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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鄯见莫名其妙,又递台阶,又表示理解的,还要他怎么样?
李修宜转身就走,有时候过于体贴也是一种挑衅。
有人那么高的石柱被人合力搬开,泄露出一丝晚霞血浸染的红光,一直射到乐湛单薄的背影上。
脚步声逐渐的近了,在他身后停驻下来,再也没有向前一步,背后只觉得有森森的,漠然的寒意,乐湛没有回头,望着眼前石柱下缓缓渗出的血,勾起满是鲜血的嘴角,笑了一下,“你还愿意见我最后一面,我很高兴。”
李修宜昂着下巴,也不去看他,“我来看看你所选择的这条路,到最后落得个什么好结果。”
“同样是死,比起死在别人手里,我更希望是你亲手杀了我,哪怕是恨我也好。”
李修宜冷笑,“平白脏了我的手。”
乐湛黯然低头,“那真的值得你高兴一场,不需要你动手了。”
短短几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喉口的“嗬嗬”声,李修宜最熟悉那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是一句话没说完,在元母蛊的催动下涌出鲜血,为了粉饰太平假装无事,只能竭力压下的吞咽声。
“李€€!”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李修宜瞬间失控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但是乐湛已经先一步倒下去了,压不住的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染了整张苍白的脸,额头上尽是喷溅的血斑,积在眼窝的血随着动作,成了横流的血泪,为了确保毒性,他用了比李修宜更多的蛊毒,此时已经一发不可控制。
李修宜惊慌失措的跪在他面前,拉住他的一条手臂,乐湛的脑袋又吊着垂下去,手足无措地将他抱起来。
乐湛望着天际模糊一片的云,笑道:“太好了,我还是李€€。”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看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尽数烟消云散,李修宜咬碎了牙,“我真恨不得杀了你!杀了你都不够!”
一双绿眼睛在血海里妖气又惶惑地盯着他的每一丝神色的变换,原来李修宜也会有预料之外的失仪,所有的怒不可遏,所有的痛苦,根源都是他。真是太痛快了。
乐湛将手里的囊布塞进李修宜手里,“活着吧,活得再久一点。”
李修宜攥紧了手,恨不得将那东西碾碎,他将怀里残留一口气的人抱起来,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光是死怎么够?”
乐湛的脑袋脱力地在李修宜肩上一颠一颠,李修宜伸手掐住他的后脖颈,将他的脸侧过来,唯恐急切的脚步将他颠坏了,颠散架了,就在他的怀里化作一缕白烟飘走了,残存的恨意却不自觉的收紧拦腿抱起的手臂,毁灭欲和怜惜的小心翼翼在互相争夺控制权。
乐湛每每昏昏的要睡着了,就被身上那只有力的手臂勒醒,死活不让他闭眼。
昏醒间,仿佛又回到了不知世事的孩子时候,李修宜将他从母后怀里抢过来转身就走。
“要母后还是要哥哥?”十五岁的李修宜问他。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100章
乐湛垂在他身后的手忽然收紧了,搂着他的脖子,神志不清的回他:“哥哥,我要哥哥。”
李修宜脚步一顿,背后一阵又一阵的温热,他知道是乐湛无意识吐血,更急切地外走,张口喊人,“传谈庆公!快传谈庆公!”
齐鄯见看着李修宜飞速从身边掠过,并不意外会是这个结果。
剪不断,算不清的一笔孽债。周而复始。
第119章 已经够了:“是朕的错,是朕给他的还不够。”
身体里仿佛有一股冷热在激烈的对流冲撞,时而烈火焚身时而冻得牙关打颤,无边无际的暮色沉霭里,连自身的骨血都要同灵池的浓液一样流向不知去处的深渊,仿佛人还在那一日天塌地陷的山崩之中,四面是被堵死的生路,无尽的惶恐,无尽的绝望,只能咬紧了牙关,盼着死亡早一点到来,免他继续承受这样的困苦。
可有人在苦海里以身作舟,拉住了要跌落下去的一只手,将他从泥沼里扯出来,乐湛终于在飘飘浮浮里找到一个寄托,转过脸往那怀里钻,剥皮拆骨的痛在这一刻得以缓解,他却仍不知满足,乱蓬蓬的脑袋抵在李修宜的胸口,还在往里钻,想要将自己的身体融进去,骨血交融,合为一体,自此再也分割不开。
他听见头顶轻轻的声音,唯恐惊醒了梦中人,“瘦成这样。”
才离开不到半年,抱着又是硌手的,突出的骨骼,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脸颊肉也消减下去,头发往后一撩,又是尖尖的一张小脸,不住地往他身上蹭。
李修宜恨他,恨不得再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杀了他,可第一眼只看到乐湛满身的血,将自己照顾成这样,竟然还敢回头对着他笑?
李修宜压不住怒火。
一起时控制不住要刺伤对方,互相撕咬,踩在对方的痛苦上获得欢愉,可一旦分开了,就是骨血消融,抽筋蚀骨的灾难,他们的根早已经不可分割的缠在一起,互相争夺养分,可断了根的树,只有枯死。
乐湛在怅然若失中睁开眼,两手空空,身边也空无一人,梦里的寄托随着他苏醒彻底消失不见,乐湛盯着手,似乎要找到一点他存在过的证明。
两个童子走过来,“大人您醒了。”
乐湛认出来,那是谈庆公身边的两个徒弟,环顾一周,竟然身在永乐宫,昏迷的这段时间,李修宜将他带回来了。
心底不自觉蔓延出来了一丝丝的酸味,一种迷茫而徒劳的欢喜。
“所幸大人您中毒的时间不长,身体里的余毒比较好清,庆公交代我们盯着您好好休息,再服几帖药就差不多可以痊愈了。”
“啊……好,多谢,”乐湛昏迷了太长时间,忽然苏醒过来,大脑有些混混涨涨,反应不过来,沉思了好一会,忽然想起什么,追问两位童子,“我……就是,陛下,他怎么样了?”
