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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问季望泫的情况, 又不敢知道答案。 “决计熬不过下次毒发了, ”宋青夷退后一步,平静道, “你现在可以上前,帮他缓解一二。不过都是杯水车薪罢了。” 帷幔罩住他整张脸,燕翎看不清宋青夷的表情。 休息了一个时辰后, 缓回了些力量,依言, 他跪倒榻边, 将手搭在季望泫腕上。 天光已然大亮,然而四周寂静无声,好像万物都没有从爆炸的轰鸣声里回过神来。 宋青夷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我下了一剂药, 可以暂且吊住清微的性命。然而何时昏迷、何时转醒,谁也控制不了。” “如若一定要回皇城, 千万护住了, 别再让他受外伤。”他抬步向前, “我看一眼鹭沅便走了,诸位保重。” “只要季清微仍在人世,不管所处何地,我都会来找他。” 得此一诺,燕翎侧过身,向他一拜:“多谢宋神医。” 另一间厢房中,鹭沅的状态并不好。 因为他用尽一切办法,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此人命不久矣。 没听见脚步声,等宋青夷走到他身边时,他才惊得往后一缩。 随后,他抬眼看着宋青夷,眼眶通红却再也哭不出来,跪正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答应您的我没有做到,我不配做您的徒弟。” “我没有护好主子,我也救不了人。主子教训过我了,”他慌乱极了,一面是悲哀,一面是惶恐,“可是、可是,人命怎么会这样轻?我握不住!我不敢了……师父,我不敢拿起针。” 宋青夷轻叹一声,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任他抱着自己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他抬起手,覆住鹭沅的乱蓬蓬的发顶:“阿沅,生与死,从来不是你这个医者决定的。”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这个令人心安的怀抱太久远了。鹭沅行医这一路不曾受过什么大挫折,只有最开始学医术学不会的时候,才这样抱着师父哭过。 就连那回下山救治一百个人,他运气好,碰见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得绝症的。 而如今…… “师父,我应该怎么办?” 宋青夷的目光微抬,看了看榻上人的情况,又伸手探了探:“他已无求生意,否则也不会完全不保护自己的命脉。” “或许死,也是一种解脱。” 鹭沅错愕地将他拢得更紧,布满血丝的眼睛流露出不解来。 “为师教过你,”宋青夷蹲下来,拂去他脸上的尘埃,“身为医者,尽人事、听天命,但求无愧于心。” 知道鹭沅随自己爱干净,他精心理好他的发髻:“神医一脉一向单传,我既收你入门,自然认你这个弟子。先前不过是说气话给季清微听罢了。” “乖,不哭了,清微需要你。我不在身边的日子,要你多费心力。” 鹭沅用力点了点头:“弟子一定尽心尽力。” …… 十日后,瞿扬被捕。以防生变,由云水卫亲自押送。 季望泫果然没醒,就这样被抱上了回程的马车。 瞿家炸城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深不可测的潮水之下,暗流们渐渐意识到大泱要变天了。 因而回程还算顺利,不见刀光剑影。 已经入了夏,天气十分燥热。季望泫却仍然通体冰凉,面无血色。 在聒噪的蝉鸣声中,燕翎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来为他擦净身体,换上新衣服。 做完该做的,他每每都会停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跪在季望泫身前,无声地望。 如此往复。 这天喂完药,燕翎忽然感觉怀里的躯体动了一动。 他放下药碗,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主子?” 季望泫的眼睫轻轻颤动,眉间微锁。燕翎忙伸手下来,悬在空中,浅浅拦在他的眼前。 正是光照刺目的时候,即便是隔着车帘,也晃得人睁不开眼。 先是闻到熟悉的皂角香,再是浓烈的药香,季望泫费力睁开眼,看见的,是笔直修长的手指。 “鹭沅!”燕翎亲眼看见他的睫毛如同飞蝶扑闪了几下,喜出望外地高喊,“主子醒了!” 几声轻响,鹭沅火急火燎地从外边跃进来。 待季望泫适应了光线,燕翎撤走了手,胸膛底下,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季望泫花了半刻时间来理顺眼前的情况,开口便是:“无声如何了?” 鹭沅探过他的脉,又在他的几处穴位刺入几根银针,还算平静道:“已经醒了,在后面马车上,吊着半条命好像在等您。属下无能,不能将他救活。” “……”一阵头晕目眩。季望泫脑海里闪过诸多画面,护主不利死去的小暗卫、太子殿大火里陪葬的众人,乃至爆炸声响起时将他护至怀里的无声。 数不尽的人、鬼,在他眼前跳动、摇晃,将他搅得头痛欲裂。 “将他带来。”季望泫只能发出一段气音。 燕翎应“是”,轻巧将他扶起来靠住,径自去带人。 季望泫强定心神,又问了些云松的安排,得知云水卫被分成三队,一队留在临香郡帮助重建,一队负责看管瞿扬一众人,还有一队留守保护他的安全。 他放心地点了点头,松懈下来。 