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 他一双稳如泰山的手,在颠簸的马车上给他易容都不曾抖一下,此时竟有些颤抖。 燕翎心跳如雷,视线胡乱飘着,把茶水送到了他的唇边。 他的唇微张,气色不怎么好,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燕翎小心地倾杯。 宋青夷回头时看到了这一场景,心想这俩人确实有点过分黏糊了,云槐教训得对。 季望泫却不觉得有什么。他手下十名暗卫,各有各的习性,有喜欢远远守着、一边做自己的事情的,也有喜欢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 虽然后者少,仅有燕翎一人,但他的行为举止处处透露着规矩严明,距离分寸把握得十分恰当。季望泫想让他靠近时,他会带着温和无害的目光贴过来;不想让他靠近时,他便会站得远远的,挺拔如松。 一杯茶水饮尽,燕翎捧回茶盏,退开了。 到取针的时间了,宋青夷抱了一筐晒干的药材过来,倒在地上铺的一层绢布上,又回来给他取针。 “清微你闲着也是闲着,来帮我分拣药材呗。” 季望泫久病成医,略懂一二却不曾精修,在春光下犯了懒,果断拒绝:“不要。” 宋青夷拿他没办法,只得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徒弟:“……鹭沅那个小兔崽子还不回来。” “你不打算收徒了么?载州,杏安阁过于空旷了,”季望泫敛目凝神,正色说,“引墨阁有不少好苗子。” “不了,用不了那么些人。”宋青夷神色恹恹,把针尽数收好,“学会了医术,又不得不入世实现自身价值。但凡带上我的名头……” 他苦笑:“治不好便成了罪过。” 季望泫沉默,过了一会儿,说:“燕小九,你去帮青夷打下手。” 燕翎应了“是”,百草图他已经死记硬背记下来了,认得这些药材,分拣得也快。 已近暮春,杏安阁的大院里远处是成片的白芷、黄苓、当归,近处是处理过后在日头下晾晒的药材。季望泫依旧半靠在躺椅上,看着本闲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紫幽蓝的衣襟上印下几块光斑。 燕翎半蹲,在躺椅一侧的空地上收捡地上的干草。宋青夷则在房屋的一角配药、煎药,玉面白扇也沾染上浓烈的药香。 晨起休憩片刻,白日里处理公务,到了晚上,乔叔架了口大锅煮野菜火锅。 以腊味为底,野菜都是云水观中现摘的,春笋鲜嫩、活麻微甜,蒲公英清苦有回甘,野苣、马齿苋……鲜香滋补。 喊了云水卫一道用膳,空旷的杏安阁瞬间热闹起来。 季望泫心情好,准许他们开了两坛琼花玉酿。 宋青夷扶额,在喧哗声中盯着季望泫少喝酒。 云杉与雀音互碰杯盏,携手打了圈转,云槐不喝,云槿与鹤秋并排小酌,鸦回独自倚栏,举杯望月。 燕翎也不喝酒,雀音怎么劝都不喝。时刻记着今日是他当值,注意着季望泫的情况。 许久不碰酒,两杯下去季望泫就有了些醉意,恍惚间回忆起乔霜月还在的时候。 乔霜月性格豪爽,不拘小节。齐聚在一起的时候领着他们喝酒,几个小孩喝得东倒西歪她还哈哈大笑。 那时他们醉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滴酒不沾的槐姐、千杯不醉的柳姐会一个个把他们送回去。 何等的畅快和自由。 好在,如今依然热闹温暖,亲近之人俱在眼前。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1] …… 云水观的日子总是太平。实际上,近来藏雪宫事务非常繁忙。 花朝节出世,白雪城露面,江湖上已然处处是藏雪宫新宫主的传言。各大派别遇事也会修书一封,来请藏雪宫出面。 惩恶扬善、破除疑案、各大宴会……纷杂江湖事,季望泫几乎是有求必应。但他本人基本不出面,而是派云水十二卫中的人作为代表,或是直接让方尽墨代理。 世人传他病弱,不宜出面。 燕翎却有幸见过季望泫练武。就在那天饮酒过后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鹤冲天·溧水长寿乡作》,北宋·周邦彦
第31章 春日飞雪 那夜晚宴散去, 杏安阁归于宁静。 清醒的几人帮着收拾了残局,把醉倒的人送回去。 宋青夷也困了,让燕翎看着点季望泫, 自行去沐浴就寝。 季望泫静坐一会儿, 方才雀音乘兴舞剑勾起了他的几分冲动。 夜中起了疾风,季望泫乘风而去,衣摆在空中滑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燕翎即刻追随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观心阁。燕翎知道观心阁是季望泫的清修之地, 入门时还犹豫了一瞬。 季望泫的身影消失得快, 燕翎没想太多, 仍然决定跟过去。 风吹得潭边枝叶乱颤。季望泫站定, 遥向燕翎伸出右手:“借你一把剑用。” 燕翎掷出手中青琅剑, 在季望泫的眼神示意后退后几步。 潭如墨玉,月泻清辉。他静立潭畔, 素衣映月,似寒玉雕成。 一枚杏花无声凋落湖中,与此同时, 季望泫抬手,柔腕引锋, 如春蚕吐丝, 却牵引着千钧之势。 他身形随剑势而动,踏地生根,每一次拧腰、转胯、蹬地,都迸发出刚劲的力道。剑招陡然转疾, 劈、刺、撩、抹,凌厉决绝, 带起的寒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 将周身丈许之地尽数笼罩。 