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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不在乎,自己又在这自作多情些什么。
贬谪的诏书还未下笔,一滴墨花绽开,他在那一点墨里看到了四五岁的乐湛,他还那么小,小孩子当然会向往父母和故土,如果给了他足够的爱,乐湛就不会在不安全感里构建一个梦中的故土,也就不会抛下大梁的一切只为回到喀尔夺。
李修宜叫来齐鄯见修改诏书。
“李€€奉朕旨意潜入敌国,不惜背负叛国骂名,手刃阿尔善,内部分裂北狄,为梁军破袭创造至关重要的条件,为朕寻来解药,几度命悬一线,功高至伟,朕要为其建造太庙,他在北狄是王,回到大梁也必须是王,朕欲恢复其封号,还称齐王,划原喀尔夺为其封地,境内官吏,赋税,军备,皆交由其决断。”
齐鄯见落笔了一半,越听越不对劲,真的是在贬谪吗?快让他立国称帝了,还称什么王,回喀尔夺称大王也没人管得了他呀。
“陛下这决定是不是稍微有点冲动了。”
抬眼一看,李修宜一边口述还一边吐血,放着药不喝,非要盯着他将这张黑白颠倒的诏书写完。
齐鄯见欲言又止,感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是朕的错,是朕给他的还不够。”
齐鄯见捂脸:“已经够了。”
李修宜谦虚询问,“真的够了吗?没有什么能补充的?”
是你们俩够了。
齐鄯见三缄其口,微笑,“陛下考虑的已经很完备了,臣以为什么需要补加的。”
还好他没告诉皇帝,李€€曾经冒死闯进梁军军营打探病情,否则皇帝听了还不感动坏了,在龙椅旁边加个座,来一出二圣临朝。蛊毒入侵脑子的人果然不太清醒,真该喝药了。
*
乐湛被赶回了老地方,隔山相望,有千百里远,大致是李修宜真的不会再原谅他了。
一个人当这个草原大王实在无聊,乐湛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变着法的写信骚扰他哥。
足足三页纸,从天山雪水,牛羊生产,日常近况,再到思君情切,想到什么哐哐写上去,最后在附带一根刚拔下来的大雁羽毛,封好了叫信使送过去,保证一打开,满眼都是喷涌的爱意。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石沉大海。
也不知道是信使半路摔死了,还是李修宜看一眼信封,发现是他送来的就随手丢了。
乐湛依旧坚持不懈每天都给李修宜写信。
端午吵着要回邺城吃黍米粽,李修宜丢了他一箱粽子,驳回了他要回邺城的请求。
七月吵着要回邺城,想吃鱼脍,李修宜给他运了几车漳水的鲜鱼,驳回了他要回邺城的请求。
乐湛哭诉北狄的饭菜不好吃,不合胃口,他又瘦了好多,李修宜派了十几个御厨过来伺候他的吃喝,又特许从官道加急运送邺城的新鲜时令送到北地给他享用,依旧驳回他要回去的请求。
乐湛看着色香俱全的一桌菜,忽然陷入沉思,他好像要什么都可以,他跑到书桌前,从堆叠如山的纸山上扯下一张信纸,嬉笑落笔。
于是当李修宜再打开乐湛送来的信,也跟着陷入沉思。
上面言简意赅四个字:想要李祯。
第120章 骚扰:求哥哥原谅的方式是写小黄诗
李修宜果然再也没有理过他。
本着李修宜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的深度了解,乐湛认为还是骚扰的力度不够,于是壮着胆子,什么淫词艳句都敢往上写。
今日“罗衣羞自解,绮帐待君开”,明日“浴罢湿未干,咬指扪弄处”,后日又是“云浓雨腻,始觉夜长”。
李修宜竟然头一次给他回信了!
乐湛兴冲冲捧到房里,沐浴净手焚香后才趴到床上拆开看,纸上竟然只有端端正正的一个“腻”字。
前后仔仔细细的翻看了一遍,拿出信封,眼珠子都掉进去滚了一圈,发现真的只有这一个字。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101章
这个字到底有什么深意呢?
乐湛转过身躺着,举起纸张反复思量,忽然一瞬间茅塞顿开,好像他送过去的那个字写得不太规整,这是从小到大的毛病了,他控笔很成问题,一遇到繁复一点的字就爱糊成一坨,在去北狄之前的那几个月被李修宜强势纠正过来,几个月不练字,又复了原。
乐湛将那张李修宜亲笔盖在脸上,张开手臂,淡淡的墨香窜入鼻子里,他改不了爱偷懒乱写乱画的毛病,李修宜也改不了爱纠正他的毛病,好似还跟从前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他不讨厌这种被管教的感觉,甚至是怀念和向往。
他闭上眼,想好了下次该写些什么了,罚抄一百个腻字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乐湛将那张纸塞进枕头下面,抱着那么点欢喜睡着了。
独留李修宜一个人在邺城独守空房“始觉夜长”,他开始怀疑将乐湛贬到北狄究竟是在惩罚乐湛还是他自己,但是本着那么点“轻易得到的就不被珍惜”的自矜自持,他仍然对乐湛的热烈示爱持冷落态度。
到了正月初,边郡下了场暴雪,后来连着好几日见不到太阳,积雪已经有膝盖深了,早上起来一看,雪已经被铲到道路两边,高高地堆起来冻成了冰碴。
路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雪,被早起的人脚一踩化作一地水渍污泥,湿淋淋的,给本就阴寒砭骨的鬼天又加上了一份湿冷的意思。
乐湛最怕冷,和李修宜一提,立马就将他的封地往南边划了一小块,越过了天墉山,一直到上平慈溪县那一块,乐湛连忙挪了过去,继续撒娇说慈溪县也冷,要回邺城,要住上华宫,要在哥哥怀里才睡得着。
李修宜又不理他了。
也行吧,慈溪县就慈溪县,至少没一座大山隔着。
还没松懈几日,变故接踵而至,在北狄亡国后的第八个月,慈溪县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乱,城内受奴役的狄人受压迫太过,奋起反击,冲进衙门杀了几十个官吏,而后一路杀一路逃,躲进群山不见踪迹。
这日一早,街上早市开了,人声市声喧天盈耳,将到年关了,人比平常更多了些,伞面贴着伞面,密密匝匝,插根针进去都费劲,别提走人了。
街道两边早食摊子依次排开,什么糖果子,炒米,炒油肝,胡饼,油茶汤,酥饼火烧,芋儿糕,油糕,蒸腾的热气带着香气直往人脸上扑,只听耳边一阵锅勺相撞,一阵咚锵乱响,摊贩颠着火光直往上窜的大铁锅卖力叫卖。
早上起得早,胃里空荡荡地实在对那些炒的炸的干的提不起半点想法,秦放停在一个摊子跟前,“来俩包子吧。”
刚要伸手掏钱,下一瞬一只手臂猝不及防地搭上来,“小秦?起这么早啊?”