伴随着更为浓烈的药味,无声拖着重伤的身躯上来。他执意要自己走,哪怕淌下一地的血迹。 他结实跪到马车中央,斗胆抬起头,用嘴型说了一句话。 季望泫头脑昏沉看不清,示意燕翎给他翻译。 “主子,他说:贱奴死罪,想看一眼您的真容。”燕翎冷冽的声音破开万重混沌。 莫名其妙,燕翎冷冷盯着他,面色不善。 季望泫又勾了勾食指,让燕翎上来给他卸去伪装。 燕翎屏息凝神,再次靠近他,手法娴熟。 终于看到让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哪怕只有七分相似,无声也激动得快要流下血泪来。他珍惜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沉沉磕个头。 “他说……”燕翎公事公办地转告着,“求您说服皇上,将他葬身于离栖遐山最近的山上,能看到帝陵的位置。哪怕是挫骨扬灰,也请将他的灰扬在那儿。” “他生前对不起小姐,死后更想要守护小姐。” 用的是锦衣卫的暗语,无声一边一个劲地磕头,一声一声,带出一连串的血迹。 季望泫一侧目,燕翎立即会意,按住他完好的右臂:“别动了,主子有话问你。” “皇帝让你来的?” 无声点头。 “让你,以命护我?” 他点头,又摇头,又点了点头,那双沉如古井的眼眸中想流露出什么神色,却什么也没有。 “咳咳……”季望泫呛咳一声,进一步问,“你的意思是,不全是圣命,你本就想保护我?” 无声再度点头。 鹭沅往前挪了几步,他想说主子现在的状态不易多费精力,又想起半死不活的无声,一时无言。 马蹄声哒哒响,四个人待在这么一片小空间着实也是过于沉闷了。 无声的眼前已经全然发黑,他倔强地睁着眼,想看那副容颜看得更久一点。 “你曾是我娘的暗卫,对吗?” 啊……好遥远的记忆啊。他想起了小姐的香气,想起了小姐英姿飒爽的举止…… 他好像正跪在她的裙摆后,谢着小姐赏赐的瓜果与糕点。 “阿笙。”他看见江覆雪缓缓摸着怀胎的腹部,带笑望他,“我吃不了寒凉之物,你吃了吧,莫要浪费了。” 那如花似玉的笑颜忽近忽远,他终于流下泪来。 血泪淌过他带笑的嘴角,他想起殿下所问,点头。 “何苦呢?我身穿护甲,又有弦护住命脉,本就不会死……”季望泫长叹一声,“而你区区肉体凡胎。” 听到这里,燕翎的目光已经从敌视转化为羡慕了。 能因护主而死,是多么荣幸的事情啊。这才是每一个暗卫的职责,不是吗? 倘若上天,不,倘若主子允许他以命换命,他早就…… 无声摇摇欲坠,只有一双无神的眼还在仰望他。 “我应你了。”最终,季望泫笃定地回答了他。气息虽弱,却掷地有声。 尘埃落定,这卑微的、痛苦的、污黑的,浮萍般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死之前还能见到小姐的面容,死得其所了呀…… 无声沉沉倒下,嘴唇翕动着,在说“多谢殿下”。 季望泫亲眼看着他闭上眼,失去最后一点生机。 他沉默一会儿,无意中攥紧了燕翎的手,又轻缓放开:“火化后好生带着,回京。” 燕翎又应了是,把人带走、把马车清理干净,另一边鹭沅的疗程也做完了。 实在是闷极了,季望泫看着窗口的方向,忍着不适,没有说话。 偶尔掠过几片树影,像有蛛网跨过衣摆,无端勾出沉重的沧桑来。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想起了这句诗,睁眼却久久无言。 鹭沅退下了,车中只有他二人。燕翎开了窗,让燥热的风涌进来,卷起季望泫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李贺《苦昼短》
第145章 不必提起 风中带着热气, 却也带着浅淡的草木香。季望泫靠在阴影中,看着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进来,强硬地把“生机勃勃”这四个字往人身上塞。 他的目光移到跪立的燕翎身上, 终于有了些开口的力气:“阿翎, 担心坏了吧?没有做傻事吧?” “……”燕翎想起那柄短剑将将要没入胸膛的滋味,一时不敢应,犹豫后才说, “及时止住了, 没受伤。属下知错。” 季望泫轻轻抬手, 燕翎自动钻入他的掌下。又想着也许主子要罚他, 思索片刻, 改用脸颊去贴。 生与死的话题,季望泫不想再谈了。他感受着手掌心的温热, 看着眼前鲜活的人。 “你懂我的,对吗?” 当然。 倘若让燕翎代替他下地下室救人,以燕翎的实力, 的确更加容易全身而退。 为什么不呢?正因为燕翎是云水卫一大战力,放在外面才可以救出更多无辜民众。而换了季望泫出去, 也只会是云水卫的拖累。 小我与大我, 主子从来都会选后者。燕翎支持他,赞成他。 至于自己心中的压抑与酸涩……无关紧要,也不必提起。 “是的,主子, 属下明白。”他答。 季望泫心疼极了,曲指触摸他的脸颊:“不是我不给你来殉的机会, 若不是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我不会死, 也不想死,所以,我也不希望你死。” 燕翎郑重点了点头,反思自己的表现,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让季望泫多费精力、如此来安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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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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