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爹……” “我意已决。休要再提。” 那天晚上段临风在竹林练了一晚上的剑,竹林都被他削得七零八落。段临霜只是蹲在地上不停不停地哭,好像这样就能把碎掉的竹林粘起来。楚云七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们,像在旁观一出自己无能为力的闹剧,又像是真切地在为他们难过。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哥哥和楚云七一同出现。 两天以后,段临霜独自叛逃出家;半个月以后,清泉山庄与苍梧派因段临霜逃婚一事交恶,械斗中双方皆元气大伤,段老庄主受内伤;一个月以后,还在养伤的段老庄主遭暗算而死,次日,楚云七失踪,段临风奉家命出庄追查;两个月之后,段临风身受重伤归隐山庄,楚云七从此下落不明。 段临霜回想过很多次那天晚上的场景。月光,竹影,剑锋,怎么抹都抹不完的眼泪,还有长久以来压在她身上那种沉重的无力感。她想起哥哥挥剑的样子,仿佛那是他唯一有勇气放手去做的事情。也许在那一刻他们都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从出生那一天起,家族的罗网就成为他们毕生无法摆脱的宿命。 最后她选择了逃避,她远远逃走了,把哥哥留在了原地。 一阵风吹过,段临霜眯了眯眼睛,伸手遮住月光。 家不成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家。
第5章 越溪村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这一壶茶已经煎好,正在盛蹿的火苗上咕咕地冒着热气,茶盖子叮叮咣咣地撞着壶身,但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 每一个人都在凝神屏气等待陈老秀才说出这个故事的结尾。 “……三年前那场决斗并无旁观者,没有人知道那一战到底有多激烈,有人说这两人都在这一战之中受了重伤,也有人说段少主杀了楚云七,还有人说楚云七逃跑后重伤不治。总之,那一战之后,段少主就回到了清泉山庄休养,只在段老庄主的葬礼上匆匆露过一面,对那一战的详情闭口不谈。葬礼过后,他便宣布闭门静修,自此再未踏出清泉山庄一步。”陈老秀才扣下茶盖,缓缓说道。 底下传来不小的叹气声,一部分是为了故事的主人公而叹息,更大一部分是为了这个悬而未决的结尾而叹。 “那楚云七到底有没有杀段庄主?”有耐不住性子的孩子急切问道。 陈老头还来不及回答,旁边立刻又有孩子抢道:“肯定不是他杀的!都说飞龙少侠最重义气,他绝对不会对朋友作出这样的事。” “可那双龙镖确实是他的!”又有一个个子稍高的女孩加入了这场对话,“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段家是名门正宗,向来看不起像楚云七这样以旁门左道扬名的野路子。也许他们早有矛盾呢,陈老你说是不是?” 陈老爷子停下手中的蒲扇,赞同地点了点头:“确是事实。段家以轻功与剑术闻名天下,平日修习的都是武学正宗心法,门规森严。可这楚云七,虽说大家都称他一句少侠,但他却是以邪门暗器出的名,行事作风也是极其散漫乖张,视规章为无物。这样看,楚云七与段临风确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了。” 那女孩子见自己的话得到肯定,不由露出些得意的神色来,又继续说道:“我还听说,楚云七与武林中的世家大族也一向不合。他得来’飞龙少侠‘这个外号,靠得不正是夜闯玉笛山庄藏剑阁才留下的大名吗?” “玉笛山庄?”底下有孩子惊呼,“可是江北那个与清泉山庄齐名的玉笛山庄?” 陈老秀才点了点头。一般来说江湖事江湖了,任凭武林中闹得天翻地覆,对他们这些寻常人家的影响也微乎其微。可这些武林大族却是个例外,他们不光是武学世家,旗下更有田地、镖局、客栈、药铺、酒楼等等产业,因此即使是生长在最偏僻地区的普通人家也对他们的名号耳熟能详,更别说这些从小就生活在清泉山脚下的孩子了。 “不是说几大世家中唯玉笛山庄防守最为严密,平时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飞龙少侠竟然敢闯他们的藏剑阁?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一个孩子问道。 陈老秀才给自己满上一壶茶,然后缓缓道:“当年,楚云七还是个初出江湖无人问津的小角色,年少气盛,听闻玉笛山庄的藏剑阁几十年来从未有外人闯过,便扬言今晚就去拜会。玉笛山庄的萧关傲萧老庄主只当是宵小胡闹,并未放在心上。谁知到了子时一刻,突然有下人慌慌张张跑过来说剑阁被破了。萧庄主急忙赶去,只见剑阁前所有守卫都像是被人打中了睡穴一般睡得昏死过去,阁门已然大开。萧庄主大惊,却发现里面放着的东西都纹丝未动,正欲松口气,一个玉面双龙镖却在这时擦过他的脸颊,稳稳钉在剑阁的牌匾上。” 说到这里,底下的孩子都忍不住抽了口气,露出钦佩的眼神。 “飞龙少侠也真够奇怪的。”有个孩子咯咯笑道,“他既然都已经破了剑阁,为何又分文不取?无冤无仇的,他又为何要与人家的剑阁过不去?” “楚云七做事向来不讲章法,不能以常理去评判。后来也有人问起过同样的问题,他说他并不认识萧庄主,两人也没有过节,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看他家剑阁的牌匾不顺眼。”陈老秀才说着,摇了摇头,似是也被这无厘头的话逗笑了,“不过,这一次之后,楚云七便名声大噪,尤其是平日就与这些世家大族不对付的江湖人士,知道之后无不拍手称快,他原本有一外号叫“玉面飞龙”,他们就将这外号改了改,尊他一声’飞龙少侠‘,以赞他那飞燕游龙之姿。”
