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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昏,金色的光铺满整座院子,他把酒盏举起来对着皇城的方向,没有喝。 这一盏敬那个在御书房里咳血的人,敬那个二十六年前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的人。 秦九把酒盏放下来,一滴酒洒在窗台上,洇进木头里。 …… 入夜,聚仙楼的席面摆在西花厅。 国子监祭酒赵大人坐在客席上,面前杯盘精致,他却一筷子没动。 三皇子楚景辰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 “赵大人,殿试的事本王听说了。秦侍读年轻气盛,做事不讲情面。” “钱司业在国子监干了十几年,说换就换,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本王替赵大人不值。” 赵大人垂着眼,盯着面前那杯酒。酒色澄黄,是聚仙楼招牌的桂花酿。 他没有端杯。 “三殿下,殿试搜身的人选是秦侍读与礼部、翰林院三方会商定的。钱司业的事,老臣不便多言。” 楚景辰的笑容不变,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晚他已经喝了七八杯,眼尾泛红,但神智还清醒。 “赵大人不必紧张。本王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殿试已过,新科进士的名单都放榜了,再翻旧账没什么意思。” “那殿下今日是……” “交个朋友。”楚景辰把酒壶放下,“本王在朝中朋友不多。以前有,后来削了爵,少了一半。” “再后来禁了足,又少了一半。如今剩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大人是国子监祭酒,清流中的清流,本王不指望赵大人站谁的队。只希望以后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赵大人能知会一声。” 赵大人沉默了一阵,他知道楚景辰在撒谎。 三皇子从来不屑于交朋友,他的朋友只有两种,一种是棋子,一种是刀。 棋子用来下棋,刀用来捅人。现在楚景辰缺棋子,也缺刀。 他想起今天傍晚收到的那封信,秦九让人送来的,说是殿试誊录封条的编号对不上,明早要去翰林院核对,让他今晚别喝酒。 “三殿下抬爱,老臣只是个教书匠,朝堂上的事从不掺和。”赵大人站起来拱了拱手。 “况且明日一早还有公务,殿试誊录的封条出了点纰漏,秦侍读约了老臣去翰林院核对。” “今晚这酒,老臣不敢喝。殿下若没什么别的事,老臣就先告辞了。” 他没有等楚景辰答话,转身走了。 楚景辰没有挽留,坐在主位上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盯着杯里的酒面。 他侧头跟身后的暗卫说了句“都出去”,暗卫无声退到了门外。 他心里清楚的很,赵大人刚才推酒时说的是“殿试誊录封条出了纰漏”,这话定然是秦九教的。 封条编号都是秦九亲自验过的,不可能出纰漏。秦九给赵大人递这个借口,是让赵大人全身而退。 但这也说明,秦九知道他今晚会请赵大人。连他临时起意订的席面都能提前预料到,对方的情报网比他预估的还要密。 赵大人是秦九那边的人,他请赵大人吃饭是做给朝堂看的,国子监祭酒跟三皇子私会。 这事传出去赵大人就沾了腥,秦九用赵大人就用得不顺手了。 棋子的作用不在于吃子,在于让对手不能好好吃子。 不过赵大人这老学究连酒都不喝,席面摆了满桌,酒是自己喝的,话是他自己说的,赵大人一走,这些话等于白说。 楚景辰仰头又灌了一杯,喉结滚动,饮下的闷气比酒还多。 今晚这局没达到预期,不过没关系,还有兵部那条线。 他站起来,脚步虚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今晚确实喝多了,手从桌沿松开,稳了稳步子往门外走。 “本王去趟茅房。” 暗卫想跟上去,他摆了摆手。去茅房还让人跟着,他还不至于连这点路都走不稳。 聚仙楼的茅房在后院,要过一条窄廊,廊里只挂了一盏灯笼,他走到茅房门口推门进去。 茅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被人挑过,火光很暗。 他解开腰带的时候听见身后有风声。 是有人抡圆了胳膊带动衣料的破空声!他侧身想躲,酒后的身子反应慢了不止一拍,没躲开。 一个麻袋从头套到膝盖,袋口在脚踝处嗖地收紧,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条虫。 紧接着拳头就砸了下来!
