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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他移开了目光,声音很平:“都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 冷渊端起酒杯,看向林宣。他的声音不大,可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意侯离京三载,遍览齐地山水,为朝廷考察民情,著述颇丰,朕心甚慰。”他顿了顿,“其间如意侯曾一度失去联络,朕心甚忧,故发榜寻人,如今平安归来,朕心方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榜文的事,又给林宣这三年的行踪定了调子——不是逃,不是躲,是替朝廷办事。满殿的人都听着,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林宣听的。 林宣低着头,没有接话。 冷渊继续道:“这杯酒,为如意侯接风。” 林宣站起来,端起酒杯,谢恩,饮尽,酒是温的,不辣,有一点甜,他低着头,没有看冷渊。 冷渊没有再看他,他和旁边的德亲王说话,问他的腿疾好些了没有,又问安国公府今年的收成如何,又对旁边的大太监交代,说江南那边进贡的丝绸不错,回头给如意侯府送去。 他并不看林宣,可他偶尔会转过头,问林宣一句什么。不是那种审问的、探究的问,是寻常的、关心的、很不期然地随意的问。 “如意侯这一路辛苦,可有什么见闻?” 林宣应了几句,说江南的茶好,蜀地的山水好,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冷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那笑意淡淡的,温温和和的,看不出什么。 他给林宣赐酒,说这酒是西域进贡的,不烈,尝尝。林宣尝了,说好,冷渊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座中的人看着,只觉陛下对如意侯真是关怀备至,不愧是表兄弟。 宴到中途,歌舞上来。教坊司的乐工奏了一首曲子,舞女们穿着碧色的纱衣,在殿中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动作曼妙,配合着悠扬的丝竹声,看得人如痴如醉。一曲罢了,又一曲上来。这一回的乐器和前面的不同,用的是月国的琴,那琴声清越悠扬,不似中原的丝竹缠绵,自有一种别样的风致。舞女们也换了装束,穿着月国的纱衣,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银铃,动作间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冷渊端着酒杯,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这是月国的歌舞。月国与我朝已恢复邦交,前些日子还遣使来朝,朕想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让大家都欣赏欣赏。”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峥坐的方向,沈峥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宣也看了沈峥一眼,沈峥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场中那些舞女,脸上的表情被面具遮着,看不出什么,可林宣觉得他有心事。他没有问,只是把那杯西域进贡的酒又喝了一口,有点涩。 宴到中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太监急步走进来,在冷渊耳边说了几句话,冷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来,说了一句“母后驾到”,便往殿外迎去。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太后这几年一直礼佛,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今日怎么会来?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众人全数行礼。太后被宫女搀着走进来,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安南王妃,王妃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风采依旧,可鬓边添了几缕白发。她小心翼翼地搀着太后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太后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吉服,领口袖边镶着玄狐的毛皮。她瘦了,比从前瘦了太多,那衣裳挂在她身上,有些空荡的,也老去了一些,那些美被岁月和病痛磨得只剩下一点痕迹,像褪色的画,还能看出当年的笔意,可颜色已经淡了。 冷渊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母后,您怎么来了?太医说您要静养——”太后摆了摆手,没有回答他。 她停下来,抬起头,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林宣,穿着一身红袍,戴着金冠,站在灯火最亮处,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太盛了,盛得让人不安。 他曾经就这样毁掉他的一个儿子,她曾告诫他要走远,这辈子都不要再回京城了,可是他又回来了,还回来干什么…… 她的脸色微不可见地沉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和从前一样,看不出什么。 “阿宣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可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慈爱,像长辈看见久别的晚辈,欣慰,欢喜。 可那些话底下有什么东西,隐藏的太深了,林宣听不出来。 太后被搀到座位上,坐下去,安南王妃在她身侧站定,垂下眼睛,也被皇帝赐了席。 林宣看见母妃了,他的余光里,是母妃那一角绛紫色的裙裾,那裙他想抬起头看她,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太后还没说免礼。 “免礼吧。”太后的声音落下来。林宣的目光终于抬起来,飞快地看了母妃一眼。只一眼,他就移开了。 王妃也看着儿子。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有千言万语。 林宣也点了点头。母子之间隔着满殿的灯火和喧嚣,什么话都不能说。可那一眼,那一颔首,已经说尽了这三年所有的思念和心疼。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的目光偶尔从林宣身上扫过,淡淡的,看不出一丝东西。 宴还在继续。丝竹声又响起来了,歌舞又上来了,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林宣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在那片华美的灯火里,像一株被移栽到宫中的野花,水土不服,可谁都不知道。 他只在看着母妃坐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把那杯中酒饮尽了。