“原来江湖中竟有这么多人看世家大族不顺眼。”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问道,“他们做了什么坏事?” “要说坏事倒也不算,这说来有些复杂。”陈老秀才沉思道,“世家大族大多都有着上百年的历史,根深蒂固,如岳临渊。每个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独门的秘籍与心法,从不与外人分享。他们收弟子的要求也极高,需附上珍奇贽礼,鲜少能有穷苦人家负担的起,因此世家子弟大多出身名门。在这样的环境下教出来的弟子即使资质再差,武功也高出寻常门派出身的普通人一截,自然容易招人嫉恨。再来,世家大族的掌门人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英雄豪杰,平日与黑道多有过节,由此又结下不少仇家。” “原来如此。那楚云七又是什么门派出身?”又有一个孩子问道,“怎么好像从没听人说起过?” 陈老秀才摇了摇头,说道:“没人知道楚云七的来历,也没人看得出他的武功路数,他就是这样凭空出现,带着他无人能破的双龙镖搅动了一池风波,然后又如来时那样骤然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现在又在哪里呢?有人说他死了,这是真的吗?”有孩子问道。 陈老秀才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按照楚云七这样的张扬性格,能够销声匿迹三年,怕是凶多吉少。”说完他又自顾自笑了起来,起身提声说道:“谁知道呢。又或许他只是厌倦了这江湖,大闹了一场便收心了吧。” “那段二小姐呢?”那个孩子又问道,“这么多年可有人听到过她的消息?” 陈老秀才揭开茶壶看了一眼,淡淡道:“没有人再听到过她的消息。兴许她已经决意远离这些江湖纷争,又或许她就隐匿在我们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只是从未有勇气露面。” 那孩子露出不解的神色,陈老秀才笑了笑,合上茶盖,说道:“好了,今天的书就说到这里为止吧。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壶中的茶叶随着沸水滚了几圈,又重重坠了下去。 天色终于完全沉了,炊烟从屋子里升腾起来,玩闹的孩子终于散去,只留下陈老秀才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晃着蒲扇煎着茶,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走调的山歌。
第6章 入梅前后的天气本就一阵凉,一阵热的,夜间蚊虫又多,这几年段临霜的睡眠原本就极浅,这几日来根本就没睡过几次好觉。因此,枝头鸟儿才鸣了第一声,她就一个轱辘从床上挺了起来。 好歹今天还有个能叫人提神的热闹可凑。 人们说起闯荡江湖总是会充满向往神色,仿佛他们武林中人每日都过着打打杀杀腥风血雨的生活,这话虽然不算是全部的假话,但也不完全是真的。对于想要一举扬名立万的人来说,江湖生活自然不可谓不刺激,可对于像她这样想要隐姓埋名的人来说,只是在人多的地方抛头露面都足以算得上是一场冒险了。 段临霜并不恨清泉山庄。她曾经恨过,恨清泉山庄给她带来的一切,姓氏、命运、地位、责任。 “你是我段家的女儿,你代表的是我清泉山庄的脸面。”段天问曾不止一次这样告诉她。 儿时的她从未反抗过。她想要做一个让段天问满意的女儿。她学着哥哥的样子,学琴、练剑、读书、写字,学做一个合格的段家人,迎合段天问对她的期望。或许,也许有一天,她就能够和哥哥还有族里的师兄弟一样,出去游历江湖、结交各路好友、成为人人羡慕的一代名侠。那时候她还以为,她只要做个让段天问满意的女儿,她便不会走上姐姐那条路,而日子也会像这样一直平稳地流淌下去。 她以为而已。 段临霜摆正了镜子,把头发高高扎起再紧紧束好,然后披上了一件深青色的宽大外袍,掩盖住了身体的曲线。她的五官本就生得不如一般女孩子那样柔美,再加上她为了改变样貌刻意拿粉黛加深的轮廓,这样一看反倒还比她女装时候更多几分英气。 她早已不再恨清泉山庄了。从逃出家门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放弃了恨的立场。 ※※※ 摆台的地方离客栈并不远,就在白马镖局的大门口,乍一看算不上什么阔气的台面,只是拿草绳子与竹棍略略围了个圈,就当作是一个擂台了。段临霜原本还有些失望,但到走近时才看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草绳依旧是普通的草绳,竹棍也只是普通的竹棍,可这白马镖局门前的路皆是由千斤重的石板堆砌而成,寻常人拿着利器都未必能把它凿出个口子来,此时那几根竹棍却稳稳当当插在石板中央,足见这位天涯人的功夫不浅。 此时距离约定时间尚有一段时间,街上行人不多,段临霜环顾四周,寻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茂密古树,然后施展身形跃了上去,满树的叶子只像被微风刮过似的轻轻摇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连一片残叶都没落下。 段临霜整了整头上的斗笠,将自己藏在暗影中。自小在家中她便是个异类,相貌不及大姐段临雨温婉柔美,武功及不上哥哥段临风潇洒凌厉,唯独这一身轻功像是专得了祖师爷眷顾似的,从小就比别人学的快,她的师兄弟还在对着书上的身法步形发愁时,她已经能够像猫儿似的飞檐走壁上蹿下跳了。后来想想,大概也算是命运在冥冥之中对她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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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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