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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梨直觉那不是自己可以窥探之事,将思绪回转到瞿镜的顾虑上,便道:“既如此,不妨何日到观止居,禀过棠管事……我再帮你交还便是。” 不知为何,檀梨总觉得,凭着棠真对瞿镜的欣赏和照顾,不至于对此事深究。由此想来,那张帕子,倒是比交给管教公公,落到监训手上,被拿来公然审问得好。 瞿镜未闻宫中风声,时至今日,对棠真的印象仍是慈眉善目的兄长,是以对檀梨此言深信不疑。 “檀梨公子肯帮忙,那自然再好不过。既如此,待晚辈前去观止居时,再将帕子交付。今日……多有不便,晚辈也不好在此逗留,先行告退。” 他大抵也看出檀梨的为难,宫闱毕竟是森严之地,若在观止居中,当着棠真的面,也可说行得端坐得正,如今瓜田李下,究竟难防。 檀梨颔首,见瞿镜走远,方才松一口气。却不禁想,此后若捉不住那贼人,莫非要常常在内宫之中见到这些侍卫不成? 他心想着要交还金塘的帕子,只是帕子未到手,也未等到瞿镜得空来观止居,便先一步在内堂见到了金塘。 金塘领命前来赔罪之事,并未大肆宣扬,因此少有人知晓。当其骤然出现在檀梨面前,以一副敛气深省的姿态跪坐在堂前软垫上时,檀梨一瞬间便僵住了,在太师椅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棠真示意他从容些,便把檀梨拉到膝头,这更让其无地自容了。 金塘盯着地上晃动的影子,听那暧昧中混着熟悉音气的窸窣之声,忍耐之际,生出几许狐疑。 “抬头吧。” 这样的命令过后,金塘见到了难以想象的一幕。 那个入宫之初便因失仪而被撤牌、日日罹受严苛规训、几乎被众人视作弃子的檀梨,此刻竟柔顺地贴在那罗刹般的男人怀中,只在偶然回眸之时,露出几许窘态,其余时分,端的是爱奴宠侍。 我道他何以云淡风轻,不落凡尘,原是早已将身定好价码,沽给了霸道的豪强。亏得他能舍弃自尊,将他人的眼光连同监训的欺辱都抛在身后,无非是为了讨好身前的这个男人,表示自己的全心依恋与恭顺吧……又怎知道,既为玩物,哪怕机关算尽,也不过是他人掌中的消遣。 金塘嘴角扬起些许讽意,转瞬即逝,却刚好能被檀梨察觉。 檀梨知道自己定然又被笑话了,但是比起这个,被发觉关系的慌张感几乎压过一切。面对瞿镜,他尚可安慰自己,此人受棠真恩情,又鲜有出入内闱、散播言论的机会,因此可以安心。可是金塘再怎么说,也是领主面前的红人,一旦说漏了嘴,那便是直面天威。 檀梨挣了挣,反而被揽得更紧,不由地想:面对瞿镜时,棠真尚且不使我失礼,怎么面对金塘,便肆无忌惮了起来?金塘此来,莫非又是棠管事传召? 仔细想来,金塘侍寝之初,也曾被棠真专门召见,当真只因他得到领主的宠爱吗?至于遥岚,则从未引起棠真的注意。第一次在前殿见到棠真时,棠真又说过什么呢? “罕见的美人”、“平分秋色”。 莫非那时起,棠管事就已生了别样的心思,只是没有想到,我误打误撞进了他的圈套,而金塘终究臣服于领主的阶下。 如今我已毫无悬念地成了他网中之鱼,莫非得不到的金塘,反而成了…… 檀梨胡思乱想间,听到金塘禀明来意,方觉自己多心,却仍忍不住觑着棠真的神态。 只见棠真神色如常,依旧是仪态端庄的一宫主母风范:“情到极处,口不择言,手不择物,也有可原之处。” 檀梨自是见过棠真的宽忍,屡屡过失而不被责怪,便以为棠真对金塘亦是同样。想来初入宫时那些成见,便在金塘心中也一并消散了吧。 哪知在金塘看来,这宽容的表面,全然是伪善的嘴脸。自己宠冠多日,因一朝争执而失幸,最该高兴的就是棠真才对。若非心怀忌恨,对方何必在自己侍寝初日便来问责?本该同侍的檀梨,也落得失仪的罪名,若非几时倒戈,下场又当如何呢? 果不其然,棠真接着便道:“只是身份之物,到底该留好,倘如这次一样,再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岂不难辩?” 身份……无非是备受折辱的宫奴身份。 金塘压住唇角的冷笑,答道:“谢棠管事教诲,金塘定当铭记在心。从此领主与管事特赐之物,若非被褫夺,金塘断不会离身。” 棠真微微一笑:“你有这番诚意便好。也不必矫枉过正,这珠串本不过是告诉外人,你是我看中的罢了。不过,那珠子本就脆弱,经此一摔,不晓得有无裂痕。” 金塘顿然心中一凛,先时只为发泄,取回珠链后也未再细细检查,骤然被问,自然没底。听闻座上人一句“拿来我看”,他才微颤着抚上腕间,暗暗咬牙,脱将下来。 未及审量,那串红珠就被自觉俯身的侍者取走,端送到棠真面前。 金塘眼睛盯着那串珠,一时不敢出气。 棠真却未立时拿起珠串,只是将搭在檀梨腰间的手收紧些许,随性地偏头问道:“檀梨,你细看看,可有残损?” 檀梨哪想到此番祸水东引,把矛头转到自己身上了。倘若真有残缺,被自己指出,金塘岂不是更要恨死自己?可若故意欺瞒,怎能骗得过棠真的眼睛?真是……又成了人家取乐的道具。 不过,檀梨到底对棠真的意图怀着几分好意的猜测。他在习字之际,偶尔弄脏棠真的衣袍,都不被见怪,想来珠玉上的一点裂痕,也算不得什么。