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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不听,坐在床沿上,一会儿摸摸裴衍的额头,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拽拽,一会儿又嫌被子太厚给人掀开一角。 裴衍由着他折腾,闭着眼装睡,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青禾来送过一次衣裳,看见太子殿下正拿着一张写了“裴小衍”的纸在裴衍面前晃,嘴里说着“叫哥哥,叫哥哥就不晃了”。 裴衍没叫。 萧珩晃得更厉害了。裴衍还是不叫。萧珩气得把纸塞回袖子里,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裴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臣比殿下大五岁”。 萧珩说:“大五岁怎么了,大五岁就不能叫哥哥了?你叫我一声怎么了?” 裴衍又闭上了眼睛。青禾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都是正常的,太子殿下和裴大人之间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她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萧珩还不想走。 裴衍的烧已经退了,三十六度八,比萧珩的手背还凉。 萧珩说他“这是反复发作的征兆,不能掉以轻心”,裴衍说“臣已经好了”,萧珩说“你又不是大夫你怎么知道你好了”,裴衍说“张大夫说的”,萧珩说“张大夫说的不算,本太子说的才算”。 裴衍沉默了片刻,说“那殿下说臣什么时候好”,萧珩想了想说“再过三天”。裴衍没说话,伸手把萧珩的手握住了。萧珩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握了。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床上,手拉着手,看窗外的竹子在风里摇来摇去。云暗来送茶的时候看见这一幕,把茶放在门口就走了,走得比兔子还快。 第三天皇帝派了人来问太子殿下为何连续三日不曾上朝旁听。 萧珩让青禾去回话,说“太子殿下身体不适”。 青禾去了,回来说陛下问殿下哪里不适,萧珩说“你就说头痛”。青禾又去了,回来说陛下说头痛就更要去上朝了,太傅的课专治头痛。 萧珩气得把枕头扔了出去。裴衍接住了枕头,放回床上,说“殿下该回去了”。萧珩瞪了他一眼,说“你赶我走?。 裴衍说“臣不敢”,萧珩说“你嘴上说不敢,你心里就是在赶我走”,裴衍说“臣心里也没有”,萧珩说“那你心里有什么”。裴衍看着他,没说话。 萧珩等了片刻,哼了一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衍还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枕头,目光沉沉的,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 萧珩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四天,萧珩还是没有去上课。 他在东宫的软榻上歪着,手里拿着一本《山水游记》,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青禾端着一碟葡萄进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退后一步站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萧珩头都没抬,说“有话就说”。青禾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一种很随意的、一点都不刻意的语气说:“殿下,奴婢听说城西新开了一个园子,景致好极了。” 萧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什么园子?” 青禾说:“听说是哪个皇商的别院,后来充了公,又修缮了一番,如今对百姓开放了。里面有湖,有亭子,还有一片特别好看的花海,这个季节开得正好。好些人都去过了,回来都说好。” 萧珩把书放到一边,坐了起来。他这个人,最听不得“新地方”三个字。在东宫闷了三天,虽然是在裴衍那里闷的,但闷就是闷。 他早想出去走走了,只是懒得想地方。现在有人把地方送到了他面前,他岂有不去的道理。 “马车备好,”萧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本太子去瞧瞧。” 青禾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萧珩在身后喊了一声“把本太子那件新做的袍子拿来”,青禾在外间应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萧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挂了一块羊脂白玉佩。头发用玉冠束起来,耳坠换了一对小的,藏在发丝里若隐若现的。 他在铜镜前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东宫。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口了,青禾站在马车旁,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笑。 萧珩上了车,青禾也跟了上去,坐在角落里。马车驶出宫门,拐进朱雀街,一路向西。 萧珩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心情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热闹得不行。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对青禾说:“那个园子叫什么名字?” 青禾顿了一下,说:“叫……文渊阁。” 萧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青禾的声音小了几分:“文渊阁。” 萧珩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正往北拐,这条路他太熟悉了,走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路的尽头是文华殿,文华殿的后面是文渊阁,文渊阁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姓周,叫周文渊。 萧珩放下车帘,转过身看着青禾。桃花眼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笑,和冷笑底下压着的一点点被背叛的委屈。 “青禾。” “奴婢在。” “你什么时候学会骗本太子了?” 