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大惊失色,向更高处逃窜,花缎罗磨刀霍霍,狞笑着上树,冬日本就干瘦的枝叉哗啦啦地掉枯叶,可怜兮兮地左右求救,直到一个沉沉的声线拯救了老树的生命: “阿弥陀佛,”了法道,“佛门清净地,不可杀生。” 他的声音像是撞晨钟,顺着地面铺开,树上的闹剧随之一静。寒露在高处蹲好、低头望向院中来人,花缎罗则没有意料到来人是他,“啧”上一声,没了陪小女孩胡闹的兴致,在较低的枝丫处坐下,双腿垂下,正踩在院墙的瓦片上。 树下院内的僧人摘下斗笠,浓眉下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向上看来。寒露颇有些惊讶地“啊”一声:“了法,你剃度啦。” 花缎罗哼笑一声:“早就剃成秃瓢了。” 有的人五官平平,只能靠发型撑场面,有的人则骨相甚佳,剃成秃瓢也是英俊的光头。寒露甚至觉得了法剃度后更好看了——以往三千愁绪牵绊,眉间总是锁着,而今了无牵挂、僧衣笔挺、眉目淡淡,倒有了红尘外人的超然。 寒露盯着欣赏了许久,了法对她微微一笑:“寒露姑娘,寻小僧何事?” 他这一提醒,寒露才想起正事,道:“沈叔叫我来的,他说武林盟有几件事情要跟白马寺商谈,让我先来问问。” 了法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 寒露从寺外的树上直接跳进了院内,身前没走出几步的僧人步伐却一顿。她刚跟着停下脚步,就见了法回身,重新望向树上。 树上的人正伸手去够头顶最后一片蜷曲的枯叶,细窄腰身被深色腰封一束,正随着伸手的动作舒展开,像是个懒懒伸腰的公子哥。 了法不作声地看着他。花缎罗终于拽掉了那枚叶子,也注意到了院子里傻傻看他的两人,呵出一口白气,侧过头一笑:“怎么?” 了法缓缓道:“你也进来。” 花缎罗支着下巴:“为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的,小和尚。” 语气还是那个熟悉的调笑语气,但声音没有刻意掐出甜腻的腔调,非常清润。 “年节将近,礼佛的贵客极多,管账的师兄被调去正殿帮忙,恐怕无法接待你,债款我可以代收,”了法道,“你应当也不想再来此地,不若今日将钱款结了。” 寒露没懂,但憋住没问,缩了脖子当鹌鹑,权当自己是个石墩子。 她确实好奇花缎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在阁事了后,她光顾着跟着君燕纾忙前忙后,等小师叔他们安定下来,就跟着沈天游满江湖跑,对这二人的关系还停留在“旧情人”的印象里,不说反目成仇,也该是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吧?今日在白马寺外碰见花缎罗,寒露颇有些意外,但以为他是路过,没有多想,只顾着寒暄去了,没想到他竟是专程来白马寺的。 花缎罗听了了法的话,往正殿的方向遥遥望去,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碰见了法了——他与寒露都见了正门那络绎不绝的游客,又不约而同地去了后门,寒露早上些许。门口扫地的小沙弥不敢就这么放她从后门进寺,便领了她的话去通报了法,而后花缎罗到了后门处,被树上蹲着揪叶子的寒露叫住,才达成眼下的局面。 而他为什么会来白马寺……孽缘还得从自在阁被正道人铲平了说起。 自在阁倒后,勉强捡了命的人都作鸟兽散,正道群情激奋,花缎罗的产业都被拔了大半。他自己虽不太在乎,但也被逼得颇为狼狈。 在一次辗转逃命的路上,他碰上了剃度后的了法。两人骑着马在路口碰面,了法神色十分意外。 花缎罗看了看他的光头,神色也有一瞬间的意外。 了法当时和寒露押着三王爷下山,与花缎罗分道扬镳,之后就再没见过,直到今日。花缎罗没想到是了法领队去拆自己的青楼、抄自己的地产,当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扭头策马要走,被了法一把抓住了手腕。 “要抓我去邀功了?”花缎罗没挣开他,只是似笑非笑问道。 “你为什么没跟权衡走?”了法皱眉问。 花缎罗娇笑起来:“多新鲜。自在阁不立个靶子给你们打,我家少主还能安安稳稳假死?” 了法依旧皱眉看着他,手上的劲没有松,也没有更多的动作。花缎罗指尖的细针已经抵住了了法的脉门,正跃跃欲试刺下毒,偏在前一秒了法放开了他。
花缎罗愣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弯弯眼睛就要走,听见身后僧人声音低低说:“青楼里你救下的那些人,我们已经妥当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花缎罗背脊僵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法。他从来没有承认过那些人是他救下来的,他还很想问问对方那些带着病和瘾的姑娘家他要如何“妥当安排”,但最后还是没有说话,一踢马腹,消失在了路口。 看这群人抄完了自己的产业,开始满江湖地寻找自己,花缎罗找了个身形相仿的尸体伪装成自己,又四处传播花缎罗已死的消息,正道剿灭了又一大毒瘤,实乃大快人心。 等自在阁的风波过去,花缎罗趁夜色翻进了白马寺。 他找了法的房间可谓轻车熟路,而僧人点着油灯,正在抄静心的佛经。听见房顶掀瓦片的动静,了法头也不抬道:“且等我抄完。” 花缎罗挑挑眉,倒也不下去了,在房顶掀出来的空洞处坐下,问他:“我四十六处地产,你们抄齐了没有?” 了法运笔的动作一顿,复而继续写下去:“齐了。” 