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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季望泫收回目光,对上宋青夷和云槐两张面无表情的脸,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他们看得好似丢了半条命一样,“我正跟青夷和槐姐说呢。” 燕翎起了身,靠近他两步,从表面没看出他到底伤哪儿了。 “我是故意受伤的,”季望泫垂下眼,仔细端详紫玉葫芦上的纹路,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给敌人一点趁虚而入的机会,他们怎么会露出破绽呢?” 宋青夷咬牙切齿道:“季望泫,你脑子里有没有不用伤害自己就能达成的计谋?” 有的,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可是身体里的毒素越积越多,季望泫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徐徐图之了。 他要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哪怕是玉石俱焚。 季望泫不答,笑意仅仅浮于表面,也不欲与世界上最仔细他身体的宋青夷争辩,只说:“我累了。” 他身边分明围着那么些人,为什么燕翎还是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浓烈的孤独感。 这份孤寂在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宋青夷当然也懂这份浓重到悲哀的孤独,泄了气:“非得是今天,明天又是月圆之夜……” “我有数。”季望泫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讨饶似的打断他。 宋青夷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理智到计算自己的生命的,事已至此,他竟也毫无办法。 屋内烛火亮堂,有暖人的药香。燕翎却觉得压抑到无以复加。 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压抑着情绪、压抑着自己。 之所以留在这里的是他们四个人,也正是因为他们没有人会爆发。 云槐率先告退了,她要去罚“护主不力”的云杉。即便是季望泫自发要受伤,随行的暗卫也该罚。 宋青夷要留下来照顾他,季望泫摆手让他走。 最后留下的是全程一言不发的燕翎。 燕翎走到榻边,眼眶微红,他跪下来,虔诚地抬头仰望他,语调发涩:“……疼吗?主子。” “有点疼。”赶走了宋青夷,季望泫眼前发虚,逐渐滑倒,平躺下去。 一缕长发从榻上垂落下来,在燕翎眼前晃了晃。 燕翎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苦痛通通转移到自己身上,十倍也好、百倍也罢,这个世间苦他一个人就够了,不要再苦他的明月啊…… 无力感涌上心头,最终凝结在眼中,沉底,变成化不开的一抹黑。 如果上天要他来,是要他看明月坠落、良玉失色、春花枯萎── 那么他就捅了这片天,杀了这群人,孤身下地狱。
第32章 月圆毒发 燕翎并不知道满月之日会发生什么。他问雀音、问鹭沅, 整个云水卫三缄其口,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 他只得去找季望泫为他解惑。 夜晚结束了训练,他径直去了杏安阁。 天际中悬着一轮惨白明月, 翻涌的云层也卷不去月华之冷。 杏安阁安静极了, 屋里没点灯。燕翎一路摸黑进去,靠近药泉时听见了激烈的交谈声。 “怎会如此!?到底是什么人攻击了你,让你这毒还愈发严重了?” “不用管我……” “季望泫!你告诉我是谁、是下毒者的势力对不对?谁?我去找他们。” 季望泫声嘶力竭, 沉沉道:“我说不用了!”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宋青夷向药泉中添了些药材。 药泉性温, 季望泫毒发时通体冰凉, 在泉水里泡着会好受很多, 而如今他待在泉中, 仍然冷得浑身发颤,肩上的箭伤随着他的动作被撕扯开, 染红他雪白的衣襟。 季望泫坐靠在一角,浑身经脉被寒气浸透,由内到外寸寸冰冻, 痛得他手指都在发抖。 “让我一个人待会。”他指尖攥着自己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一呼一吸、一言一语中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宋青夷无言起身, 转身离去, 卷走泉水的热气。 “鹭沅,你也出去。”季望泫又命令了一句。 “主子……”鹭沅迟疑,不敢不听命,一步三回头。 一前一后走到入口, 他们看见了燕翎。 鹭沅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去。 燕翎向着宋青夷跪了下来:“宋神医, 求您让我进去, 即便什么都做不了, 让我陪着主子也好。” 宋青夷明绿色的衣摆沾湿了一大片,他垂眼,看见燕翎的发顶,沉吟一会儿,突然问:“你习过大内功法,是吗?” “是,习过五年。” “我只告诉你信息,如何做,你自行定夺。”宋青夷偏头回望,然而从这里看不到药泉的景象,“大内宫法乃天下至阳,输入真气,或可缓解清微的寒毒之症。” “然,清微两年前就不允许任何人为他输送功力来缓解症状,谁敢越界,定遭重罚。” 燕翎仍道:“我要进去。” “我不放心。”宋青夷收回远望的目光,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除非你卸尽武器,让我封锁你的经脉。” “如此一来,你形同普通人。” 燕翎即刻便应了:“好,我愿意。若我经脉被封,还能向主子输真气吗?” 宋青夷凝望他漆黑瞳孔,一时分不清这人是真纯粹还是傻。他的条件十足苛刻,一个没有武功的凡人,贸然闯进去,但凡季望泫要杀他,都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可以。”在他不退不避的目光中,宋青夷回答了他,“只是内力不能在你体内流转,散出去是可以的。你当真想明白了?” 