐珏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单薄夏衫,因为贪凉,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清瘦的锁骨。他随意地靠在窗下的阴影里,手里翻着一卷前朝人写的《北地风物志》。书里写着千里冰封的雪原和凛冽的寒风,在这酷暑难耐的深宫里,看看这些字眼,总觉得心底能平白生出几分凉意来。 “娘娘,丽昭仪来了。”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在帘外通传。 齐珏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后宫里,谁都知道他如今是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旁人躲都来不及,生怕沾染上齐家那摊子烂事。且这位丽昭仪出身武将世家,性子傲,脾气烈,平日里除了向太后请安,极少在各宫走动,今日怎么会突然登门? 没等他起身相迎,那湘妃竹的帘子已经被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挑开了。 丽昭仪穿了一身如火般绯红的衣裙,头上没带什么繁复沉重的首饰,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了发。她走起路来步风利落,没有半点后宫女子的娇柔做作。她一进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径直走到齐珏对面的一张酸枝木太师椅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团扇,用力摇了两下,驱赶着身上带来的暑气。 “也不必行礼了,怪麻烦的。” 丽昭仪打量了齐珏一眼,目光直白而坦荡,“早就想来瞧瞧你了,只是一直没腾出空来。” 齐珏放下手里的游记,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端两碗镇好的凉茶来。他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昭仪娘娘稀客。这大热天的,难为娘娘走这一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0 首页 上一页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