总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让自己难堪吧? 檀梨于是认真打量起来,一点放水的迹象都没有。金塘见多了小人,此刻只觉檀梨蓄着意,要把曾在自己身上受过的冷脸都讨回来,定会不留情面、乃至添油加醋,夸大这其中种种。 眼见着檀梨的动作倏然停下,将指尖点在那颗最大的红珠之上,金塘的心也提到了顶,连告罪的说辞便想好了。 却听对方说:“并未见到残损。” 所谓“如听仙乐耳暂明”,不外如是。然而金塘到底没有掉以轻心,因为他紧接着又见檀梨将珠串递到棠真眼前,口上说着:“只是这颗珠子的颜色……实在有些暗淡了,与别的珠子总不相匹。” “我看看。”棠真便依着檀梨的动作,凑到了珠子前,端详片刻,颔首道,“果真是眼尖,这些小的差别,都能被你捉到。” “大人让我细看,我怎敢偷懒?” 檀梨见棠真并无不悦之色,方将珠串放回托盘,回首时瞄了一眼金塘,只见对方蹙眉凝思,仿若“拔剑四顾心茫然”。 “既然珠子暗淡了,便换一枚。”棠真转头吩咐宫人,“去把我前日新得的赤玉取来,让金塘公子挑一颗,打磨成珠吧。” 金塘只怕这又是不怀好意的设计,心里警惕起来。檀梨正在棠真怀中,尚不曾蒙此赐予,此番莫非又是挑拨,只是挑拨对象从众宫奴换成了檀梨一人? 檀梨看似依旧不上心,只是在璞玉端来时,好奇地眺望了一眼。赤玉包在石中,尚未显其润质,然而已有红透之势。 金塘不敢擅动,推请棠真作选,被座上人轻飘飘地驳了回来:“既是要刻名字的,还是本人亲自选为好。当年竹云、残萼,也未尝不是如此。” 我何德何能,在棠管事心中,得与竹云、残萼并列?他若非认定我毫无威胁,便是郑伯克段于鄢,要我愈发骄狂吧? 金塘低低称是,正欲随指一点,却被座上人的轻吟定住。 “倘若选坏了珠子,便只好把余下的也作废了。”棠真执杆挑了挑托盘上的珠串,“毕竟瑕疵之物,实在让人不喜。” 金塘冷汗愈出,指尖顿住,不得已定下心神,仔细挑选了起来。 此般犹如孤鹿险遇狼虎的情态,让檀梨想起投靠棠真伊始的自己,渐渐地感同身受了。 好在金塘斟酌之下,总算挑中了算得上令棠真满意的一块。棠真这才使宫人收起托盘,将挑好的璞玉带去给工匠打磨雕琢。 “既然玉珠重新打磨,从前种种,无论好坏,便既往不咎。你肯来见我,想来愿意和我一心,此后如何取舍,我想你大抵要明白。” 金塘眉头一皱:“请棠管事指教。” 棠真悠悠道:“身为后宫臣侍,一切以领主为重,却也不可一昧迁就。领主身边,从来不乏争宠献媚之人,但是最需要的仍是能持正之人。金塘,既是公府出身,多少明白这个道理。” 他这是敲打我,让我不要过度争宠——还是在暗示我,要与他戮力同心,扫除领主身边的不安分因素? 真是可笑,自己要端着这大度的形象,却要底下的人犯领主的逆鳞。 “金塘素有持正之心,只惜人微言轻,若实有人惑乱领主,金塘也不过勉力一争,却不敢奢望领主能够回转。至于规劝之事,更是非主母而莫能为。” 檀梨头一遭听人当面提起“主母”二字,不由暗慨金塘的大胆,又未免留心棠真的反应。 棠真似为这称呼而微微挑眉,但面上含笑,不置可否。静默良久,方道:“若真到此时日,我岂有旁贷之理?你只管安心侍奉,若有为难之处,再来报我便是。” “既如此,金塘自当谨奉钧意。” 直到金塘辞别之际,檀梨也没等到挽留之语,心里怀疑起最初的那番猜测。 难道棠真当真只想吸纳金塘为同盟?听他的意思,竹云哥哥也曾被他看中,却没有如残萼哥哥近身随侍,可见投靠棠真并不定要以身相侍。只是相比之下,留在领主身边,如何能把握一个度,既成为一把好用的刀,又不至于过分夺走领主的目光,却是极为考验人的难题。 檀梨自诩做不到金塘那样,坦然无畏地立于风波之中;公然与谁作对的事,更是想都没有想过。因此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然称得上满足。倘若能够锦上添花,让这份安宁再牢固一些,便再好不过了。 此时,又不免冒出另一个问题:棠真既有心与金塘结盟,那他们针对的对象,还能是谁? 如今遥岚恩宠正盛,想必金塘也不过是棠真的一枚棋子。 颊边陡然被捏了一下,檀梨兔子似的回了神,方见棠真笑眼盈盈望着自己,前时的端庄雍容之色一扫而空:“这么出神,在想什么呢?”
第10章 瘟疫 ===== 檀梨真是一时千回百转,不知从何说起了。按说这臧否人物、揣摩心思的事,是不该做的,可是心里想想,不落到实质,也无为大害。何况他尚有一张“免罪金牌”:既不可在棠真面前隐瞒心事,那么无论说些什么,都有情可原了。 但不免要斟酌措辞。 是以,檀梨凝思片刻,低低吐道:“方才无意间忆起《齐策》中楚威王战胜于徐州一篇,便忍不住想,您对金塘公子的心思,是否也如楚王待田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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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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