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望泫休整完毕,听得窗外动静,说:“进来吧。” 于是跟昨夜的场景一模一样,燕翎提着个小坛,翻窗进去。 他的衣裳换过,身上沾了些灶台的烟火气,墨发上又有些清晨的露水气。 晨光倾洒下,他的面容显得无比生动清晰,好似春来发新枝。 燕翎行过礼,又舀出两碗粥,半蹲下来,试上一口,期望地抬眼,把季望泫那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季望泫浅笑起来,把勺子接了过去。 他的处事和为人都像雪,纯粹冷冽,唯独在他面前,冰雪消融。 燕翎见他愿意吃,开心地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眼。 他将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多一分是逾矩,少一分又不够妥帖。 季望泫不说话,他也不会主动问些什么。就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季望泫往哪儿,他就跟着往哪儿。 从客栈里出来,季望泫围上挡脸的面纱,先去了一趟慈济堂总堂。 堂中人满为患,乌压压的一片,都是等着买解药的百姓。季望泫默不作声,排入队伍中。 燕翎跟雀音在暗处守着,雀音在柱子后面,毫不掩饰面上的鄙夷:“切,小小慈济堂,藏雪宫风光的时候它还是个小药铺呢,现在倒是有排场了。” “亏的主子脾气好才给那老儿好脸色。” 燕翎不语,一双敏锐的眼睛打探着四周的环境。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雀音习惯了自言自语:“这丫的肯定不卖主子。” 排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排到了季望泫。他往就诊位一坐,伸出手腕。 苏启一看是他,捏着胡子,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哎哟,季宫主,有失远迎。” “我是来看病的,苏大夫。”季望泫只露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温和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的脉象当真有病,苏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季宫主,不是我故意不给您看病。您看,后边还有一干百姓等着呢,他们的恶疮病比您的要严重许多,咱俩的药量也是有限……” “就是!你一个习武之人怎么能跟我们普通人抢药?”排在后面的大爷嚷嚷道。 “让开,别耽误神医的时间。” 季望泫收回手,在喧哗中施施然起身:“自然是民众优先。” “我过来,还想跟苏大夫说一句话。昨夜晴蓝客栈动静挺大,扰得人睡不安宁,还望贵堂给病患安排个安静点的地方。” 他这话意有所指,苏启面色微寒,仍保持着笑容,说:“自然,自然。” 季望泫转身,腰间令牌也在空中轻盈地打了个转,而后端正地走出去,过程中夹杂着难掩的细咳声。 他坐了个勾手的动作,示意他二人现身。 慈济堂外,燕翎率先上前,低声问道:“主子,接下来去哪儿?” 季望泫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门前的耳目,说:“去严家村。” 走出去一段,听见报信人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季望泫面纱下的笑容深了些许。 雀音取了季望泫给的钱,去城郊租了辆马车。 与此同时,燕翎随着季望泫去买了几身干净衣物和一些饱腹的糕点。 他挑了一件鸦青色,一件松石青,在挑第三件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了霁色和朱殷色的两套。 燕翎尽职尽责,目不转睛地保障他的安全,视线甚至没在衣物上停留。 结账后,他去帮忙拿,才听季望泫说一句:“年轻人不要总穿灰黑色,给你买了两身新衣,当私服穿。” 原来是买给他的吗?燕翎低头看了一眼那抹明艳的红色:“主子,属下是活在暗处的人,恐怕不适合……”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眉眼间的冽冽雪山骤然松软:“但是……主子送的,属下喜欢,属下会好好收着的。” “你是我的暗卫,亦是你自己。”季望泫多说了一句,又咳了起来。 他身体不好,染了恶疮病,又在夜里受了些寒气,看起来尤为虚弱。 “主子。”燕翎的眉峰又皱了起来。 季望泫摆手示意无妨,上了马车,雀音在外驾车,燕翎跟着他进了车厢。 他还想再靠近,给季望泫披件衣裳,又被他淡然的目光看得不敢迈步。 两人这般尴尬对坐,气氛僵持不下。 怎么就没快点学会医术呢,燕翎暗自懊悔。 “……属下跟雀八商议过,雀八武艺强于我,故属下来贴身保障主子的安全。”被看得窘迫,燕翎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季望泫此行没打算让他俩任何一人染病的,奈何燕翎说什么也要跟,怎么凶怎么吓都不退缩。 他轻叹一声,说:“过来。” 燕翎从座位上起来,习惯性地屈膝跪到他面前,垂头等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季望泫抬起完好的左手,尾指微抬他的下巴,将一枚白色药丸送入他的口中。 触感是凉的,车厢的空气却好像是热的,入口的清凉都平息不了这股燥热,燕翎的心怦怦跳。 他没敢抬头,也不在意吃下去的是什么药。 “青夷备下的预防药,不能全然防住,”季望泫收回手,“是药三分毒,服了药,也不要碰到血。” 燕翎:“是。” “燕翎,你出来看一眼这岔路口往哪走。”外面响起雀音的声音。 这是他们定下的暗号。雀音一般喊他“燕小九”,有情况才会喊他全名。 燕翎大跨一步,撩开半扇帘子,正要探出身去,远处亮光一闪,有箭破风而来! 空间受限,他不好拔剑,正准备徒手去破── 雀音早有预料,寒霜剑一出,削铁如泥。箭矢不到车窗就被砍碎,他换左手持剑,右手拿出身下坐着的弩,对着箭来的方位,精准射出。 “等你们动手很久了!”雀音灵活地调转方位,“燕小九,你来防,我射死他们。” 燕翎足尖一点,跃上车顶,两柄青琅剑在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斩断四面射来的箭雨。 即便如此,他也抽空指了路,说:“往左。”