第53章 无法无天小世子 第一拳打在楚景辰左眼眶上,隔着麻袋力道减了几分,但足够他眼前一黑。 他伸手去扯袋口,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脚踩住了手腕。 那只脚踩得不是地方,是膝盖窝,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茅房的青石地上,咚一声闷响。 楚景辰这辈子挨过打。 小时候跟二皇子打架挨过打,那是皇子之间的互殴,礼节性地挥两拳,打完还能互相作个揖。 在边关大营里跟贺成的亲兵练过,那是武将之间的切磋,招式拆解有来有回。 哪怕挨了真揍也都是点到为止,没人敢真把他往死里揍! 从没有人拿麻袋套他的头,从没有人踩他的膝盖窝,从没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撞,更没有人一边揍他一边骂街。 他听见那人在骂,声音从麻袋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王八羔子!老子蹲了七天才蹲到你!泼皮无赖的良心放脚板底下!” “妈的还敢躲!把你妹的扔粪坑里淹三天!” 楚景辰听出来了。这骂人的路数不是杀手,不是刺客。杀手打人不骂街,刺客打人不揪头发。 这分明是朱雀街上那些泼皮打群架时骂的脏话,语法不通,用词粗鄙,每一句都以问候对方祖宗为核心! 但每句骂都夹着狠狠一拳,拳拳到肉,打的都不是要害,却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终于扯开了麻袋口子,从底下钻出来半个头,后背又挨了一脚。 那人这一脚用了全力,楚景辰整个人往前飞了半步,撞翻茅房的木桶,脏水洒了一身。 他反手一拳挥出去,正中那人下巴!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蒙面的黑巾被自己扯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平安侯家的小世子,江书珩。 楚景辰酒醒了一半,从地上爬起来,袍子下摆滴滴答答淌着脏水,左眼眶已经开始肿了。 “江书珩!” 江书珩反应极快,立刻把面巾重新扯上去遮住脸:“不是老子!” “……你把面巾戴歪了!” 江书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巾,沉默了一息,然后做了一个让楚景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他把面巾又往上扯了扯,遮住了鼻孔,露出嘴巴。 “老子说了不是就不是!你眼睛被屎糊了?老子是路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 江书珩声音从面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理直气壮。 楚景辰扶着墙,气得浑身都在抖。 平安侯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虽然如今不掌兵权了,但爵位还在,皇帝对他家一向客气。 江书珩是平安侯的老来子,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在京城惹不起排行榜上稳居前三。 打了他就等于跟平安侯府撕破脸,不打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暗卫们这时已闻声赶到,冲进茅房看见小侯爷正用一口朱雀街泼皮才说的黑话问候三皇子的祖宗,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伸手想按住他肩膀,江书珩反手一巴掌扇过去被暗卫侧身避开。 他又踹了一脚,这回被暗卫攥住了脚踝。 “小侯爷,末将不敢动您。但您打的是三皇子殿下,这事无论如何得有个说法!” “说法?”江书珩单脚站着另一只脚还攥在暗卫手里,姿势极其狼狈但气势不减。 “要说法是吧?那你问问他,上个月在醉春阁干了什么!” 暗卫不敢接话。上个月三皇子在醉春阁给栖舟公子递了杯下了药的酒,这事全京城都知道。 楚景辰扶着墙慢慢站直身体。 刚才混乱中他挨了不知多少下颧骨破了皮,额头磕在桌角,青紫一大片,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有还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平安侯世子打不得,这熊孩子一根筋,打了只会闹得更大。 他偏头吐了口带血丝的口水:“江世子,你今晚来打本王,是为了栖舟公子。” “放屁!老子是为了看你小子不顺眼行不行!”江书珩把脚从暗卫手里猛地抽回来。 “本小爷就是看你不顺眼,你有意见朝堂上弹劾我啊,看陛下不把你府邸抄了!” “你爹知道你来吗?” “这点小事用得着跟我爹说?你当我是三岁娃娃。”他话虽这么说嗓门却明显低下去半分。 暗卫们也不敢上前硬拉,怕伤了小侯爷没法向平安侯交代。 只得一边一个堵住茅房门口,不让外面人靠近也不让他再冲上去打。 江书珩被堵在墙角,鞋底还踩着茅房木桶碎片的渣,却仍梗着脖子指着楚景辰鼻子骂。 “姓楚的,你给秦九下药那回,小爷在朱雀街茶肆摔了三个杯子。三个!” “我那杯子是官窑出的,一个顶你府上那些破碗破碟全家。茶肆老板倒了八辈子血霉,他也往我府上递了账单!” “你猜怎么着,我爹替我赔了,回头还训我,让我别为个青楼花魁得罪皇子。” “行啊我认了,谁叫他是我爹。但你不让我出这口恶气,老子睡觉都不香。” “今天总算逮着你了,你跑啊,跑回你皇子府啊……哦对了,老子忘了,你现在是郡王,连亲王都不是了,哈哈哈哈!” 楚景辰擦掉嘴角的血,这熊孩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往他肺管子里戳,但他不能发作。 平安侯的面子是其一,其二是今晚的事闹大了谁最受益。 秦九。 赵大人刚走江书珩就来了,这太巧了。 他套过秦九的“麻袋”,秦九反过来给他套一个江书珩,这笔账他记下了! “江世子,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江书珩显然还没尽兴:“老子还没骂完呢……” “再不走我就让人去平安侯府送信。就说小侯爷在聚仙楼喝多了砸了店家的茅房,被巡城御史扣下了。你爹罚你跪几天祠堂,你自己算!” 江书珩终于收了声,平安侯罚跪祠堂是真能跪足三个时辰的。 他上次因为替沈栖舟的事闹到秦九家门口,回去就被罚跪了一夜。 他把踩烂的半扇破木桶残骸一脚踢开,整了整身上打架扯歪的衣襟,又恢复了纨绔子弟的站姿,临出门时回头指了指楚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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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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