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底下白马镖局突然就热闹了起来，一群年轻镖师簇拥着杨总镖头走了出来，杨总镖头沉着脸，正一言不发地盯着白马镖局门口那几道铁棍发呆，铁青的神色将他左脸上那道疤衬得更加可怖吓人。段临霜偷笑了一声。看样子昨晚没睡好的人不止一个。
“这位少侠，你倒是占了个好位置。”
段临霜正倚在树干上懒懒发着呆，突然身边响起一声轻笑，吓得她差点从树上滚下去。等到她重新稳下来，才终于看清身边这个人——竟是一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年轻姑娘，那姑娘唇红齿白，清眸流盼，只施了淡色粉黛，却有种说不出的明艳风姿，正笑盈盈看着段临霜。段临霜自觉自己算不上好看的那一类女孩，但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不少漂亮姑娘的，在她见过的这些漂亮姑娘中，没有一位像她这样好看到让段临霜一个女孩子看了都说不出话的。
“怎么了？”那姑娘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坐到了段临霜的身旁，“你也是来看’天涯人‘与白马镖局这场比武的？”
段临霜本不想接话的，倒也不是她对面前这个人有什么意见。前两年清泉山庄派人来找她，她为了掩人耳目都尽量避免与生人交谈，自此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能不与人多言就不与人多言，尤其是这种上来便和你自然熟的人。但或许是因为人天生对长得好看的人有一种亲近感，又或许是因为她实在太久没有与人讲话了，段临霜犹豫了片刻，还是与这姑娘攀谈起来。
“姑娘的轻功不错。”段临霜说话时刻意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毕竟自己在人家眼中暂时还是个’少侠‘。
“这话怎么说？”那姑娘眨了眨眼。
“很少有人能够不声不响靠近我。”段临霜说，接着她又意识到这话有些自满，立刻加了一句，“我不是在说……我的功夫很好的意思。”
那女孩儿又笑了，她本就生得标致，不笑时还有几分清冷味道，笑起来便如同春风化雪，叫人挪不开眼。
“能上这棵树的人，功夫都不错。”那位姑娘抬手指了指周围，又指了指她们身下，认真道：“你看这树，长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屋檐距它都足有七丈远，要想坐到这个位置，唯一的路径就是由屋檐踩着底下包子铺的顶棚过来，可那棚不过是一块粗布四根竹竿撑起来的，轻轻一碰便倒了，你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坐在这，可见脚下功夫不一般。”
这一番话说的坦荡大方，段临霜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扭过头，掩住自己发热的脸颊，咳嗽两声玩笑道：“姑娘倒是懂行。只是我一时都分不清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自己。”
“也许两者都有呢。”那姑娘望了望底下白马镖局的牌子，语气轻快地说道：“看少侠这么年轻，功夫又这么好，一定是师出名门吧。”
“我……”段临霜一时语塞，只得含糊掩饰道，“在下确实曾得过清泉山庄的指导。”
“原来是清泉段家的路子，难怪呢。”那姑娘点点头，“我姓颜，颜寄欢。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林，我姓林，林雨相。”段临霜来不及多想就信口胡诌了一个名字，那颜姑娘听了倒也未起疑，只是冲她拱了拱手，就当作是认识了。
※※※
眼见日头越来越高，底下围着的人也越来越多，可那’天涯人‘却还没有半点出场的意思，段临霜向来是个没有多少耐性的人，此刻就更耐不住性子了。
“这台子今天还摆得起来吗？”段临霜摘下斗笠，靠着树抱怨道，“等了一上午，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颜寄欢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她从刚才起手里就一直把玩着一对扣在一起的铁环，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听段临霜在那边自言自语，她便随口接道：“看林少侠这样子，难道也在赌局下了注？”
段临霜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问道：“什么注？”
“当然是’天涯人‘和白马镖局的注，我看你刚刚说曾得清泉山庄的指导，想必一定是押了白马镖局胜的吧。”颜寄欢头也不抬地说道，她手里仍把玩着那对铁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你误会了，我……在下并非赌徒。”段临霜急忙解释道。
“明智。”颜寄欢道，“有脑子的人都该知道，无论什么赌局，最大的赢家永远是背后的庄家。”
段临霜笑道：“看颜姑娘这样，倒像是经历过不少世事。”
“善于观察罢了。”颜寄欢道，接着她又抬起头瞥了一眼段临霜，“不过如果真要下注，林少侠觉得谁会赢？”
段临霜沉思了一会儿，答道：“白马镖局是全江湖排名第一的镖局，旗下镖师各个骁勇善武，杨总镖头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黑，此刻正在气头上，下手更不会留有余地。这’天涯人‘虽有些功夫，但要以一己之力挑战全镖局上下几十个镖师，我看胜算并不高。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颜寄欢扭头好奇问道。
“只不过，如果要我选的话，我倒是更看好’天涯人‘。”段临霜道，“一般人不会没事来招惹这江湖第一的镖局，闹到这一步，想必是有隐情，又没别的法子好走，才非得用这样的方式来吸引人的注意不可。可谁都知道白马镖局不好惹，所以若非是抱着十分的胜算，我想那’天涯人‘也不敢轻易摆下这场擂台。”
“我还以为你是清泉山庄的弟子，怎么倒是帮起外人来了？”颜寄欢这回才算真正被段临霜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她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段临霜。
“事事遵循师门立场，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段临霜将手置于脑后，懒懒靠在古树的主干上，“我只遵从本心。”