第21章 能避则避 “嗖~”“啪!”两重声响交叠,马车却不见半点颠簸。 砍断最后一根箭矢,燕翎环顾四周,确认不再有人埋伏之后,又一跃跳到雀音身边,夸了一句:“好准头。” 雀音正沾沾自喜呢,一转头他人已经不见了。 “前边沿着山路一直走,下一个岔口往左,再往右就到了。”燕翎撇下这句话,又钻进车厢里。 “主子,处理掉了。” “坐,”季望泫笑眼望他:“去过严家村?” 燕翎再次坐到他对面,这次自然很多,回答说:“是,上次来找十一,随他一道去了。” “对他们什么印象?” 他的语调总是淡淡的,平缓而又不失棱角。燕翎谨慎地想了想,没有立即回话。 季望泫眼眸中的笑意渐浅,停顿一下,转而问道:“怎么,同我讲话还需要深思熟虑?” “没有……”燕翎急急否认,“属下愚钝,找不到贴合的词来形容。” “硬要说的话,属下觉得村子里的人自私。” 哪儿呀,燕翎有些紧张地垂了垂眼,方才诸多恶劣的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只是挑了个最轻的出来。 他甚至有些惴惴不安。 晏凛从不是无忧无虑的飞燕,活下来的每一天,都让他费劲心力。 他在人性之恶中摸爬滚打,被人践踏、被人折辱,又被人强硬地塑造,前二十年的人生中,轻松开怀的岁月屈指可数。 所以他不像雀八和鹭十一,他对这个世界不会抱有任何善意。 正所谓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他是活在黑暗中的人,见过的唯一一抹光明就是心上悬着的那轮明月。 燕翎害怕这样肮脏的自己,会让季望泫不喜欢。 季望泫把他微小的情绪收入眼底,忽然动了心思,伸手:“手,放过来。” 燕翎一愣,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呆呆地把双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是一种有力的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爽利。因为常年用剑,手上有层薄茧。 季望泫细细打量,他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伤口,差不多是一剑宽。他两处虎口都微微发着红,是方才持剑卸去箭矢的力道留下来的痕迹。 “我们燕小九,一定吃过很多苦。” 带有凉意的指腹在他手心扫过,燕翎本来不怕痒,此时却觉得像被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季望泫的尾音轻轻上挑,好似一阵朗润的春风:“不同的经历自然造就不同的体会,你只管坦白,有不对的,我会纠正。” 在仅有的年岁中,燕翎前半段野惯了,后半段又被矫枉过正,他是一株野草,被上位者训练成精心布置的朝向。如今迎面来了一阵风,劝他恣意舒展。 燕翎飘忽的目光在与季望泫平稳的目光短暂交汇之后,也安定下来。 “属下认为,他们愚笨无知,贪心不足,不过井底之蛙,市井之徒。”他的视线又垂下来,落到季望泫的手上,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反握他的念头,“不想自救,摇尾乞怜。” 季望泫正准备说些什么,马车忽然一个急刹,燕翎双手都在季望泫手中,使不上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眼见着即将撞到季望泫身上,他立即抽回手,微微侧身,重心左移,最终肩膀重重磕到季望泫旁边的空椅上。 来不及感受磕碰出来的痛,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他提着剑跨出去。 雀音一脸怂样地站在马车口,干笑道:“到了。雾气太重,我没注意底下有块石头,呵呵……” 燕翎:“……” 他冷脸收了剑,支出去一只胳膊,好让季望泫扶着他下车。 “对不起!主子。” 严家村被浓雾笼罩着,湿气重。季望泫下了车便感觉不舒服。 “往后出行都由你来赶车,”季望泫隐晦地批评了他的莽撞,“小九随我进去,小八藏在暗处。” 两人齐道:“遵命。” 村子里透着一股阴沉之气。燕翎在前面探路,他走得慢,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主子,您把弦缠在属下手腕处,如有异变,也好反应。” 回应他的是轻轻绕上来的弦。还是冷的,挠得人有些痒。 燕翎保持左手不动,照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 进了村,雾气淡了些,燕翎精准瞄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他迟疑了一下,感觉到手腕上的弦力道变小了,这才一跃而去,把那小孩儿逮住。 “小午,”燕翎把严午揪到季望泫跟前,“阿沅哥哥在哪里?” 严午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不服气地挣动,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7 首页 上一页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