第112章 交锋 碧波殿里,丝竹声袅袅未歇。月国那支舞刚收尾,赤足的舞女们退到两侧,银铃的余韵还在殿中轻轻回荡,像雨滴落入深潭,一圈一圈漾开。众人还沉浸在那异域的旋律里,交头接耳,赞叹不已。冷渊坐在上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那杯是白玉的,映着烛火,温润如水。他没有看沈峥,也没有看林宣,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 “这支舞,是月国的王后亲自排练的。” 满殿忽然安静了。那安静不是宾客们屏息凝神的安静,是那种猝不及防的、诧异的,连呼吸都忘了的安静。冷渊抬起头,目光从殿中扫过,落在一个方向。 “月国王和王后,今日也恰好在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沈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搁在膝上,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酒,指节泛白。面具遮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从踏入齐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在满殿的王孙贵胄面前,在那些窃窃私语里,在冷渊那温温和和的、挑不出一点毛病的笑容里,他成了“月国王”,成了这座殿里最冠冕堂皇的客人。 冷渊抬了抬手,殿侧的小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月国的礼服,淡金色的纱衣,裹步裙收得紧紧的,头上戴着繁复的金饰,珠翠满头,衬得她整个人华贵而遥远,她的脸很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五官中异域的风情不多不少,尊贵而妩媚。 是珊娜。 满殿的人都朝她看去,而她看着沈峥,沈峥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惊喜,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窒息的平静。 她走到他身边,微微弯了弯腰,唤了一声“王上”,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沈峥没有说话,僵持了好一会,直到宫殿中有人似乎已经看出了一丝奇怪,轻轻地咦了一声,他才点了一下头。 林宣坐在御座的右手边,手里的酒杯忽然变得有点重了。 冷渊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是那温温和和的、清冷尊贵的调子:“月国王和王后新婚燕尔,便舟船劳顿前来齐国朝贺,其心可嘉。”他拍了拍手,太监捧着一个长条匣子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呈到沈峥面前。 冷渊看着沈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平静。 “朕备了一份薄礼,权当贺仪,祝月国王与王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那八个字,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在其他人的附和中,却像钉钉子一样,钉进了沈峥的耳朵里。 沈峥看着那个匣子,没有伸手。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沈峥,有些奇怪于他的举动,皇帝陛下好意,他怎么不接不谢恩?难道是嫌礼物太少了、太小了?甚至有些心中腹诽,弹丸之地,果然粗鄙不懂礼节。 虽有人都看着这位月国王会不会接这份“贺礼”。接,就是承认;不接,就是失礼。冷渊是齐国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国礼相赠,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沈峥伸出手,接过匣子。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多谢陛下。”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石头沉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冷渊笑了笑,但是笑意有点冷,有点淡,他端起酒杯,又敬了沈峥一杯。沈峥举杯,饮尽。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对方,可那杯酒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林宣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只觉得怔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渊和沈峥之间短暂的交锋,他不是不懂,可他看着这一切发生,这一切都是如此顺其自然,名正言顺,他没办法说出什么,也无权说出什么。 珊娜坐在沈峥旁边,她执起酒盏,也饮了一杯,在这个失意的男人旁边,她忽然感到畅快,因为她想起月国,想起那些她等他的日日夜夜,想起她穿着嫁衣进入宫殿,等来的却是“王上已经走了”。她恨过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想杀了他。可她又想他,想得发疯,不是因为她有多爱他,她当然喜欢他,但是那喜欢是因为他是国王,而嫁给他就是王后,而那喜欢,在那些欺骗、争执和巴掌里,都就淡了,淡成了怨愤。 她想他,是因为她没有得到过他,从来没有,她不甘心。 林宣看着珊娜替沈峥斟酒,沈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动。珊娜又替他夹了一箸菜放到碟中,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吃…… 他忽然觉得那画面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不想再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白玉杯,酒液已经喝尽了,杯底还有一点残酒,映着烛火,一晃一晃的。 他正盯着那点残酒出神,一只手伸过来,执起酒壶,往他杯中斟满了酒,酒液倾入杯中的声音清清脆脆,在满殿的丝竹声中几乎听不见,可他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他抬起头,冷渊不知何时正看着他,满殿的烛火都映照在他的眼睛了,这个清冷如昆仑新雪的帝王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有一种暖意,那眸光随着烛光晃动了一下,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冰雪融化成了春水淙淙,汩汩而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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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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