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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角落里,裴行舟和秦叔隔着一张小桌坐着。 “殿下回来了,老奴就安心了。”秦叔给他倒了杯粗茶,五十多岁的人了,手还稳得很。“这一年多,我一直替殿下看着京城的动静。太子那边——” “说。” “禁军副统领孙翊,彻底倒向太子了。京兆尹李端,是太子的人。吏部、兵部,各有两个侍郎是太子安的。另外——”秦叔压低声音,“太子手底下有一支暗卫,约摸百十号人,平时散在京城各处,盯人、杀人、截消息,都是他们干的。” 裴行舟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 “这些人的头儿是谁?” “查不到。”秦叔摇头,“藏得太深了。不过有一件事——这些暗卫最近盯上了几个人,都是当年跟殿下您走得近的老臣。今天您出门见了沈老将军和钱太傅,明天太子那边多半就知道了。” 裴行舟喝了口茶,不急不慢。 “知道就知道。我去看望长辈,天经地义。他能拦我不见人?” 秦叔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殿下,老奴多句嘴——太子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三五个老臣能撼动的。您要小心。” 裴行舟把茶杯放回桌面,茶水在杯中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秦叔,嘴角微抬了一抬。 “秦叔,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稳。 “所以,我们不从外面硬打。” 秦叔看着他。 裴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声音落在茶馆嘈杂的人声里,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们要从内部,瓦解他。”
第43章 北疆的月亮不好看 秦叔放下茶壶,看了裴行舟一眼。 “从内部瓦解……殿下心里有人选了?” “有。”裴行舟站起身,把茶碗里剩的半口凉茶饮尽。“太子身边那些人,不是铁板一块。有求财的,有求官的,有被捏着把柄不得不从的。把这些人的底子摸清楚,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秦叔跟着起身相送。“殿下放心。市井里的消息,老奴盯着。” 裴行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茶馆后门。 十二天后。 安王府的书房里总算像个样子了。蛀了的书架换了新的,墙角的霉斑刷了两遍石灰,窗纸也重新糊过,透进来的光干净了许多。 裴行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纸。他左手边放着秦叔送来的最新情报——太子府那个灰袍幕僚钱授之的底细摸出来了大半;右手边是沈老将军的回信,说禁军左营的两个校尉还认旧主,愿意为裴行舟留一条线。 他写停停,偶尔搁笔想一会儿,再继续。 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陆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进。” 陆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封口用的是粗麻绳,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角上沾了几点泥渍,像是经了远路。 “北疆来的。” 裴行舟抬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放下笔,伸出手。 陆樱递过来。“驿站快马送的,走了七天。送信的人说,是燕副将亲手交给驿卒的,叮嘱了三遍要送到殿下手上。” 裴行舟接过信,捏了捏——不算厚,两三页纸的分量。封口处的绳结打得死紧,像是怕半路散开似的,缠了好几圈。 他用裁纸刀挑开绳结,抽出信纸。 三页。 第一页是军务汇报。字写得还是那样——横不平竖不直,一个字占半寸地方,笔画粗重,像是攥着笔杆子使了全身的劲儿。但比他上回在北疆看到的那些歪扭字迹,工整了一些。至少每个字都在格子里头了。 “殿下,军田的事办得顺。宋根生带着人把城南那片荒地开出来了,种的是冬麦,长势还行。我让人引了渠水过去,秋天应该能收一茬。” 裴行舟看着这行字,嘴角没动,但眼神里的紧绷松了一分。 “军械的事我也盯着。箭矢的羽片换了匠人重新做,试射过了,比原来的准。铠甲有二十副裂了缝,找铁匠补了。刀有三十六把卷了刃,重新淬过火。” 一件一件列着,像是怕漏了哪样,又怕裴行舟不放心。每一条后面都跟了一句“殿下放心”或者“我盯着呢”。 第二页是新兵训练的进展。 “新兵招了一百二十个,都是边地猎户和牧民家的孩子,能吃苦。我照着殿下留下的法子练的,晨跑、列阵、刀术,一天三操。有几个好苗子,射箭比我还准——殿下别不信,是真的。” 裴行舟读到“比我还准”的时候,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边境这两个月没出事。游牧部落的人上个月来换过一次盐巴,老实实的,没闹。我让哨岗多加了一班人,日夜轮换,不敢松懈。” 第二页末尾,字迹忽然变得更歪了些,笔画也轻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的笔。 “殿下,上面的事说完了。下面是我自己想跟您说的话。您要是嫌啰嗦,不看也行。” 裴行舟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只写了几行字。比前两页更大,更用力,纸面上能摸到笔尖按下去的凹痕。 “殿下,我想您了。” 裴行舟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没有翻动。 “朔方城的日子跟您在的时候一样过,但又不一样。每天晚上巡完营回来,书房的灯是暗的,案上没有您写的那些文书。