燕翎点头,一边卸下青琅剑,和玄金衣上藏着的所有武器,一一陈列给鹭沅看:“没有了,鹭十一,你搜一道。” 鹭沅半蹲下来搜他的身,小声道:“燕翎,你这样做,主子会生气的。” “我受着。”燕翎说。 检查完,宋青夷施力点了他的几处穴道,侧开身,给他让出路来。 “多谢宋神医。”燕翎向他行礼,疾步而去。 药泉内季望泫已蜷至一团,肩头的猩红融进水中。 他微微仰着头,颈项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牵动着细弱的青筋。长发如墨,湿透了大半,有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颈侧,衬得肤色愈发冷透。 寒流蛮横地在他血脉经络中冲撞奔突,所过之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成冰碴,摩擦着脆弱的血管壁。 骨骼深处传来细微而密集的痛感,层层叠加,仿佛有冰霜正在髓腔里疯狂滋长、膨胀,要将他的骨头从内里撑开、冻裂。 季望泫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竟也没听见脚步声。待人影出现在他眼前,袖中的白弦自我防备地猛然飞出。 弦瞬间缠到燕翎身上,强硬地将他捆住,让他跪了下来。 好冷。分明是夏夜,却像被暴风雪包裹。 素弦在他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勒出血痕,季望泫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一看是他,抬手收了弦,冷声道:“出去。” 燕翎摇头。在看到季望泫的第一眼他就下定决心,哪怕是死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了。 他颤着手,向季望泫靠近。 “燕翎,听话。”季望泫微微喘息着,冰冷的气息在胸腔里凝滞。 燕翎执拗道:“属下想陪着您。” 他已经爬到了季望泫的身后,哑声道:“让我试试,可以吗?” 说话间他已经凝气于掌,极轻极轻地,拍到季望泫的背上。 一丝暖意缓缓探进他被寒毒盘踞、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丹田气海最深处。 季望泫猛然睁大了眼。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此前多少年,满月毒发,都是有那样一个少年在他身侧,费尽功力给他带来一时的暖意──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那个少年在他面前葬身火海! 他怎么配?怎么配得上这一时的温暖? 季望泫一掌将燕翎拍飞,暖源骤然断开,寒意汹涌回扑。 剧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仿佛有无数根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冰锥,在他胸腔腹腔内瞬间生成、爆裂── 季望泫脱力向后仰倒,后脑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池壁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冷汗蜿蜒而下,滑过他苍白的额角。 “滚出去。”他一字一句道。 话音刚落,腥甜涌上喉头,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身体在水中痛苦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又濒临崩断的弓弦。 鲜血终于冲破紧抿的唇,点点飞溅而出。 燕翎被拍出去几丈远,没有内力护体,他眼前渐渐发黑,吐出一大口血。 他艰难地爬起来,擦干净唇边的鲜血,再度向他身后爬去。 “我说滚出去!”坚硬的白弦贯穿他的肩胛骨,阻止了他的靠近,季望泫嘶哑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听不懂吗?” 燕翎咬着牙,忍着剧痛,顶着弦继续向前爬:“让我帮帮您吧……求您了……” “属下抗命该死,您要杀便杀。让我死之前,帮帮您……好不好?” 弦上的寒意透入燕翎的骨髓,他总算能体会一两分季望泫的痛苦。 他的血,是滚烫的。季望泫通过素弦感知到了。他甚至有几分畏惧这样的滚烫。 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惨烈地死在他眼前。而现下这个赤胆忠心的年轻人,也要死在他手下吗? 好累啊…… 季望泫的力道泄了下去,素弦软趴趴地散开了,他整个人都坠入泉水中,疲惫地闭上眼。 燕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轻柔将他扶起来,另一手继续蓄力,以滚烫真气平息他五脏六腑内的寒流。 这一夜依然漫长,却不再那么痛苦。 半梦半醒间,季望泫无声呢喃:“清微……你回来了么……” “这世间太苦了,你不要回来……” 燕翎只听见了后半句。 一宿熬到了天亮,宋青夷和鹭沅师徒二人出现了。 谁也没有说话,燕翎松开手,先一步跨出药泉,向宋青夷弯腰行礼,沙哑道:“谢谢宋神医成全。” 宋青夷轻叹一声,解了他的穴位,说:“我对不住你,随我来治伤。” “鹭沅,照顾好清微。” 燕翎随他来到了杏安阁堂中。他肩上的贯穿伤已经不流血了,消耗过大的苍白唇色显得他更加冷峻。 “我所犯是死罪,”燕翎任由他解开自己的衣摆、包扎,语调没有波澜,“治不治也没什么分明。” “藏雪宫无死罪,”宋青夷为他上伤药,愈合的伤药性烈,撒上去,这副劲瘦有力的身躯却没有任何的颤动,“燕翎,你很像云楹。” “众人想做而不敢做之事,你做了。” 燕翎不说话了,心情低落。 等这边包扎好,鹭沅也把季望泫安置好,回来了。 他挠了挠头,一副挨了训的窝囊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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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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