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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也不敢动。 冷渊坐在下头,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皇帝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笑了笑,松开林宣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林宣如蒙大赦,可他刚站起来,皇帝又说了一句: “阿宣,你方才说朕喜欢冷探花这样的?” 他猛然想起,刚才在冷渊那儿,确实说过这句话。 他那会儿只是想撮合,随口说的。 可现在被皇帝这么一问,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皇帝此举是在告诉他,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能知道。 皇帝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就身处这张被皇帝所编织的,看似温柔又细密的网。 他喉中一梗,张了张嘴,却张口无言。 皇帝又看向冷渊。 “冷探花,你觉得如何?” 冷渊抬起头,既没有看林宣,也没有看皇帝。皇帝在敲打他,他当然知道。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平静得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如石上清泉:“臣不敢。” “不敢?”皇帝笑了,是想到林宣说的那些话,被林宣气的。 冷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臣与小侯爷相识不久,小侯爷对臣了解不深,从来交浅不言深,有些话,大约是玩笑。” 半晌。 “交浅言深。”皇帝说,“冷探花是个明白人。” 林宣在旁边听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他那天真的计划,似乎是失败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冷渊。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冷渊看懂了。 冷渊垂下眼,不再说话。 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忽然挥了挥手。 “下去吧。” 林宣如获大赦,赶紧站起身,行礼告退,结果听到皇帝又说—— “没有说你,冷探花退下吧,如意侯留下。” 冷渊行礼告退,临别时看了一眼林宣,那一眼似乎与平时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本是与这春光一同有些暖意的,此时又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慢慢沉寂了下去。
第15章 揽月台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宣站在那儿,低着头,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阴沉得很,在这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听得林宣心里发毛。 “阿宣,”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敢想的?” 林宣的心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身影笼罩着他。 林宣低着头,只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子停在自己眼前,离得那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 “你想让朕见异思迁?”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想把朕推给别人?”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确实这么想的? 说他觉得冷渊比自己好,比自己值得? 说他只是想逃? 他不敢说。 他只能低着头,站着,一动不动。 皇帝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 林宣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目光沉沉的,似乎又有一种灼灼的光,如幽暗底下的火,危险的,晦暗的,暗流涌动的,热焰滔天的,他看不清。 “朕就这么不受你待见?”皇帝问。 那声音,沉沉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脆弱。 林宣愣住了。 他想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不知道怎么装成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他说不出来,自从行宫温泉那日之后,他就不知道如何面对皇帝了,他不想面对。 从前他还能装傻,还能卖乖,还能用那些小花招糊弄。但现在,他怕他踏错一步,就无可挽回了,所以他怕,他怵,他只想逃。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一软。 他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走,跟朕出宫。” 林宣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出宫? 皇帝没解释,只是转身往外走。 林宣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 走到殿门口,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行礼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说要送东西给陛下。” 皇帝的脚步顿了顿。 “皇后有心了,”他说,声音淡淡的,“让她不必等,东西留下就是了。” 小太监应了,退下去。 又一个小太监跑来:“陛下,太后娘娘那边已经说过了,说陛下今夜不在宫中用饭了。” 皇帝点点头。 * 马车在夜色里走着,辚辚的声响。林宣坐在车里,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上很热闹。比白日里还热闹。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笑声。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卖花灯的,挤得满满当当。春日的夜里行人如织,京城中多显贵,锦袍更比花更鲜亮。 林宣心里犯嘀咕。 今夜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热闹,晚些时候不用宵禁嘛? 马车停了下来,是在一座山上。 皇帝下了车,回头看他。 “下来。” 林宣跟着他,沿着石阶往上走。 这地方,虽小巧精致,亭台楼阁却十分精美,其中遍植花树,成百上千的,此刻都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鹅黄新紫的,在黄昏的光里像一团团霞光云雾,暖香熏人欲醉。 阁楼上三个烫金的大字,龙飞凤舞的,揽月台。 楼阁的高台上,彩灯烛照,香气袅袅,早有宫女伺立了,大太监福海也在,只是都站的远远,垂手听宣。 高台上有石凳石桌,桌上摆着茶点。站在这里,可以远眺整个京城的繁华。 林宣倚着栏杆而立,看呆了。 他从不知道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似乎是新建的。 黄昏的光落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皇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又看着他。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身上。 花树千重,杨柳随风,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林宣就站在那花树下,被灯笼的光笼着,整个人烨兮如华,温乎如莹。 花树堆雪,琼姿艳逸。 更兼那一身的仪态风流,说不出的好看。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月上柳梢头,”他说,“人约黄昏后。” 林宣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就在这时,一阵春风吹来。 骀荡的,温柔的,带着花香。 无数花瓣扑簌而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发间,他们的衣摆被风吹起,飘飘扬扬的,衣带也飞了起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林宣站在那儿,像是要随风而去。 像是要踏月而归。 皇帝的心,忽然一空。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宣的手。 像抓住一朵落花,可那朵花是从天上来的,是六出的飞花,晶莹剔透,洁白无瑕,若抓的太紧了,被热气一蒸,就会消失不见。 等风停了,皇帝松了手。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 “饿了吗?” 林宣点点头。 “饿了。” 皇帝笑了,命人上菜。 京城最好的酒楼里的厨师,今日都打包在这里了。 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都是林宣爱吃的。 林宣坐下,看了看那些菜,又看了看皇帝。 皇帝正在给他布菜。 “吃吧。” 吃了一会儿,福海端上一碗面来给皇帝。 热气腾腾的,平平常常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得很。 “小侯爷,”福海笑着说,“这是长寿面。” 林宣愣住了。 长寿面? 他看向皇帝。 皇帝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今日是朕的生辰。”他说。 林宣的脑袋嗡地一声。他忘了。 他真的忘了。 这几天他忙着往冷渊那儿跑,忙着想那些有的没的,忙着躲皇帝,忙着撮合…… 他把皇帝的生日,忘得干干净净。 而且好几日没上朝,朝臣们应该早就送了贺表,他连贺表都没写。 他看着皇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暗沉,可随即又自己开解开了,“就知道和别人厮混,”他说,声音淡淡的,“正事也不记得了。” 林宣低下头。 皇帝顿了顿,又问:“朕送你的香囊呢?怎么一直没见你戴?” 林宣愣了一下,一时还想不起来。 香囊? 那个除夕夜,皇帝送给他的那个香囊? “臣……”他斟酌着说,“陛下赐的,臣小心存放着。怕弄坏了,所以没戴。” 他心里却嘀咕着,你戴过的香囊,我能戴吗?香囊这种东西,有什么寓意,他又不是不知道。 皇帝又不是个姑娘。 若是个姑娘,还能戴戴。 可皇帝是皇帝。 是那个…… 他没往下想。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林宣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心虚。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皇帝,认真地说: “臣祝陛下,岁岁长安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帝听着,嘴角弯了弯。 “就这些?”他问。 林宣愣了一下。 “给朕唱支曲子吧。”皇帝说。 林宣愣住了。 唱曲子? 他到是在秦楼楚馆里听了不少小调,也学了不少,可现在…… 他实在唱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唱,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皇帝看着他别扭的样子——脸泛薄红,目光飘忽闪烁,潋滟流盼,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些。 “算了,”他说,“不为难你。”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自己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不像林宣那样清亮,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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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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