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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安静下来,龙椅上的皇帝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敬业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太子空着的位子上。 太子今日称病,没来。这倒不奇怪,太子每次皇帝身子好了他就病,是惯例。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一个绯色的身影上。 “秦卿。” 秦九应声出列,脚步声在金砖上轻轻响过,跪下行礼:“臣在。” “太子昨日跟朕说了,你愿意替北境军屯的旧账目做清核。朕问你,北境粮草的事,你一个人拿什么办?” 满殿的目光又一次聚在秦九身上。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记得上次他站在这个位置时说了“臣有三策”,然后几日之内把户部和兵部的格局重新洗了一遍。 今天他又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张苍白的脸,依旧是那身不疾不徐的姿态。 “臣需要三样东西。”秦九的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第一,臣需要陛下给臣一道手谕,准许臣调阅武库司与北境大营近五年的粮草调拨记录。” “第二,臣需要从翰林院借三个人:一个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张大人,管文书核对;一个是国子监的算学博士何先生,管账目核算。” “最后一个是新科榜眼,此人姓顾,管纪录归档。” 他顿了一下,“最后,臣需要郡王殿下替臣演一出戏。” 大殿里里安静得诡异。 郡王楚景辰今日告假,脸上被江书珩揍的淤青还没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秦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一个告假郡王的名,不避不掩……这是什么路数? 皇帝的目光在秦九脸上停了下:“什么戏?” “臣昨日翻阅武库司近三年与户部清吏司的往来文书,发现一批军粮损耗的单据在签字环节出现了一些有意思的规律。” “兵部送过来的损耗单,只要是与武库司刘主事经手的批次,损耗率都精准地卡在两成五,不多不少,后几位数都不差分毫。” “而同一时期北境大营发回来的实际消耗单,损耗率却在一成到四成之间浮动,跟行军路线、冬季气温高度相关。” “臣不怀疑任何一位同僚的操守。但臣以为,这种‘过于精确’的规律,应该有一个公开的解释。” “当然,不是在账本上解释,是在太和殿上,当着陛下的面,以及六部同僚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说完抬手作揖,又继续。 “所以臣请郡王殿下替臣演一出戏,殿下是武库司的旧识,对兵部的人事比臣熟悉得多。” “等臣把近五年所有刘主事经手的单据全部清核完成后,臣会将其中疑点汇编成册,呈交殿下过目。” “殿下若认为没有任何问题,臣就地封存所有账册,绝不再提。殿下若也认为需要彻查……”他抬眼看向皇帝。 “臣便继续查。” 他的语气一直都很平淡,但满殿文武的表情已经集体变了。 秦九这番话的核心根本不在“请郡王过目”,而是在“将疑点汇编成册呈交殿下过目”这一步。 楚景辰是刘主事的幕后靠山这谁都知道,秦九现在把册子递到郡王面前。 倘若郡王认可没有疑点,将来刘主事一旦被查出实证,郡王就成了包庇者;倘若郡王认可有疑点,那就是亲口出卖自己在兵部的棋子。 这是阳谋。 这是秦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棋子在棋盘上一枚一枚摆好,把每一步的杀招都摊开给所有人看,然后转头对对手说: 轮到你走了。 皇帝靠在龙椅里看着秦九。 这个年轻人站在丹陛下,脸上的表情温顺恭敬,说的话却每一个字的锋芒都藏不住。 他没说“臣要弹劾郡王”,也没说“臣要查刘主事”,他只是把这两个人连在了一起,用一封“请过目”的册子,把郡王和刘主事绑在了同一条线上。 郡王接册子是心虚,不接册子便是胆怯,拆册子的唯一办法是把刘主事推出来当弃子。 可刘主事一旦被推出来,郡王在兵部经营多年的暗网就会从这一个人开始一层一层往外塌。 楚皇这些年见过太多朝堂攻防,但秦九这步棋的阴狠不在于算计本身,在于他站在所有人目光的正中央,把每一步阴狠都摆在了阳光下! 这是个狠人。
第62章 病秧子的杀招 皇帝忽然想笑,他在秦九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当年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用同样的语气,说着同样看似温和实则带刺的话,把满朝老狐狸耍得团团转。 ……那个人是他自己。 “高德全。”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来。 “奴才在。” “把秦侍读的方案誊写三份,一份发户部,一份发兵部,一份送到郡王府上。” “对了,让楚景辰明日早朝务必到场,告假的期限就到今晚。” 高公公的拂尘在臂弯里抖了一下。 皇帝说的是“告假的期限就到今晚”不是问郡王能不能来,是告诉他你的告假朕不批了。 皇帝顿了顿,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轻了些。 “秦卿,你说郡王是武库司的旧识,对兵部人事比你熟悉。那朕问你,你查北境粮草的五年损耗单据,你觉得郡王能帮你什么?” 秦九垂着眼,声音不紧不慢:“郡王殿下能帮臣的,不是查账,是辨人。” “刘主事经手的单据里写了不少名字,有些是经办人的签押,有些是核查人的署名,有些是放粮时在场监军的将领。” “这些人里谁跟北境大营的哪个将领有旧,谁的签押当时是本人签的还是代签的,臣查不了。” “因为臣入仕不到半年,不认识那些人。” “不认识那些人”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最靠近丹陛的前排重臣能听清楚。