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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灵光一现,便着手去做。 几日里檀梨寝食不安,只觉飞光易逝,背后仿佛有魔鬼追赶,身处人群之中,却无可排遣。自见面后,遥岚又比往日殷勤许多,不时遣人送来果点,檀梨皆无胃口,只是放在桌上,聊作摆设,愈引得遥岚不快,此后便不常往来。 转瞬到了考核之日。 檀梨常日不出,一路走到前殿,竟有种与世事脱节之感,伏坐于蒲团之上,心中浮起微妙的畏惧,从前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一瞬间陌生了,好像遥隔着生生世世。他本不该想起,棠真说过的话,一切都“不必担心”。那时棠真怀着什么心思……如今又如何呢? 监训一如既往地冷面无情,却比以往更上心似的,目光不停地游过檀梨,连器物都要亲自摆放。檀梨一度以为此人又该刁难,然而,许是对方当真得了什么指示,竟不曾出言苛责,反而有意守着檀梨,不许旁人来挑错。 蒙此“殊荣”,檀梨也不知是否该庆幸,只顾埋头,如提线木偶般任人吩咐。 半个时辰稍纵即逝。 同届落榜的只剩下菱汀,不晓得有几分天意、几分人为。淘汰者自然要被发配下去,目睹菱汀被拖走时哭诉的惨状,檀梨亦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纵然自己一时还在棠真的翼庇之下,过了今日又该何去何从呢? 檀梨郁郁不乐地回寝,未及等到观止居的宫人,便又遭逢一难。原本他只是想洗刷考核时留下的痕迹,未料沾水不久后,身上便起了疹子,自指尖蔓延,渐渐地殃及周身——颜面亦不幸免。 有了前车之鉴,檀梨下意识以为又是一场瘟疫的前兆,忧怖之余,竟觉无一人可求救。贸然出门,恐怕被当做异类,抛弃于荒宫冷院。可是瞒下去……如何能瞒下去? 观止居的宫人很快发现异状,将其上报。棠真推开门时,檀梨正背对着帘纱,整个人蜷在床脚墙边。听到声音,似乎又向内窝了一圈。 凑近时,棠真才见到他身上裹满的纱,似是特意掩盖皮肤,不敢使他人看见或触碰。 原本棠真以为檀梨有意避而不见,眼看着允诺期限已过,自然不打算宽纵,思索以何等手段逼人就范。见了檀梨这般模样,那种沉冰般的肃然却也消解了。 “好梨儿,怎么把自己搞成这般样子?” 棠真挨着榻沿坐下,低声哄道: “医官说这是漆疮,接触了漆树汁液后起的症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此番发作得厉害了些。好在清洗得及时,不至于烂入皮肉,涂一段时间药,也便好了。” 檀梨依旧默不作声,教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因他是病人,棠真格外耐心:“若是难受,也不妨跟我说,说出来兴许好些。若是气不过,我便教人把宫中的漆树都给你砍了……不过也怪,按说你不常经过树下的。” 为防遗漏病源,室内常用的器物已都教人封缄送检了,虽有防护之意,更多是求个因果。 檀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派人盯着我吗?” 虽不算是动听的话,好歹檀梨不再做哑巴。 棠真弯眸一笑:“我关心你,当然想知道你做些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不曾派人到屋子里来。” 檀梨抿了抿唇,并不回头。 棠真看厌了背影,手指悄悄抚上檀梨的衣衫,冷不防被一躲,只见眼前人如惊弓之鸟。 “莫要……碰我。” 檀梨不安地缩成一团,愈发不肯示人。 棠真笑容微滞,手指停在半空中,并不放下。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偶然地捕捉到一丝泣音。 “您也会沾上的。屋子里……到处都是。” 棠真一愣,那一点温柔之色重新浮现在眼里。 “我不是说过么?不必担心我。” 棠真说着,轻轻俯下身,贴着檀梨,将手心搭在他的肩上。朝着那露在白纱外的耳朵,语调是一贯的轻哄:“我是扶桑选中的人,自然也百病不侵。好梨儿,别背对着我,让我看看你。好久不见你,我心里……很是思念。” 他何曾这般小意温柔,让檀梨都觉得是痛痒到极致时生出的臆想,拼命地掐着手心,不敢为之动容。 即便、即便棠真说的是真的,又如何? 檀梨未尝不曾临鉴自照,只觉镜中人红疹密布,形同妖魅,往昔风花雪月之姿,荡然无存。如棠真这般养尊处优、眼高于顶之人,又如何能忍受如此丑陋的形容?纵然只是相对片刻,也足够倒胃口了。 倘若面对真心之人,又何必计较这些?偏偏檀梨最清楚,自己是以色侍人,浓情蜜意时尚且惶恐,何况此冷薄疏远之际。既已知晓棠真苦心隐瞒之事,又失去最后的利用价值,将来会面临什么,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可是,棠真却偏偏不让他躲。 “你若不转过身来,我便一直陪着你。好在近日公事不忙,我便从观止居搬来,又有何妨?只是这人来人往,惹人注目,恐怕又非你所愿。” 棠真自是会拿捏檀梨,却到底没把檀梨心深处的恐惧放在眼里。见檀梨紧张得颤抖,便兀自拾起包在白纱中的玉腕,不动声地将怀藏多日的水烟玉扣重系在他手上。 “就当是作为这些日子的回答,好么?” 檀梨已不记得何时将玉扣遗落,熟悉的触感回到手上,勾起了形形色色的往事。挣不脱,也逃不开,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答案。 