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派冷渊。 去江南。 他想起前些日子,他天天往冷渊这儿跑。 想起皇帝说“朕愿意等你,但不要让朕等得太久”时,那语气里的…… 他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不会吧? 他想干什么? 冷渊不是表现得很识时务嘛?他也没再去找。 林宣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侯爷?”冷渊唤了一声。 林宣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没、没事。我就是……就是来送送你。” 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箱笼,又看了看冷渊。 冷渊今天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行装,比平时看起来更瘦削些。他就那么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书,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林宣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他想起冷渊来京城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一个人。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仆从。 就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小院子里,每天点卯当差,闲了就看书写字。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现在要走,还是一个人。 他有点泛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来。 “冷兄,”他忽然解下腰间的玉佩,递过去,“这个给你。” 冷渊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 成色极好,羊脂白玉,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底下坠着青色的穗子,是他常常佩戴的。 他抬起眼,看向林宣。 林宣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讪讪道:“那个……万一路上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卖了换钱。这玉值不少银子。” 冷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笑。 他素来冷着的一张脸,这会儿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露出底下一点暖意。 林宣看愣了。 他从来没见过冷渊笑。 这人平时总是淡淡的,不管什么事都不动声色。他还以为他不会笑呢。 可这会儿他笑了。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林宣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帝为什么看不上他? 这么好看的人,这么有才华的人,这么好的人,皇帝为什么不喜欢? 是不是因为没见过他笑? 这人平时太严肃了,整天板着张脸,谁见了都觉得不好接近。可如果皇帝见过他笑,肯定会…… 可林宣的心思刚又开始活泛起来,就想到皇帝的那声冷笑,那看起来温和实际上却阴郁极了的脸。 浑身一颤,那念头也没了。 然后他笑起来,笑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笑自己没心没肺还能想这事。 冷渊接过玉佩,在手心里握了握,然后他把玉佩收进怀里。 “多谢小侯爷。”他说,“我收下了。” 林宣摆摆手:“不谢不谢,你路上小心。” 冷渊点点头。 外头传来马车夫催促的声音。 冷渊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林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背影孤零零的,走进五月的阳光里,衣角被风轻轻吹起。 林宣忽然有点想喊住他。 可他不知道喊住他之后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早就看不见冷渊的影子了。 他摸了摸腰间——玉佩没了,空落落的。 冷渊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林宣又成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如意侯,他的生活还是从前的样子。 去青楼,喝酒,听曲,吃胭脂。 跟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喝玩乐,没个正形,他身边的狐朋狗友换了半茬,旧的去了,新的来了,留下的人,都更规矩了,那笑着闹着也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 他偶尔会想起冷渊,但转瞬就忘了。 * 江南,某处驿站。 冷渊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手心里看。 羊脂白玉,雕着半开的莲花,底下坠着青色的穗子。 他想起那天,那个人把这玉佩递给他,说“万一遇到难处可以卖了换钱”。 他想起那个人说这话时,眼睛里的认真。 忽然又笑了一下。 他从来不爱笑,可跟着人在一起时,他似乎常常笑。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皇帝召见他两时,皇帝看那人的眼神。 他知道皇帝和他的关系。 那个人低着头,抗拒着,明显是不乐意的。 他当时想:如果是我…… 现在他又想起那个念头。 如果是我…… 他打住这个念头。 不该想的事,不要想。 他闭上眼睛,靠在窗前,不再看月亮。 可那块玉佩,还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第19章 江南梅雨 江南的梅雨,淅淅沥沥的,或是大雨倾盆的,下不完,雨水打在屋檐上,打在芭蕉叶上,打在青石板路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汽。 这样的雨,一下就是好几个月。 河坝溃堤了,淹了好几个县的百姓。 冷渊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雨。 来江南一个月了。 案子查了一个月,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表面上看,事情很清楚——安县知县贪墨了修堤坝的银子,用稻草和泥巴糊弄着修了一道“堤坝”,春天水一涨,堤坝就垮了,淹了良田,死了两百多人。 那个知县已经被革职查办,关在大牢里。他倒是爽快,什么都认——贪了多少银子,怎么贪的,银子花在哪儿了,说得清清楚楚。 可冷渊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七品知县,哪来的胆子贪这么多?他贪的那些银子,总数加起来有两百万两——泥巴和竹子得堤坝、再加上人工,需要多少钱? 贪墨下来的那些银子去哪儿了?他说花在青楼赌场了,可查下来,他在青楼赌场花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五万两。他的家也被抄了,所有田产金银加起来也只有三十万,剩下的钱呢,凭空消失了? 更奇怪的是,本地那些官员,对这件案子配合得不得了。 要什么给什么,查什么说什么,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冷渊初入官场,但也知道这不对。 太顺了,反而可疑。 同来的几位钦差倒是很满意。领头的赵御史,五十多岁的老臣,淡淡地说:“这回办案还算顺利,安县令已经认罪,人证物证俱全,结案吧。” 冷渊说:“赵大人,银子对不上。” 赵御史摆摆手:“那些银子,八成是他在别处挥霍了,一时记不清。再审几天,就能问出来。” 那么大的数目,他怎么问出来? 冷渊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赵御史不是糊涂,是不想再查。 再查下去,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人来? 这天晚上,冷渊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对着那堆卷宗发呆。 安县那个知县,说他贪的银子都花在青楼赌场了——可青楼赌场的账,他也查过,对不上。 但如果那些银子,不是他一个人花的呢? 如果那些银子,分给了很多人呢? 官场同气连枝,这应当是必然的……但赵御史显然是不想再查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还在下,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想起临行前,乾元殿里,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懂。 这个案子不好办,这个案子办得好也好,办得不好也好,皇帝没想让他回京城。 皇帝想的,可能是希望他办不好…… 所以,他也走得干脆,走得利落,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幕,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人站在院子里,把玉佩递给他,说万一遇到难处可以卖了换钱。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还是在青楼喝酒,听曲,吃胭脂吗? 还是被皇帝…… 他打住这个念头。 不该想的事,不要想。 可那块玉佩还贴在他胸口,被胸口的肌肤熨帖得微微发烫。 赵御史打算结案了。 他把案卷整理好,写了奏折,准备明天派人送回京城。 冷渊走进他房间的时候,他正在喝茶。 “赵大人。”冷渊行了个礼。 赵御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冷编修,坐。喝茶?” 冷渊坐下,接过茶盏,没有喝。 “赵大人,”他说,“下官觉得,这个案子还不能结。” 赵御史的笑容顿了顿。 “哦?冷编修有什么高见?” 冷渊把那些卷宗拿出来,摊在桌上。 “大人请看。这是修筑堤坝得账目,这是陈知县得家产,还有青楼消耗得账目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是三十五万……” 赵御史打断他:“冷编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冷渊看着他,目光平静。 “下官知道。” 赵御史沉默了一会儿。 “冷编修,”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你是新科探花,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有些事情,不必太较真。” 冷渊没说话。 赵御史叹了口气。 “这个案子,安县知县认罪,人证物证俱全,已经可以结案了。再查下去,牵扯的人太多,不好收场。况且,等水退了,朝廷拨银子,修好堤坝就是了,百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冷渊看着他。 “大人是说,这件事点到即止了?” 赵御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冷编修,你还年轻,有些事,慢慢就明白了。” 冷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行了个礼。 “多谢大人指点。”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御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编修,奏折明天一早就送走。你好好想想。” 冷渊没有回头。 他推门出去,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 冷渊站在院子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想起赵御史的话。 “牵扯的人太多,不好收场。”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告诉他,别查了。 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雨落在他眼睛里,冰凉冰凉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7 首页 上一页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