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我不认识,是因为我从来不是兵部的人,也从来不结党。 但郡王认识,是因为他经营了太久。 几个重臣心里倒吸口冷气,这才是秦九的杀招啊! 他把郡王推到棋盘正中央,让他当着自己的面走下一步棋,同时也让满朝文武都亲眼看着。 看看郡王是怎么跟兵部的人“有旧”的,是怎么能“辨人”的。 所有之前藏在暗处的关系网,会在这一步里被迫露出水面的第一根线头! 这步棋,已经不是阴险了! 秦弘站在队列最前排,紫袍下摆被风轻轻吹动。他看着自己养了二十六年的二儿子,只觉得越来越不认识。 从他入仕那天算起,到现在才多久,就能在朝堂上把楚景辰逼得退无可退,堂堂正正站在所有人面前把对手的退路一条一条封死。 这不是丞相府能教出来的手段,就算是秦弘自己,都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这个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棋盘的人,到底是谁? 二十六年前夫人生产去世那晚,他快马加鞭从宫里出来,到了产房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这孩子安静的很。 夫人看了孩子一眼,没说一句话,之后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小九……小九长得挺像夫人,但夫人……夫人长得像萧贵…… 秦弘浑身一凉,没敢再往下深思,好像有些线被什么串起来了! “咳——” 皇帝咳了一声,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端起龙案上的参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秦卿刚说了这么多,兵部武库司刘主事何在?” 武官队列末排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刘主事今年三十好几,长相平平,穿着一身青绿官袍,步伐还算稳,但跪下行礼时额角有层细密的汗珠。 他今天是被迫上朝的。 原本按照郡王的安排,武库司的人应该等到秦九开口反对军屯方案时再出场,合力把秦九架在火上烤。 但秦九没开口反对军屯方案,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件事: 刘主事经手的损耗单全部精准卡在两成五; 郡王是武库司的旧识,能帮他辨人。 这两步的组合,刘主事猝不及防。郡王“伤势未愈”无法上朝,朝堂里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皇帝问话时装出一个老实本分的模样,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但现在,不得不张嘴了。 “刘主事。秦侍读说你经手的损耗单全部卡在两成五,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主事叩首,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损耗单的数目是臣按规程核算的,若有不合理之处,臣愿配合秦侍读清查。” “只是武库司经手的粮草账目牵扯甚广,与北境大营的往来、户部清吏司的批文、沿途转运司的签收,环环相扣层层有据。” “秦侍读若只查武库司一家,怕是不足以核验全局。”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配合”,实际上是在设暗门: 巧妙地把武库司的问题偷换成了整个军需体系的系统性偏差,试图将单一的贪污指控稀释成六部共担的流程瑕疵。 只要把水搅浑,把“我的问题”变成“大家的问题”,就能在浑水中找到脱身的缝隙。 满殿的文官们都能听懂这一步。 林敬业皱了皱眉,周文渊收回了准备迈出去的脚。 刘主事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要稳,能在秦九的第一轮攻势下不乱阵脚,说明郡王留下的人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秦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刘主事误会了,我说的是‘未来五年内可能出现但还没有发生的’损耗单。” 他说完这句话,从袖口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臣昨日已与贺侍郎连夜核对过北境大营今年的实际消耗底账。” “今年北境降雪早了半个月,各军堡的炭火消耗比往年高出两成,但这些消耗全部记录在案,有贺将军的亲笔签押为证。” “臣以为与其翻旧账,不如先把今年的新账立个规矩。” 他说到这顿了下,稍稍提高了点声音。 “从今日起,凡武库司经手的粮草损耗单,一律与北境大营的实际消耗底账挂钩。损耗率不再设固定额度,按实际行军路线、驻防海拔、冬季气温逐月核拨。” “刘主事若愿意在这份新规矩上第一个签字,过往五年的旧账,臣可以不追。”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兵部左侍郎贺成出列。 “臣附议。” 林敬业出列。 “臣附议。” 周文渊出列。 “臣附议。” “……”
第63章 秦昭今天相亲 三位尚书的声音依次在金砖地面上滚过,每一次附议都像往棋盘上落一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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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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