青禾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也不想但是我没办法”的无奈:“殿下,陛下的旨意,说殿下三日不曾上朝,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殿下送过去。奴婢……奴婢也是没有办法。” “所以你就骗本太子?”萧珩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说什么新开的园子,什么花海,什么湖什么亭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编瞎话了?你跟谁学的?” 青禾没敢说是跟陆骁学的,也没敢说是跟云暗学的。她只是低着头,把身子缩了缩,像一只被抓住了后颈的猫。 马车停了。车夫在帘外说“殿下,到了”。 萧珩坐在车里没动,桃花眼盯着青禾,青禾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萧珩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文渊阁的门大敞着。周文渊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看见萧珩从马车上下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得像在早朝上念折子:“臣参见太子殿下。” 萧珩站在马车旁,看着周文渊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看着文渊阁那三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的这身新袍子都白瞎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青禾的脸露出来,表情又愧疚又心虚,像一只做错了事的狗。萧珩瞪了她一眼,转回头,大步流星地朝文渊阁走去。 走到周文渊面前的时候,他停了脚步,桃花眼微眯,下巴微扬,用一种“你赢了但是我不服”的表情看着周文渊。 “太傅,”萧珩说,“您能不能把这地方改个名字?叫文渊阁,听着就像个让人头疼的地方。” 周文渊面不改色:“殿下,名字是陛下御赐的,臣无权更改。” “那您能不能换个地方住?您住哪儿哪儿就让人头疼。” “殿下,”周文渊的语气不咸不淡,“臣住哪儿都让人头疼,这是臣的职责所在。” 萧珩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抬脚走进了文渊阁。 靴子踩在门槛上,踩得重重的,发出“咚”的一声响,像是在跟这整座建筑赌气。
第25章 你怎么在这 萧珩从文渊阁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周文渊拧成了麻花,又抻直了,又拧了一遍。 一个半时辰,周文渊讲《孟子》,从“民为贵”讲到“君为轻”,又从“君为轻”讲回“民为贵”,翻来覆去地讲,讲得萧珩觉得自己不是来上课的,是来听人念紧箍咒的。 他走到廊下,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他眯了眯眼,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青禾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他脱下来的外袍,大气都不敢出——她知道殿下上完太傅的课心情都不会好,这个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找死。 “青禾。” 青禾一个激灵:“奴婢在。” “回去煮绿豆沙,”萧珩揉了揉太阳穴,“要多加糖,冰镇的。” 青禾应了,心想殿下今天心情还行,还知道要吃绿豆沙,上次上完太傅的课,殿下气得连午膳都没吃,摔了两个盘子一个碗。 青禾赶紧记在心里,想着回东宫就让小厨房把绿豆泡上。 萧珩沿着廊下慢慢走着,没急着回宫。周文渊这院子虽然人不怎么样,景致倒是不错——假山、回廊、几丛翠竹,墙角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让风把脑子里的《孟子》吹散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傅驳闻。 傅驳闻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正低头吃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和醉月楼里那个冷峻的、观察力惊人的蓝衣男子判若两人。 但那张脸没变——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整张脸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线条分明却不过分锋利,多一分则刚,少一分则柔。 萧珩站在槐树下,歪着头看了他两秒,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在转——他认得这张脸,在哪儿见过的来着? 喝酒?对,喝酒,醉月楼。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姓什么来着?他皱了皱眉,在记忆里翻找,像在一堆乱糟糟的抽屉里翻一把钥匙。 姓什么来着?姓……傅。对,姓傅。 叫什么来着?傅……驳……驳什么?驳闻。 傅驳闻。 “傅驳闻。”萧珩念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 傅驳闻抬起头,看见萧珩,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他知道萧珩会从这里经过,在这里坐着不过是等一片云飘过来。 他放下碗,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动作不大,意思到了就行:“殿下。” 萧珩走过去,在回廊的台阶上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怎么在这儿?”问完自己就想起来了——上次在醉月楼,傅驳闻好像说过他常去那里,看人。至于为什么出现在周文渊的院子里,他没说。 傅驳闻指了指院子深处的一扇门:“家母姓周,太傅是家母的兄长。” 萧珩想了想,理了理这个关系——周文渊是傅驳闻的舅舅,傅驳闻是周文渊表妹的儿子。 也就是说,傅驳闻是周文渊的表侄。萧珩把这个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心想周文渊那个古板无趣的老头,居然有这么一个看着就不太听话的表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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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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