他只能接受,不论何时,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被命运推着,一贯不能自主,本已把棠真视作了生命的锚点,朝天一跃,又落入了万丈深渊。 檀梨回过头,却不肯摘下面纱,那双含着水色的眸子就静静地注视着棠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棠真认出了三分恐惧,可是除此之外,也许有别的什么。是已然死去的倾慕?抑或溺水者身不由己的期盼? 纵然檀梨不愿承认,在得知棠真到来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仍然是庆幸的,像是于孤立无援之中,意识到自己终究没有被抛弃。他知道这庆幸是短暂的,宛如倦鸟踏上了摇摇欲坠的枝头。 可是仍然希冀着。 希冀一切没有那么糟。 就像那日,棠真也根本没有让他……失去的味觉欺骗了他。 泪水渐渐淌下,浸湿了面纱。 “主人……您别再吓我。” 倘若那能称之为“吓”—— 就让他继续粉饰太平。 这不正是他们都需要的吗? 棠真虽然没有如他所说,从观止居搬来,却常以探望的名义,在此逗留。 邻舍的宫奴则为此心惊,出入都要绕着走,生怕与棠真撞面,惹上无妄之灾。却又暗暗揣测棠真留驻的意图,总不至于真心关爱一介宫奴,莫非只是借此行监视他人之便? 宫奴考核结束不久,领主又将召寝,遥岚、金塘哪个不是棠真眼中钉? 只是辛苦檀梨,抱病之余,还得分心应付喜怒无常的主母。 此刻檀梨仍被逗着揭开身上的面纱。 这几日抹药时,檀梨百般执拗,才得棠真松口,自食其力;要么是趁着棠真不在之时,偷偷下手。虽然多有不便,好歹免去暴露丑相的尴尬。 然而药纱所遮究竟不足,隐隐约约能透出些斑驳,近日颜色变浅,被棠真发觉,是以原本按下许久的念头再度浮起。 “只让我看看,我定不嫌你。” 棠真也不伸手去揭去扯,只是从背后搂着檀梨的肩,宛如怀抱着一般。脑袋却歪向一面,温情似水地盯着檀梨,不似外人想象般端庄阴郁。 檀梨赧然不已,怎么也没料到这般场面。一直以来的距离感在短短几日消弭,或许是因为那次事件中,棠真全然卸去伪装,如今也不再遮掩。两人的氛围,反倒比想象中轻松。 棠真答应不吓檀梨,就真的没有故作姿态。如今也只是温和地征询,比起单纯的好奇,倒不如说掺着戏弄的关心。 檀梨犹疑地想:当真不是试探吗?倘若我恢复得不合他心意,就要被当作弄坏的玩具一般丢弃了。 故而檀梨始终没让棠真得逞。 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次他对镜涂药时,不慎让面纱掉下,偏偏那时棠真推门而入,与扭过头来的檀梨正面相对。 再想捡起面纱,已来不及。檀梨匆匆以袖遮面,还是挡不住棠真伸来的手。 “我已看见了。”棠真温声开口,轻轻挪开檀梨的手腕,“没什么的。看上去就快恢复了。” 檀梨瞥着镜子,只觉此言又是安慰之语。可是棠真却依着他坐下,捧着他的面庞,用指尖沾起药膏,轻柔细致地涂抹着,宛如抚摸上好的玉器。 “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可爱。美人在骨,皮相只是次要的。” 仿佛是梦里才会出现的话。倘若在寻常农家,鹣鲽伉俪,是否也如此温馨?只有相互扶持的人,才能不计较外在的得失。 可是棠真…… 棠真又是为什么不在乎呢? 他拥有的已经太多了,所以只要凭心而为,就足够了么? 药膏带来的不适感在肌肤上逗留了片刻,便渐渐化作一阵清凉。 檀梨蓦地想起那句“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其实棠真何尝不如冰雪一般,恬然无思,清澈澄明。只是棠真的本性,掩埋在太多纷杂的利益之中,所以不甚分明。 然而棠真是看得真切了。因为向内求索,反而能够洞察人心,自“致虚极,守静笃”的明照中,求得一个本质。却是那句“香非在蕊,香非在萼”。 骨中香彻[引]。 檀梨何能在棠真眼中呈如白骨? 他自诩修养不到,可偏偏映在棠真的眼里,湖光山色中,只余他一个倒影。 难道冥冥之中,棠真也希望,有一人能这样看透他吗? “若真如此,您天天来为我擦药,好么?” 话脱出口便不得后悔。即便如此,赤诚相对时仍收不尽赧意,从前自觉不能动人心魄,也该赏心悦目,如今却拖着病体,俨然一只等待受助的伤鸟。 如今自是生不起旖旎心思,却觉身后人的力度比以往更温柔,温柔得要他化成一滩春水,又仿佛徜徉在云端。 檀梨仍旧不明白,为什么棠真总是会隔着药纱亲亲他,像是在描摹每一寸肌肤,却犹爱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即便在这种时候,我仍能被呵护着么? 檀梨不敢置信,故而有一次清洗罢,主动贴过去,亲了亲棠真的脸颊。 他们互相望着,犹如遥山呼应。渐渐地化作了游蛇。 终于不再是外在的物事。那悸动来得不可思议,宛自九霄天外飘来的仙磬余音,在檀梨心中砰砰作响。 “主人,棠真……”他竟如此开口,意识沉浮着,绵绵细吻落下,良久才如梦方觉,下意识地觑着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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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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