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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急了,跺了跺脚:“侯爷,您这是嫌弃小的了!” 林宣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阿福看见他笑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爱吃没停下来吃是一回事,可他想念侯爷,也是真的,他等这个笑,等了三年了。 人来人往,热闹了好几天。林宣笑着应着,和那些人喝酒、聊天、说些有的没的。他笑得很自然,声音也很自然,似乎又是从前那个风流倜傥、言笑晏晏的小侯爷,可怎么还会一模一样呢?那笑意始终到不了眼底,心里的东西多了,始终也回不到从前了,就算被熟悉的环境和喧嚷的热闹掩盖了,可是夜深人静时刻,从前那些伤痛的记忆还是会冷不丁浮上来,闷得他心口发荒。 沈峥被安排住进了驿馆,那是礼部专门接待外邦使臣的地方,规制高,地方大,可他一个人住在里面,显得空荡荡的。 母妃不在府里。阿福说,安南王妃在宫里。 林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在宫里?” 阿福点了点头,“陛下和太后怕王妃一人在京城闷着,所以王妃偶尔住在太后那里,有人陪着说说话,也不寂寞。” 那她应该听见我回来了,应该回侯府的。 林宣放下茶盏,却没有说,也没有再问。他想起那张榜文,想起那个直达天听的落款,想起陆勋说“陛下很想您”。冷渊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冷渊还没有召见他。 不急,似乎一点也不急。 那天下午,宫里来了人。不是召见的圣旨,是一个食盒,紫檀木的,雕着细细的花纹,沉甸甸的,来的人是冷渊身边的大太监,但是他不认识,他弯着腰,在林宣面前非常恭敬的模样,笑眯眯的,说陛下特意吩咐,这点心要趁热吃。 林宣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咸口的点心,金黄的,酥脆的,外皮烤的焦焦的,是阙蓝的做法,京城里从前没有。食盒里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是冷渊的笔迹,清隽疏朗,和从前一样:“尝尝看。希望你还喜欢。” 林宣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想起在阙蓝,冷渊也是这样,话不多,只是对他好。给他做饭、教他练剑、陪他守岁。那时候他觉得冷渊是神仙,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但是他仍然希望冷渊还是那个神仙。 第二天,宫里的请帖到了。是要举办金桂宴,说是给如意侯接风洗尘,正好宫里的桂花开了,还可以一起赏桂。帖子是洒金笺的,字迹秀丽工整,是内府的人写的。 随帖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长条木匣,里面是一套衣裳,大红色的锦袍,还有用金丝银线翠鸟羽还有各种彩线绣着百蝶穿花的纹样,金线钩边,在光线下流光溢彩,珠宝一样。另一个匣子小一些,紫檀木的,打开来,里面是一顶金冠,八宝攒珠,掐丝嵌宝,那金丝细如发丝,盘成缠枝莲花的纹样,顶端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烛火下幽幽地泛着光,周围镶着细密的珍珠,颗颗圆润,灯火下泛着柔光。那是一顶极尽华美的冠,不是寻常男子戴的样式,倒像是大婚时新妇佩戴的凤冠的改样——去掉了凤鸟的形制,保留了那些缠枝莲花和累累嵌珠。 林宣把红袍抖开,看着那些蝴蝶在灯下一闪一闪的,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衣裳太合身了,不多不少,刚好是他的尺寸,冷渊没有见过他,至少这两年没有见过他,而这两年正是他长身体的时候,他长高了不少,可他知道他眼下穿多大的衣裳,知道他肩宽几寸、腰围几分。 林宣摸那些金线银丝,滑滑的,凉凉的,像蛇的鳞片。那衣裳很好看,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他说不上来那奇怪是什么,只是摸着那件衣袍,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阿福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侯爷,这衣裳真好看,这冠也好看,陛下对您真好啊。” “是啊,太好了。”林宣说。 阿福听不懂,只是笑着,替他把衣裳挂好,把金冠收好,嘴里还在念叨“陛下真是有心”他心里还想着,就算陛下换了人,始终对侯爷还是好啊。 那天晚上,沈峥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林宣在灯下写字,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笔。 “怎么不进来?” 沈峥走进来,在客座上坐下。他看着桌角那个长条木匣,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明天的宴,你去吗?” 林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专门为他准备的,他不得不去。林宣甚至有些不明白,沈峥为什么问他去不去。 沈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林宣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 沈峥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阿宣。我不会让人把你带走的。” 林宣听到后,愣了一下。 沈峥说完,走了出去。林宣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还握着那个茶盏,上好的碧螺春,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放下,只是握着。 秋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沙沙地响,他拿镇纸压了下,继续写字。外面有桂花香,甜甜的,腻腻的,和那件衣裳上面的金线一样,好看得让人不安。 明天,金桂宴。 他不知道他和冷渊之间的再见面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冷渊,不知道冷渊会说什么,他又该说什么,不知道他会做什么,而他又该如何去面对。 他与冷渊之间,似乎已经隔了太多。