李修宜中的毒比他深得多,能对他奏效的解药不知道对李修宜是否同样有效,况且据齐鄯见所说,李修宜身体里潜伏着好几种毒。
几个童子相看一眼,也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跟乐湛说,乐湛觉察到不对,“怎么了?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解药无效吗?”
几个童子为难道:“陛下不肯用药,尚书和太师在内的几个大人轮流在劝了。”
乐湛从床上跌下来,双手扶着地站起来往外走,“我要面圣。”
他拿半条命才换来的解药,李修宜凭什么摆摆手说不要就不要!
面圣的请求传进上清宫,李修宜二话不说将他拒了。
郎官还没来得及出去回话,殿外那人朝着他大喊大叫,“你不见我我就在这一直等着!”
齐鄯见心下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初夏风大,他醒来一刻没耽搁就赶过来了,叫一个重病初愈的人在风口里站着也不太好。”
“要站就让他站着!自己的身体,以为能威胁得到谁?”李修宜最恨他这一点,次次都能奏效,便次次借此来威胁他。
“见不见是一回事,药还是要喝的,他要拿到这解药也不简单,陛下这样辜负他的好意当真比杀了他的人还难受。”
“我辜负他?你说是我辜负的他?”李修宜揪住字眼,顿时火冒三丈。
齐鄯见脑袋一缩,成了个鹌鹑样,“他辜负的你他辜负的你。”
“那也轮不上你说。”
齐鄯见:“……”
他就不懂了。
李修宜沉吟,他如何看不出来,乐湛在阵前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后悔了,后面机关算尽不惜祸及己身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他,为了大梁筹谋,可就算是这样,他就该这样轻易地原谅乐湛吗?倘若只论对错,他被三番两次背叛的心意又算什么?就活该一次次被他踩入尘埃里?
就这么下贱?
“大人!”殿外爆发一声惊呼,郎官惊慌失措地将晕倒乐湛从地上扶起来,叫御医的叫御医,禀陛下的禀陛下,乱作一团。
不等李修宜继续深思他是高贵还是下贱,听见动静已经不受控制地大步迈出去,仿佛这双腿有了自己的想法,着急之色溢于言表。
乐湛从臂弯里睁了半只眼,在人堆里骨碌碌睃了一圈,偷看李修宜来了没有,正巧被匆忙赶来的李修宜逮了个正着。
李修宜:“……”
行,他就是下贱。
乐湛刚刚还病病歪歪的身子一下就正起来,大喊一声“哥”,起身跟着追了进去。
李修宜驻足,只留了个背影给他,乐湛也不敢再继续放肆,就算是死皮赖脸也要有个限度。
“哥,”乐湛涩住了声音,不再像之前一样说些知错了再也不敢了的话,他现在有什么立场求着李修宜的原谅。
他默了默,“我也中了元母蛊的毒,那方子能解我的毒,用在你身上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在拿你试毒?”李修宜回身质问。
乐湛叫他的目光震慑得浑身一抖,也不知道那句话哪里惹了他生这么大的气,“不是,我没……”
“李€€,”一句话没说完,叫李修宜劈头打断,乐湛抿住唇,不安地看着李修宜。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乐湛品出一丝伤心欲绝的味道,连忙追上两步,“我只是想至少做点什么,挽回我曾经犯下的错。”
“所以呢?解了我身上的毒,你就一身轻松,天地之间自由来去,觉得我们就此两清了?”李修宜怨恨地望着他,“你当我是什么?”
“自然当你是我哥啊,”这话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乐湛话音刚落就后悔了,果然李修宜深深望了他一眼,恨恨转身。
乐湛赶紧绕了个半圈,抓着他的手臂拦住他的去路,“当你是我夫君!当你是我这辈子最亲最爱的夫君!”
李修宜暂时被稳住,乐湛松了口气,脑子里想了一圈,帮自己辩驳道:“我已经及时悬崖勒马了,杀了阿尔善,废了那拓真,为了换得解药,连生母也杀了,全家上下只剩下我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你不能说不管我就真的不管我,连我拼死得来的解药也不肯碰,真的……真的对我太严格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说的是叛国之罪?”
乐湛抬头,茫然地看着李修宜,大脑霎时空白一片。
难道他们在说的不是这件事?
“你从来都没有将我当作一回事。”
李修宜失望至极,眼睑飞红,恨透了他薄情寡义,一到这件事上像个傻子一样不开窍。
乐湛猜不透他的想法,彼此间缄默一瞬,撤身向李修宜跪下,行了个臣子的大礼,“臣弟愿一力承担自己所犯下的大过,生死不怨,惟求陛下以圣体为重。”
李修宜侧过身,目光沉沉落在殿外,他执意要论国事,那他便与他论国事。
“齐王李€€,叛国重罪,罪无可恕,着贬谪去往边塞苦寒之地,非召不得入京。”
乐湛心下陡然一凉,还未等抬头望向身前那人,视线凝滞在半空,顿了一顿,重又低垂下来。
“臣弟领旨,愿吾君德昭日月,千秋不朽。”
似一刻中空腐朽的松柏,李修宜原地默立了许久,不肯分一个眼神给他,唯恐这一个眼神之间就和那日地动山摇的一眼一样,被轻而易举撼动了心神,转而做出令自己更下贱的行为,只等乐湛将余毒清理干净了,养好了身体就撵出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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