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两年的时间,苏瑶便成了锦绣坊里的头牌绣娘。凡是她亲手绣的物件,价格都要比旁人高出两倍,甚至需要提前数月预定。 云娘对她越发倚重,不仅将她的工钱翻了三番,还单独拨了一间宽敞明亮的绣房给她。 苏瑶用攒下的工钱,在苏州城西的一条幽静巷子里,买下了一座带着小天井的独门小院。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有一口甜水井。 当她拿到那张写着“苏瑶”名字的房契时,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抚摸着自己那双长满薄茧的手,嘴角终于绽放出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明媚而踏实的笑容。 她不再是依附于家族、任人摆布的藤蔓。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在这世间,稳稳地扎下了根。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间,苏瑶在江南已经生活了五个年头,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了。 云娘心疼她孤身一人,曾多次想为她做媒。提亲的人中,不乏家境殷实的米粮商贾,也有丧妻的富户绅士,甚至还有衙门里的小吏。他们贪图苏瑶的清丽容貌,也看重她那手能生金的刺绣绝活。 但苏瑶无一例外,全部婉拒了。 她见识过高门大户里的吃人不见血,也见识过底层男人的自私与贪婪。她好不容易才挣脱了枷锁,获得了自由呼吸的权利,她绝不会再将自己的命运,拴在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上。 “云姐,我现在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院子里种了花,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我不觉得苦。”苏瑶总是这样微笑着拒绝,“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守着我的绣架,过完这辈子。” 云娘见她态度坚决,也只能叹息着作罢。 这年深秋的一个午后。 苏瑶去城南的书肆购买一些用来作画构思的宣纸和墨锭。这家书肆的掌柜是个姓林的年轻书生,生得斯文俊秀,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林书生对苏瑶颇有好感。他每次见到苏瑶来,总是会亲自招待,并刻意拿出一些珍贵的古籍画谱供她翻阅。 “苏姑娘,你来看看这本前朝的《草木图志》,上面的花叶脉络绘制得十分精细,想必对你的刺绣大有裨益。”林书生将一本线装书递到苏瑶面前,眼神中透着几分热切。 苏瑶接过书册,细细翻看,确实是难得的佳作。她抬起头,客气地道谢:“多谢林公子。只是这等珍本,价格定然不菲,我怕是买不起。” 林书生连忙摆手,脸颊微红:“苏姑娘若喜欢,拿去看便是,提什么钱不钱的。姑娘这般通透雅致的人,这书到了你手里,才算没有明珠暗投。” 苏瑶微微蹙眉。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自然看得出林书生眼底的情意。 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气氛,苏瑶将话题引向了书肆里摆放的那些书籍。 “林公子这书肆里,经史子集倒是齐全,只是时兴的话本和当朝时文似乎少了一些。”苏瑶随口说道。 林书生闻言,立刻正色道:“苏姑娘有所不知。在书院的学术等第中,那些先秦诸子、汉魏文章,才是真正沉淀了千年智慧的瑰宝。如今书院里的学风,皆以钻研古籍为至高荣誉,那些迎合世俗的时文,不过是哗众取宠的过眼云烟罢了。在下虽然不才,但也想坚守这一方斯文净土。” 听着林书生这番略带清高与固执的言论,苏瑶的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在齐国公府的书房里,她的父亲齐国公,也曾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贬斥着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所写的时文,认为只有世家大族传承的古籍经典,才是正统。 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学术等级观念,那种对“正统”的盲目崇拜,与眼前这个穷酸书生的清高,何其相似。 然而,苏瑶如今却只觉得有些好笑。 无论是古代的经典,还是现代的时文;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在泥淖里挣扎的平民。当饿肚子的时候,当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这些所谓的等第、荣誉、清高,统统都不值一文。 真正能救人的,是那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是自己手里那根能绣出花样的银针,是无论跌倒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来的韧劲。 “林公子说的是。”苏瑶合上书册,将其轻轻放回柜台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疏离,“不过,我终究是个俗人,只懂得关心柴米油盐和针头线脑。这等阳春白雪的学问,实在是不太懂。” 她付了宣纸的钱,不顾林书生那失落的眼神,转身走出了书肆。 她知道林书生是个好人,或许也是个良配。但在听完他那番关于“等第”的论述后,苏瑶更加坚定了自己独身的念头。她已经彻底从那个充满等级和规矩的牢笼里逃出来了,她不需要再去附和任何人的清高,也不需要再去扮演任何一种贤妻良母的角色。 那是她最后一次踏入那家书肆。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苏瑶在回家的小石桥边,遇到了一个快要冻僵的小乞丐。 那是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单薄的破烂衣衫,蜷缩在桥洞避风的角落里,小脸冻得发紫,手里还死死地捏着半个发硬的黑馒头。 看到那个女孩的瞬间,苏瑶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大雪夜里,为了生存而绝望逃亡的自己。 她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脱下自己身上温暖的棉披风,将那个快要失去知觉的小女孩紧紧地裹住,抱回了自己的小院。 在炉火的烘烤和几碗热姜汤的灌溉下,小女孩终于活了过来。 她告诉苏瑶,她是个孤儿,父母在逃荒路上病死了,她一路讨饭流浪到了这里。 “你愿意留下来吗?”苏瑶用温水替她洗干净脸上的污垢,看着那双怯生生却异常明亮的大眼睛,轻声问道,“留下来,以后跟着我学刺绣,我保证你每天都能吃饱饭,不会再挨冻。”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像一只寻找到母兽的小兽一样,一头扎进了苏瑶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苏瑶的眼眶湿润了。她轻轻地抚摸着小女孩干枯的头发。 “以后,你就叫苏念吧。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从那一天起,苏瑶干枯的生活里,多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她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母亲,虽然她未曾生育,但她将自己所有的耐心和爱,都倾注在了苏念的身上。 她教苏念认字,不是教她《女诫》《内训》,而是教她《千字文》,教她算账;她手把手地教苏念刺绣,将自己毕生的绝学倾囊相授。她告诉苏念,女人这一辈子,只有自己手里有本事,腰杆子才能挺得直,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苏念很聪明,也很懂事。她心疼母亲的劳累,总是抢着做家务,在刺绣上也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母女俩相依为命,在这江南的水乡里,过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三十年的光阴,在绣花针的起起落落中,悄然溜走。 大周的江山,在当今圣上的治理下,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而在遥远的江南苏州城,“锦绣坊”的招牌依然明亮,但坊里的首席大掌柜,已经变成了一个三十岁出头、精明干练却又温婉端庄的女子——苏念。 而在城西那座幽静的桂花小院里。 五十岁的苏瑶,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皱纹,她的头发也已经花白了大半。由于常年刺绣,她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手背上也布满了老人斑,手指的关节因为劳损而微微变形。 但她的精神却十分矍铄。那双眼睛虽然不再年轻,却沉淀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后的平静与祥和。 “娘,喝口茶润润嗓子。” 苏念端着一盏温热的碧螺春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放在藤椅旁的小几上,然后顺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替母亲轻轻捶着腿。 “今日坊里的生意如何?”苏瑶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笑着问道。 “好着呢。”苏念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京城那边的商行又追加了五百匹双面绣的订单。听那些从京城来的客商说,如今这大周朝是海晏河清,老百姓兜里都有钱了。而且啊,听说那位传奇的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云游四海,前几日还微服来了咱们江南呢,只可惜没能一睹天颜。” 听到“太后娘娘”这四个字,苏瑶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太后娘娘,齐珏。 那个曾经被她视作泥沼中的蝼蚁,却最终站在了权力巅峰,并且在那个绝望的雨夜,给了她重生机会的庶弟。 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啊。 那些关于齐国公府的记忆,那些关于嫡母杜花狰狞的面孔,那些逃亡路上的恐惧与饥寒,如今在苏瑶的脑海中,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她没有嫉妒齐珏的滔天富贵,也没有后悔当初在破庙里做出的选择。 她知道,齐珏有齐珏的万里江山,而她苏瑶,也有属于她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看着身边已经独当一面的养女,看着这满院子盛开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金桂,看着自己那双虽然粗糙变形、却创造了无数价值的双手。 她这一生,虽然没有穿过凤冠霞帔,没有享受过世家大族的顶礼膜拜。但她靠着自己的双手,从最肮脏的泥沼里爬了出来,洗净了满身的污垢,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了一辈子。 她救了自己,也救了苏念。她将一份独立与坚韧,在这江南水乡传承了下去。 这就足够了。 一阵秋风吹过,金黄色的桂花犹如一场细雨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落在了苏瑶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了她那张平静安详的脸庞上。 苏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沁人心脾的花香。 “江南的桂花,真香啊。” 她轻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国公府高墙内、虚荣傲慢的齐瑶。 她是一株在寒夜的泥沼中生根发芽,历经风霜雨雪,最终在这江南的暖阳下,静静绽放、散发着属于自己独特幽香的,自由的幽兰。 在一个极其寻常的春日午后。 苏瑶在藤椅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她走得很平静,没有病痛的折磨,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 苏念遵照母亲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苏州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为她买了一块墓地。墓碑上没有写什么“齐门杜氏之女”,也没有写那些虚伪的头衔。 上面只简简单单地刻着四个字: “绣娘苏瑶”。 那是她用一生的血泪与汗水,为自己挣来的、最干净、最值得骄傲的名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0 首页 上一页 1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