第111章 碧波宫宴 宴会设在碧波殿,是御花园西边一座临水的宫殿,不算最大,却是宫里最雅致的地方。殿门大开,正对着外面那片澄澈的湖水,岸边遍植桂花,此时正值花期,金桂银桂丹桂满缀枝头,香气随风飘进来,丝丝缕缕,和着殿内的沉香,缠缠绕绕,熏得人微醺。 湖面上铺满了荷叶,虽已过了盛夏,有些已经枯黄,却还留着几分绿意和几朵晚开的新荷,风一吹,沙沙作响。 八角宫灯从殿内一直挂到水边,一重又一重,倒映在水里,其上画着人物侍女,神仙故事,山河风光,都在烛火的映照下,恍然如梦,一时间,恍恍惚惚的,分不清哪是灯,哪是影。 烛火葳蕤,列星于室,将整座殿照得通明透亮,宫女们捧着食盒酒壶穿行其间,步履轻盈,环佩叮当,像一尾尾游动的鱼。丝竹之声从殿侧传来,悠扬婉转,是教坊司新排的曲子,正应着金桂宴的景。 宾客们已经到了大半,王亲贵胄坐满了左右两列。德亲王、安国公、几个侯府的世子,还有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陛下向来喜欢在宴席上放几个读书人,免得全是亲贵,显得太闷。 陈国公府的二公子坐在靠后的位置,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吹牛:“我就说小侯爷肯定是去游山玩水了,你们还不信。《山略记》的草稿我都看过几页了,那文笔、那见识,一般人写得出来?”旁边人应着他,平时和他玩的好的几个公子嘻嘻哈哈,但好歹是在宫宴上,倒也没太放开。 沈峥坐在左侧的贵宾席,位置不前不后,不算瞩目,也不算冷落。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袍子,戴了面具——不是从前在月国那张铁面具,是一张新的,轻便些,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不会在冷渊的宫宴上露脸,冷渊也不会让他露。他坐在那里,打量着这座宫殿。御花园,碧波殿,灯火,人声,歌舞,王亲贵胄香气盈盈,似乎和从前一样,可从前他不可能有这个座位,他最多只能站在殿外,在门口守着。如今他却坐在这里。 不同了。 忽然,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如意侯到——” 满殿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 林宣走进来的时候,殿里所有的光,在那一瞬间,像是都涌向了他。 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只如银瓶乍破,云破月出,紫电流霓,天光大盛,是匣中白玉生青烟,是天心皓月皎皎然,是人间不曾见,而那容光摄人,荣姿华貌,令满殿忽地寂静。 只见他红袍金冠,玉带云履,清贵无双,那红衣上的百蝶穿花的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那些衣摆上袍袖上暗绣的蝴蝶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仿佛要飞起来。金冠上的红宝石映着灯火,幽幽地闪着光,金冠上两边垂下的珠串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晃动。 他的脸、他的人,在那一身华贵的映衬下,几乎显得不那么真实了。 他举步进来,风姿倜傥,而那眼尾微微泛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满殿烛火烘的。 他微微抿着唇,看不出笑意,也看不出其他任何情绪,只是那样安静地走进来,像一朵开在夜里的、不该属于人间的花。 满殿的人都看呆了。那些富丽堂皇的八角宫灯、红烛、熏香、丝竹,在那一瞬间都褪了色,成了陪衬,成了背景,成了他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那位置在御座的右手边,离御座最近,只隔着一道矮几。左手边是太后的位置,空着。 那右手边原本该是皇后的位子,可陛下没有皇后,那座位便一直空着,今夜坐上去的是他。似乎也合适,毕竟这场宴席是为他接风,他是今夜的主角,坐在那里,没有人觉得不妥。可他觉得不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妥,只是那座位太高了,太近了,近得让他不安。不是冷渊这个人令他不安,而是,而是皇帝这个身份实在令他有些不安,他站定,转过身,面向上首,垂着眼。他的手垂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殿外又传来唱名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站起来,弯下腰。 冷渊从殿后走出来。 他穿着玄色的帝王常服,那衣裳不似朝服那般隆重,却也更见风雅,腰束金带,垂着玉佩,行走间纹丝不动,他的身量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株玉树生于庭前,清冷而挺拔,他的眉眼生得极好,修长入鬓,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那张脸不是朱璟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是另一种——像雪山,像冰峰,像冬天里结了霜的松枝,你看着它,觉得好看,可你知道它冷,内心不由得升起恭敬。从前的冷渊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他清冷,但不冷,那双眼睛里有温度,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你站在上面,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他走到御座前,转过来,目光从满殿的宾客身上扫过,那目光很淡,像月光,落下去,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然后他看见了林宣。林宣站在右手边,垂着眼,没有看他,红袍金冠,风流昳丽,站在那一片华美的灯火里,像一幅画,像一阕词。 殿里那么多的人,可冷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定住了。当然,只是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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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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