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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舟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传位于谁?” “太子。” 这个答案不意外。裴行舟的表情没变——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遗诏会落在自己头上。皇帝偏袒太子,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加的那一条呢?” 陆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轻了些,像是怕这几个字扎人。 “太子继位后,必须保安王性命,不得加害。违此条者,不配为君。” 裴行舟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很短,短到陆樱几乎没捕捉到。但她看见了——殿下垂在案面上的右手,五指微蜷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书房里安静得厉害。窗外的风穿过院子里新发芽的枝条,带进来一股子初夏的热气。 “殿下……” “他还记得我。”裴行舟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都要死了,还记得给我留一条活路。” 陆樱没敢接话。 裴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那根横梁上。 “你知道吗。”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六岁进宫,德妃去世的时候我才八岁。父皇把我养在身边,说'老三最像朕小时候'。那几年他确实疼我——骑射是他亲自教的,读书也是他盯着的。可后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后来太子长大了,他就把我往外推了。一步一步,从身边推到东宫旁边,从东宫旁边推到京城外头,再从京城外头推到北疆。” 陆樱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 “殿下……皇上他也许——” “我不怨他。”裴行舟打断了她。 他直起身子,手掌按在案面上,指节用力扣着桌沿。 “他是皇帝。皇帝选继承人,看的是稳妥,不是喜欢。太子是嫡长,礼法正统。我一个义子……” 他没说完。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他能在遗诏里加这一条,已经……够了。” 陆樱抬起头看他。 裴行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跟了他七年,知道那张平静的脸底下翻涌着什么。他的眼角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一闪而过,被他眨了一下眼压回去了。 “殿下,这道遗诏……管用吗?”陆樱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裴行舟松开扣着桌沿的手指,重新靠回椅背上。 “管不管用,看太子要不要脸。”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父皇在一天,这道遗诏就是一道锁。太子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撕毁先帝遗命——那是自绝于天下。但只要他坐稳了位子,三年五年之后,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赐杯毒酒、下道废令……遗诏就是废纸。” 陆樱的脸色白了一分。“那殿下……” “所以我不能等。”裴行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遗诏保得了我一时,保不了一世。父皇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靠一张纸活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安王府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只有西边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映在他脸上,像是烧过的余烬。 “陆樱。” “在。” “那个老太监还说了什么?父皇的身子……” 陆樱的声音涩了一下。“他说……皇上这几天水米难进。太医院日夜值守,但都摇头。老太监的原话是——'挨一天算一天了'。” 裴行舟的脊背绷了一瞬。 他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但陆樱看见他的肩膀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院子里有蛐开始叫了,一声一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陆樱轻声唤了一句。 裴行舟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眉目舒展,神色如常。但眼底有一层薄的东西,不是水光,是更深的、更沉的什么。 “父皇……”他低声念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陆樱。 “准备一下。今晚,我要进宫。” 陆樱的脚步往前踏了半步,脱口而出。“殿下,这个时候进宫,会不会太冒险?太子的人盯着宫门——” 裴行舟摇头,声音不重,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定。 “我要见父皇最后一面。”
第45章 朕对不住你 “我要见父皇最后一面。” 陆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她跟了裴行舟七年,知道殿下用这个语气说出来的话,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去备车。” “不用车。”裴行舟已经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鸦青色的斗篷披上。“骑马走后巷,从西华门进。秦叔那条线上有个守西华门的老侍卫,今夜当值。” 陆樱一怔。“殿下早就算好了?” 裴行舟没答。他把斗篷的兜帽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双沉静的眼。 “你留在府里,不必跟来。” “殿下——” “太子的暗卫盯着安王府的正门和侧门。我从后花园翻墙走,他们看不到。但如果府里没人,反而惹疑。你在书房里点着灯,做出我还在的样子。” 陆樱不再多言,低声应了句“是”。 裴行舟出了书房,没有走正经的路。安王府后花园有一段矮墙,靠着邻巷的一棵老槐树——这是他年少时就知道的路,当年还是个不安分的少年时翻过无数次。