花缎罗道:“那些妓女,你安排去哪了?” 了法放下了笔,起身拿出一卷册子,仰头看他。花缎罗向他招招手,了法微微叹口气,将册子从洞口扔了上去。 花缎罗接住,打开翻了一眼。 “我们给那些……姑娘家,编了花名册,去向都记在这里了,”了法说,“白马寺名头在上压着,那些收容她们的势力不敢造次。” 花缎罗只是来问个心安,知道他做的事情确实妥当,便把册子扔回去,扭身要走。 “你去哪里?” “和你没关系吧?” “还是有关系的。你说过,给我一个机会说服你不要再对付白马寺,”了法道,“不知阁下能否赏脸,听小僧说几句话。” 几个呼吸后,花缎罗从房顶洞口落进屋里。他也不客气,在榻上盘腿坐下,双肘撑在膝上,托腮道:“说吧。” 神色颇有几分百无聊赖。 了法在他对面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却是问道:“花缎罗,我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花缎罗轻轻笑起来:“我想要十八个年轻力壮、阳精充沛的僧人轮流伺候我,被翻红浪,酒肉池林,不知日月颠倒、天地何物……” 了法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叹口气。“花缎罗,”他说,“莫要再自轻了。” 花缎罗哽住。 以往这法子好歹能伤敌一千,现在面前的人套上无欲无求的金钟罩,翻飞的话刀子只能割得自己生疼。 “你救助那些姑娘,是仁,为权衡做掩护,是义,”了法道,声音平和,听上去只是在陈述事实,而非高高在上的下判决,“你本性不坏。” 花缎罗道:“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的靠山已经倒了,劝我从良?” 了法又是摇头:“我不会再干涉你的选择。你若继续行恶事,我会阻止你,若行好事,我没有不帮的道理。我只是希望你选择你想要做的,而不是——”他顿了顿,“为了与谁置气。” 花缎罗一哂:“我能与谁置气?” “你自己。” 花缎罗没吭声。 “我相信你已经从过去走出去了,只是或许有些矫枉过正,”了法道,“如今你是自由身,可以不再行极端。” 花缎罗开始觉得不自在,像是不得见光的邪魔被佛光照了一轮。 “而今满月楼元气大伤,山外山和昭星宫超然世外,官家也不再插手江湖事,江湖大门派中,武林盟在南、白马寺在北,是一个平衡的局面,”了法道,“如若你扳倒白马寺,北方将再次动乱起来。捏在手里的把柄才是最有用的,你可以继续利用白马寺来达成你的目的,而不是毁掉这里。” 花缎罗道:“如果我就是想江湖动荡呢?” “那你在最开始不会选择三王爷,”了法静静地看他,目光似洞穿一切,“三王爷想江湖平定,归于朝廷,这只利于天下太平。” 花缎罗没说话。室内陷入了一阵沉默,最后花缎罗低声说:“说完了?” 了法点点头。花缎罗从榻上站起,拢了一下大红衣袍,推开门走了。 “如果——”了法起身跟到门口,犹豫了片刻。院内月光清亮,红衣的青年立在中央,像站在水影里。听到了法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迈步,了法怕刺激到他,非常低柔道:“我不是要干预你什么,只是如果……你想在北方做些生意,可以从白马寺买地契。” 花缎罗没有回应,蝴蝶般翻出了院墙。 了法回到桌前,提起笔,却写不下一个字。 花缎罗是商业奇才。 短短几个月,他就在洛阳开起了胭脂铺子和成衣铺子,顺带盘下了一家小染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地头蛇本想打压他,却发现这小子黑白两道都吃,地下生意比明面生意做得还好,手段更是以狠辣闻名,上门的人马都被他扔进了河沟暗渠,最后不得不退避三分。 年关将近,花缎罗凑够了银两,想在今年内还清买地的债务,这才来了白马寺。 之前前来还债,都没碰上了法,没成想这最后一次,倒是撞上了。 思绪回到现在,花缎罗望着远方走了好一会儿的神,了法也不催他,只固执地等着。花缎罗回过神,笑一下,说“好啊”,便从枝头跳了下来。 与其说“跳”,他的动作更偏向于“落”,衣袍在冬风里如鸟展翅,衬得他也单薄似枯叶。了法向他迈了一步,但又定住,看着花缎罗轻飘飘降在了地上。 “你且等我与寒露姑娘谈完,”了法领花缎罗到了他自己的卧房,道,“这里暖和。” 确实是暖和。寒露在另一间房说了两件事,就冻得鼻涕一把,好不容易商讨完,了法带着契书去正殿找住持,寒露告别出门,路过了法卧房时,花缎罗支起窗子笑吟吟地跟她道别,还抛给了她两只被屋内热气烤得热乎乎的蜜饯。寒露看他披风都脱了,袍袖高挽,向来素白的面上都被蒸出点红润。 寒露羡慕且嫉妒,只能以动取暖,飞快地溜了。 花缎罗又等了许久,等到天色都暗了,了法才回来。 僧人推门进来,便看见他蜷在床榻一角,披风扔在一边,衣服也解开了半截,已经睡着了。 了法其实有些意外,目光向榻上小几扫了一眼。花缎罗嗜甜,几上放的一碟蜜饯被吃了个干净,了法本来以为他吃完了就会走,没想到等到了现在。 花缎罗还是没醒。他没去吵他,只走近了,在榻前站了许久。他在心底默默地念几声佛偈,而后收了小几,在案几旁点了油灯,跪坐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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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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