这不像是藏雪宫的剑法。燕翎见过雀音的剑。 雀音精修藏雪剑法, 剑中含的是天地之浩然正气,一招一式,气势如虹。 眼前不是。 剑光中涵盖的情绪纷繁复杂,正如粟州城的那日夜里燕翎对上的那双幽深瞳孔。 又有不同。画面中带着柔,涵盖着柔软的情绪……是思念吗?燕翎参不透。 弧光上挑,无形劲气如同水波涟漪般自剑尖无声扩散,温柔地拂过潭边的杏花花簇。 旋即,那满树繁花被无形的柔风瞬间抽去了所有依凭,万千花瓣同时簌簌脱离枝头,洁白似腊月飞雪。 他身形飘然落地,如柳絮沾泥,点尘不惊。长剑已在瞬息间悄然归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刚柔转换从未发生。 燕翎失神在漫天飞雪之中。春日飞雪,这是他此生见过,人间最盛大的奇景。 季望泫孤立在飞花中,眼前浮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女子执剑,抖落一地落花。在她对面的小童手里拿着柄木剑,笨拙地学习着她的动作。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被落花搅乱的潭水归于宁静,季望泫垂眼看见水中倒影。 师父说他像母亲。他只能够从倒影中的眉眼,推测出记忆里模糊的面容。 …… 那一夜似乎是醉后起意,是惊鸿一瞥的偶然。从那之后,燕翎再也没有见过尖锐的季望泫了。 他依然是运筹帷幄,柔嘉维则的季宫主。常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身体养得差不多之后,他搬出了杏安阁,每日在倚澜台、明镜台和俯仰间往返。 燕翎也接了几个外出的任务,大家都在为藏雪宫各自忙碌。 平日里见得少了,燕翎就越发盼望着当值,能够看着主子,即便是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也是好的。 * 春天也随着那一茬雪白杏花一道落去,转眼来到了蝉鸣声聒噪的盛夏。 鹭沅风尘仆仆地归队了。原来他不止在白雪城停留,还游走了周边几个城市,一路行医,颇有心得。 他带了一兜子特产回来,还没来得及分呢,就被宋青夷召去杏安阁,只好拜托雀音给他分。 结果雀音那个大馋小子自己便吃了个囫囵,讨得鹭沅两天后回来一阵好骂。 两人打闹着,鹭沅揪住雀音的衣领,要把他拉去季望泫面前评理,出来在过道上碰见燕翎,扬声道:“燕小九,你快去把我房中屉子里的包裹拿来,那是我要献给主子的稀奇玩意。” 燕翎本不想掺和,听见要去见季望泫,改用轻功,一下跃入他房中,把物件取了出来。 他俩就这样拌着嘴,一路莽进明镜台。 “主子!” “主子──” 二人争先恐后要告状,敲过门入了厅内,看见季望泫、宋青夷和云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立刻傻眼了。 季望泫这厢刚从山下回来,负了伤,面色苍白。宋青夷闻讯而来,给他检查了一道,又重新包扎好,神色不虞。 见他们三个冒冒失失地进来,他们停止了交谈。 燕翎后他们一步,看见季望泫的状态,倒吸一口凉气,急切上前半步,又止住了。 “跪下。” “出去。” 云槐和宋青夷同时开口。 两人哪里还敢造次,先是跪了一半,又“滚”了出去。 “等等,”季望泫的声音略有虚弱,还有心思开玩笑,“我还没死,你们一个两个使唤起我的人来?” “过来,什么事?” 雀音鹭沅可谓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原地蒸发。 而燕翎,从踏进来之后,视线就在季望泫身上没有移开过。 终于可以跟着他们上前,到靠近季望泫的位置跪下。 没了打闹的心思,鹭沅讪讪问了一句:“主子您怎么受伤了?” 紧接着又说明来意:“属下前两日刚回来,给您带、带了个小玩意。” 季望泫挣扎着要坐起来,扶了一把坐在榻边的宋青夷,莞尔一笑:“什么物件?” 鹭沅取了燕翎手中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方木匣:“是一位玉雕师傅雕的玉葫芦,这位师傅鬼斧神工,属下想着,送给您装些安神凝息的香料很是合适。” “玉是一位贵人送的,属下治好了他的儿子,”鹭沅飞快解释东西的来路,还看了宋青夷一眼,“没收报酬,于是送了我一块。玉雕师傅也是,属下治好了他的妻子……” 那是一块紫玉,成色不算顶尖,被打磨成葫芦状,内侧空心,外侧是一幅精美的闲云野鹤图。 生怕受人恩惠会被师父斥责,鹭沅的声音越说越小。 “看来小沅这一趟出去,收获颇丰。”季望泫伸手收了玉葫芦,侧首轻笑,“我收下了,有心。” 燕翎的视线落在他露出的一截雪白手腕上。 “你俩人又吵什么架,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雀音看他虚弱成这样还要操心他们的破事,顿时愧疚起来:“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再也不惹鹭十一了。” “嗯,认错很快。”季望泫并不苛责他,“退下吧,燕翎留下。” 咦?雀音的视线绕了一圈回到燕翎身上,心想他俩冒冒失失进来,怎么是燕翎的事? 不过他们对季望泫的命令是绝对服从,行过礼便告退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7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