如今虽然身份不同了,这条路却还在。 夜色浓重。京城的宵禁已经下了,街巷里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远敲着梆子。裴行舟牵着一匹没挂铃铛的黑马,贴着巷墙走。马蹄裹了布,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西华门是宫城的侧门,平日走的多是运送物资的车驾和低等内侍。守门的侍卫只有四人一班,比正门松懈许多。裴行舟到了门前,摘下兜帽。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守门的老侍卫认出了他,二话没说,推开了角门上那扇窄小的边闸。 “殿下快去。子时换岗,在那之前出来,小人当没看见。” 裴行舟点头,侧身闪入宫墙之内。 从西华门到寝殿,要穿过三重回廊和一个偏殿院落。裴行舟对宫中的路了如指掌——他在这里长大的。哪条路有巡逻的禁军,哪段回廊有暗哨,哪个拐角的宫灯是坏的,他全记得。 他走很快,脚步落得很轻。初夏的夜风从宫墙上方掠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花木的甜腻气息。这气息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小时候德妃还在的时候,她最喜欢御花园里那棵合欢树。 寝殿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半阖着眼,靠在门框上打盹——皇帝病重这些日子,夜里守门的差事又累又无聊,他们早已松懈了。 裴行舟没有惊动他们。他从院墙边的暗影里绕过去,推开了寝殿的侧门。 药味。比白天更重的药味,混着炭火和人体久卧不起的那种浑浊气息,堵在鼻腔里,化不开。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搁在龙床边的矮几上,豆大的光焰摇晃晃,把四周的帷幔照出深浅浅的褶皱。 裴行舟走到床前,跪了下去。 皇帝比白天又瘦了。不过大半天的功夫,他脸上的肉好像又陷下去一分。嘴唇干裂着,呼吸浅而缓,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裴行舟跪在那儿,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曾经叱咤朝堂的人,如今像一截枯木,一点一点地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龙床上的人动了。手指先颤了一下,然后眼皮慢慢掀开了一道缝。 “……谁?” “父皇,是儿臣。”裴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他。“是行舟。” 皇帝的眼珠转了转,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等看清床前跪着的人,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 “老三……” “儿臣在。” 皇帝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颤地往他这边探。裴行舟伸手握住了——那只手比白天还凉,骨节磕着掌心,硌得生疼。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皇帝的嗓音像漏了气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费力。 “儿臣想来看您。” 皇帝攥着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劲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攒力气说话。 “老三。” “儿臣在。” “朕……对不住你。” 裴行舟的手指微蜷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皇帝的手握紧了些。 “你别不说话。”皇帝的眼角溢出水光,顺着颧骨的沟壑往下淌。“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把你送去北疆那种地方……朕心里何尝不疼。” “父皇。”裴行舟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别说这些了。” “让朕说完。”皇帝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嵌进裴行舟的手背。“朕没几天了……有些话,朕得跟你讲清楚。” 裴行舟闭了闭眼,低声道:“儿臣听着。” 皇帝喘了几口气,像是在积攒力量。殿内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灯焰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 “你太子兄长……心胸不宽。”皇帝说得艰难,每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朕在一天,他不敢动你。朕若不在了……他会忌惮你。” “儿臣知道。” “朕在遗诏里加了一条。”皇帝的目光落在裴行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要他保你性命。只要你不反他……他不能动你。” 裴行舟垂着眼,手指一寸一寸收紧。“父皇费心了。” “可朕也知道……”皇帝的声音更低了,到裴行舟要俯下身才能听清。“一道遗诏……拦不住他多久。老三,你要……你要自己保重。” “儿臣会。” 皇帝闭了一会儿眼,呼吸变得急促。裴行舟以为他睡过去了,正要起身,皇帝忽然又开了口。 “老三。” “在。” “你恨朕吗?” 这三个字掉在寂静的殿中,砸得裴行舟心口一酸。他跪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儿臣不恨。”他终于开口,嗓音涩哑。“您是父皇。儿臣怎么会恨您。”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的手松了些,摩挲着裴行舟的指骨,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动作。 “朕记得你小时候……”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骑射比你太子兄长强,读书也比他快。朕那时就想……这孩子,将来了不得。” 裴行舟的鼻根发酸,喉咙堵得厉害。 “可你不是嫡出。”皇帝的话断续续的。“朕若立你……朝堂要乱的。礼法、宗室、百官……都会闹。朕不能让天下因为一个继承人的事……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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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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