“好。好一个本心。”颜寄欢笑了起来，却不再是刚才那样客套而疏离的笑容，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将一双桃花般的眼睛衬得更为明亮动人。接着，她一扬手，将刚才手中把玩的那对小铁环掷了出去，小铁环伴着迅疾风势飞射而出，结结实实打断了白马镖局正门口的那几根立着的竹棍，原本草绳圈起的’擂台‘立刻塌了下去，软绵绵在地上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一边。
颜寄欢从树上站了起来，又掷出了一连串小铁环，铁环还未落地，她便飞身跃起，借着那些铁环的力，脚尖轻点，转眼就落到了草绳圈起的简陋擂台中央。
“我就是’天涯人‘。”她环顾四周缓缓说道，接着又停顿下来，冲段临霜的方向遥遥一抱拳：“那就承姑娘吉言了。”
第7章
段临霜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先为颜寄欢就是天涯人的事实而震惊，还是为她看破了自己的伪装而震惊。抛开这些不谈，她更没想到天涯人竟然是一个姑娘。
倒也不是段临霜对姑娘家练武有什么偏见，她自己就是练武的，武林中也不乏名声卓著的女中豪杰，只是，她没有想到，颜寄欢这样一位看似不谙世事的美人，竟然也会有如此精妙高绝的武功。她刚刚施展出的那一套’飞鸿踏雪‘的轻功，还有那’霹雳弦惊‘的手腕功夫，一看就是得过名门指点，一般人绝不是她的对手。
这样俊俏的功夫，这样姣好的容貌，要什么得不到，好端端跑来与白马镖局做什么对？
段临霜当然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就在她盯着颜寄欢发愣的时候，底下以杨总镖头为首的镖师也都纷纷呆立住了，大概谁都没猜到他们口中这个胆大包天的’贼子宵小‘居然是这样一个亭亭玉立的绝世美人，就连杨总镖头这样一向对人骂骂咧咧惯了的都没了脾气，只张个大嘴傻傻站在原地。
“姑娘，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终于一个胆子大的镖师上前一步，率先开了口。段临霜躲在树上嗤笑一声，看看这一个个的，昨天还叫嚣着’要叫这小子看不到今天的日落‘，一见是个漂亮姑娘，立马就成了’有话好好说‘了。
“实不相瞒，这位大哥，我今天啊，就是来砸场子的。”颜寄欢盈盈笑语，明明是一句挑衅的话，却生生给她说出了千回百转的娇媚，一听就是有意讥讽。
见此情景，杨总镖头气得手抖，但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好压了压脾气，上前说道：“这位……姑娘，老实说，我老杨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见你是个年轻姑娘，也不和你多计较，不如你把劫去的那镖还给我们，这场闹剧我们便一笔勾销，也省得人家说我们白马镖局欺负你一个小丫头，你看如何？”
杨总镖头本以为自己是在让步，哪想到话音刚落，颜寄欢的脸就变了颜色，她冷笑一声道：“还指不定是谁欺负谁呢。”
说着，两个铁环便从她的袖间飞出，直冲着杨总镖头的面门而去。杨总镖头脸色一沉，手已经下意识拔出了刀，只见黑色刀影一闪，又听得铁器相碰的铿锵声，杨总镖头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竟然活生生断成了三截。
这一下出手，震得满场皆惊，就算是对颜寄欢的武功造诣本来就有一些底数的段临霜此刻也不禁肃容，想当年楚云七凭借那能百步穿杨的玉面双龙镖扬名天下，多少人想模仿他却不得要领，今日看来这颜寄欢年纪虽轻，暗器功夫竟有几分楚云七当年的影子。
眼见旁边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杨总镖头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虚伪的客套话了，随手抄起了一把刀便迎了上去。颜寄欢却并不惊忙，只见她身子一扭，躲过了杨总镖头的第一刀，可她脚步却并未挪动半分，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倒下，她却在即将触底的一瞬间拔出了旁人的腰刀，然后借着这惯性一个空翻，又稳稳立在了原地，手上还凭空多了把刀刃。
这一系列动作看着就惊险异常，又是由这样一个外表柔弱的美人使出，原本还抱着看戏心态的围观群众都纷纷喝起彩来。
眼看杨总镖头这边要吃大亏，纵使是平时对他颇有怨气的同僚此刻也无法束手旁观了，毕竟这半个金陵城都在看着他们，要是掰不回这局，那这’江湖第一‘的称号也干脆拱手让人算了。不知是谁吼了一声’拿下她‘，一群人也不管什么以多欺少的恶名了，举着刀便冲着颜寄欢的方向一拥而上。颜寄欢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随手拾起一把石子就打了出去，不过几秒，那群人手中的刀便叮叮当当落到了地上。
段临霜在树上看得仔细，颜寄欢这一招用的相当高明，以石子作暗器看似简单，其实对力道的掌握非常高，尤其在同时打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效果一定不如她最先以铁环击碎黑刀那样好，但颜姑娘这一次却打得不是刀身，而是人的中指处，十指连心，那些人猝不及防间稍一吃痛便会下意识松开刀，这样反而一举多得了。
这下子，在场的人似乎都感受到眼前这姑娘不是个善茬儿了，两方人僵在那边，一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时，从白马镖局里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披了一件丝绸褂子，一副知书达理的学究模样。段临霜远远看着觉得身型眼熟，定睛一看，这不正是清泉山庄旧日的老管家段福吗，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她往后缩了缩，将自己深深藏到树叶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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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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