我有时候会去书房坐一会儿,坐在您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阿福问我干什么,我说在想事情。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 裴行舟的呼吸浅了半分。 “北疆的月亮很圆,但没有您在,一点也不好看。” 最后一行字,笔画歪得厉害,像是写的人手在抖——或者是写完了犹豫要不要划掉,最后还是留下了。 “殿下,我等着您。玉佩还在,贴着心口。” 信到这里就没了。 裴行舟把三页信纸叠在一起,拢在掌心里,垂着眼看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动院子里新抽芽的枝条,沙沙响。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间那道惯常拧着的纹路照得清楚。 他把信纸放在案角——没有锁进匣子里,就那么摊在那儿,像是还想再看一遍。 然后他抽了一张空白信笺,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 他要写什么? 军田的事他不必再交代,燕绥做得比他预想的好。军械的事也不用多说,燕绥记得他走之前叮嘱的每一条。新兵训练的进展让他满意,边境无事让他安心。 那还有什么要写的? 裴行舟握着笔,手指在笔杆上微屈了一下。 他想起北疆那些日子。想起燕绥蹲在书房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那小子端着热汤进来时脸上藏不住的殷勤,想起城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人影,想起“殿下,我会等您”那句话落在耳朵里时的重量。 他想写很多。 可他是裴行舟。 笔尖落下去,只留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吹了吹,等字迹干透,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的时候,他用蜡封了一遍——比燕绥那个死缠烂打的绳结体面些。 他把信放在案角,等明天让人送出去。 然后他又把燕绥那封信拿起来,翻到第三页,看了一遍。 “北疆的月亮很圆,但没有您在,一点也不好看。” 裴行舟盯着这行歪扭的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把信重新叠好,这回没放在案面上,而是夹进了手边那本书里。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陆樱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她绕过屏风,正要开口说“殿下,茶——” 话卡在了嘴边。 她看见裴行舟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书,脸上带着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浅、很淡,但确实实存在的笑意。不是对着朝堂上那些人的客套笑,也不是在太子面前演的恭顺笑。 是那种……嘴角不用力气就翘起来的笑。 她在安王府当差七年,这样的表情,屈指可数。 陆樱把茶盏轻轻放在案角,没出声。 裴行舟察觉到了,偏过头。 “怎么了?” 陆樱摇头,退了一步,嘴角也弯了。 “没什么。殿下,茶放这儿了。”她顿了顿,没忍住多了一句,“殿下今天气色好,比前几天强多了。” 裴行舟看了她一眼,没搭这个话茬,低头把书翻了一页——那一页里夹着的信纸边角微露出来。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明天找个信得过的人,把案角那封信送去北疆。走快马,别过驿站。” “是。”陆樱应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裴行舟低着头,右手翻着书页,左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信露出的边角。 陆樱把门轻轻带上。 站在廊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春末的阳光暖融地洒在青石砖上,院子里的枝丫冒出了嫩绿的芽。 她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 殿下总算笑了。 “也不知道燕副将在信里写了什么。”她自言自语,脚步轻快地往前院走去,“把殿下哄成这样。”
第44章 一道遗诏,半条命 “殿下,信送出去了。走的是秦叔那条线,三日内能到朔方城。” 五天后的傍晚,陆樱站在书房门口回话。裴行舟正对着一张京城舆图出神,听见她的声音,点了下头。 “好。” 陆樱没走。她站在门槛内侧,手指绞着袖口,嘴张了两回,又合上。 裴行舟察觉出不对来,抬头看她。“有事?” 陆樱把门带上了。 这个动作不寻常——平时她进书房从不关门。 “殿下,宫里传出消息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宫里?谁传的?” “秦叔那边的人。有个在御前伺候的老太监,早年受过德妃娘娘的恩——他今天轮值出宫采买,趁那个空档把话递出来的。” 裴行舟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前倾。“说。” 陆樱走近两步,站到案前。 “皇上……拟遗诏了。” 书房里静了一息。 裴行舟没开口,只是看着她。 陆樱继续说:“三天前拟的。当时只有首辅张惟贞和司礼监掌印在场。那位老太监在殿外候着,没看见遗诏的全文——但后来张首辅出来的时候,跟司礼监掌印说了一句话,被他听见了。” “什么话?” 陆樱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张首辅说:'陛下到底心软,传位归传位,还要加这么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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