回头一见是这个眯眼笑得精光四溢的老狗,本就不大愉快的心情更布上层层阴翳。
来的是他顶头的上级,慈溪县尉陈德安。
自打进了县衙,这老东西仗着官大一级没少压榨他,这回主动招呼,指定没憋好屁。
但是该走的场面还是得走,秦放勉强扯起嘴角笑,借着拿包子的动作躲开他勾肩搭背的手。
“我当是谁,原来是陈大人,回回出门都能碰上,您也住承德大街上?”
陈德安笑得奸诈,“那哪能啊,承德大街上的房子多贵啊,都说是一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但你还不知道我吗,十几年来不贪不抢,拿着月俸老老实实过日子,一家老小都养不活了,哪能在主街上买房呢。”
这是在敲打他,给他吹黑哨呢,上级这会儿缺钱用,你一个做下属的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秦放面无表情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慢条斯理咽下去,直愣愣地看着他,这才不缓不急地开了口,“是吗?”
发猪瘟的老东西,还想从他手里拿孝敬,失心疯了吧!今儿给他一个子儿他秦放名字倒过来写!
陈德安自觉被下了面子,脸色一阵青红变换,知道这新来的臭小子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就算不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要给那些主动交了孝敬的下属做个样子,必须给这不识相的毛头小子一个教训才成!
他又堆起笑,下巴指指他手里的包子,“没事,你先吃,吃完哥再跟你说个事。”
秦放被他看得没胃口,随便垫吧两口扔了,“您直说吧,什么事?”
“待会儿不用回衙门了,帮我跑一趟郡府,去送个公文。”
秦放从他眼里看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杀机,只是送个东西?恐怕没这么简单。
在贪墨一事上,穷乡僻壤反倒比京畿地区更为普遍,地方豪强,官匪,甚至是勾结敌国,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哪个刺头敢不按规矩办事,立马会被抱团打击直到学乖为止,历任在位的郡守都不敢轻易拔除这样的势力,都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后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秦放就是这个不服管,要被打击的对象,慈溪到郡府有上百里,光靠脚走一天一夜都走不了一个来回,马房的官马也不是那么好调的,那老东西摆明了想让他寒冬腊月在半夜里被冻成冰雕,好险恶的用心。
秦放只好出出血,自己出钱在市里租了匹马,往郡府去了。
好不容易才这点到了地方,进门发现立马的官员一个个鼻青脸肿,看见他手里的案牍跟看见鬼一样,死活不肯收,并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不是他们要的这案牍,是齐王要的,他人在天香楼,你自己送去吧。
官员们一个个花红柳绿,眼睛肿得连个缝都挣不开,秦放深感担忧,他也要被打成这样吗?
天香楼。
秦放刚走进去,无数花香娉影袅着细腰正要贴上来,仿佛靠近闻到了他身上的穷酸味,十分不客气地绕过了他,去奉承他后面那人去了。
秦放:……
原本对那位齐王只有一个暴戾的印象,现在又加上了一个荒淫好色。
一路问过去,上了四楼,摇曳的烛塔吊在顶阁摇曳,旺炽不知疲乏地燃烧,照彻整个兰香楼,染着暖香的炉鼎有烟气缭缭地蒸出来,过初似蝶似花的香袖擦过。
过处一连串男男女女的艳笑,嘈杂又迷惑人。
最中间一个包厢被打通了,开阔如同君临天下般俯视天香楼里每一个角落,秦放一个大步跨进去,看了眼左右同样鼻青脸肿的人,确定中间坐着的人影就是那位齐王了,“下官是慈溪县的里差……”
一个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撞进一双碧蓝通透如琉璃般的眼里,一时哑然,找不回嘴了。
……好漂亮的眼珠,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狄人的眼睛都漂亮。
可能因为是他身上一半流着中原人的血,并没有像其他狄人那样面容崎岖,而是兼具了中原人舒缓柔和的骨相和狄人精雕细琢的五官,这份精致非但没有显现出一丝攻击力,反倒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感。
像神山下经年冰封的清泉水淌过薄冰,带着些微凉意的纯色无瑕。
乐湛从繁杂无序的公务里抬头,眉间还捎带几分没有散去戾气和薄怒,但因为他的长相过于没有压迫感,这份戾气最终也淡化成无关痛痒的微嗔,徒增几分可爱罢了,惹得人心上像被羽毛尖轻轻扫过,怪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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