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什么?我想什么真的要紧吗?”段临霜也站直了身子,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愤怒又痛苦,“你突然把一个陌生人带进我们的生活,逼着我相信他,逼着我接受他,等我终于接受他了,他突然又变成了我的杀父仇人,所以我又必须去恨他。最可笑的是什么?这本是一件与我毫无关系的事情!人是你带回家的,仇是清泉山庄结下的,婚姻是父亲安排的,可是当父亲死的时候,当他被你带回家的这个所谓朋友害死的时候,人们第一个怪的还是我。是我没有乖乖听话做一个和亲的工具,是我背叛了师门,是我 ’勾引‘了楚云七引得你们兄弟反目。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参与进这个故事里,可是当悲剧发生的时候,第一个被责怪的还是我,这个被骄纵过头的段家二小姐。” “临霜……”段临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我……从未想过……我知道你们没有……你不是……” 段临霜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插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本来已经准备永远不回来了,我恨透了你们所有人,恨透了清泉山庄逼我去经历的一切,我不想和这个名字牵扯上半点关系。但是当我听到双龙标记重现江湖的消息时,我发现我还是无法不去在乎,我以为我恨这个我本应称之为家的地方,可是到头来我还是不忍心看着它在我的眼皮底下被毁掉。” 段临霜停顿片刻,叹了口气,扭头望向远处的青山。 “所以,哥哥问我心里在想什么,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我在想或是该想什么了。”她笑了笑,又回过头去看段临风,“或许从头到尾,你真正担心的都不是我在想什么,而是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25章 “你总归留不住她的。” 楚云七曾经对段临风说。 “临霜有一股叛劲,她当不了清泉山庄一辈子的二小姐。” 他说这话那天山庄里刚刚下过一场骤雨,段临霜和段临风因为一件小事争了起来,段临霜气极而去,楚云七在旁边嚼着一片竹叶若有所思看她的背影。 那时段临风只当这是一句随口笑谈,现在一看却是一语成谶。 接下来的三年里,他这位看着温柔内秀的胞妹忽然一反常态叛逃出庄,将三大世家的局势搅到天翻地覆后销声匿迹,等她再一次出现时,带来的却是他们的杀父仇人重返江湖的消息。 要如何与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妹妹相处,段临风从小到大都未有过一个准确的答案。他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太多与女子接触的机会,萧曼云去世时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他的大姐与他年龄相差甚大又出嫁很早,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清泉山庄不收女弟子,因而他没有什么要好的师姐妹。段临风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对象,所以当段天问要他承担起兄长的责任时,他就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悉心保护。 段临风自以为自己做到很好,毕竟这是他读的书见过的世面所告诉他的道理——一个女子若想度过平安顺遂的一生,她须得是温婉恭从、谦和大方、识大体、解人意。 做一个好看得体且没有攻击性的花瓶。 这是他想要段临霜成为的样子,他自以为是地为妹妹选了一条最容易的路,却从来没想过这是不是段临霜想要她自己成为的样子。 “你真正担心的只是你自己心中在想什么。” 船舱门被狠狠甩上,他的妹妹丢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站在一旁的韩师叔瞥了他们一眼,然后一言不发拎着酒壶走向了船尾。段临风一个人站在原地,突然有种狠狠踢什么东西一脚的冲动。 这不是他。清泉山庄的少庄主从来都不需要搞清自己的想法,这不是他所接受的教育,习武之人做决断时多凭临场反应,当敌人的剑刺向你的胸口时,你不会去想自己为什么要出这个招式,你提剑躲刺,扑闪劈点,这些都是在长年累月的训练中培养出的本能。 招来时,他就拆招。敌来时,他便杀敌。段天问给他一个目标,他要做的不是思考为什么要打或者怎样去打,他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打倒这个目标。 他从来没有问过他的父亲,如果有一天这个目标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该怎么做? 如果有一天他必须杀死的人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该怎么做? *** 与一个注定殊途的人成为挚友,其实是一件非常凄惨的事情。 三年前重伤回庄后段临风花了许多时间去反思,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他要退回到哪个瞬间才可以挽回这场悲剧,最后却发现这样的反思不过就是一场为了减轻负罪感的徒劳挣扎。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楚云七的接近带着目的。他听父亲说过许多这样的人,满怀着对名利的热望,用尽一切手段期望扬名武林,父亲告诉他这就是江湖,追名逐利,弱肉强食,如果你不去打倒他们,那么下一秒他们就会把你踩在脚底。 “你是江南第一庄未来的庄主,你要假设所有无端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都是对你有所图谋。”段天问告诉他。 在飞龙少侠的事迹第一次传入清泉山庄时,他父亲就曾经警告过他一定要对此人严加防范。后来他果真在百门风云会上见到了楚云七,站在他必经的路上,如传说中一般身着蓝衣,长得比传说中更为风流放逸,但他既没有佩剑,也没有拿镖,而是拎着一根从枝头掰下的木棍,段临风正琢磨这人想要使什么花招,楚云七却坦荡一笑:“听闻清泉山庄藏有天下所有武学典籍,在下想与段少主打个赌,若段少主能在三招之内识破我这棍法来路,那么就请与在下结盟一同走入这山洞。” 段临风当然没能在三招之内识破他的棍法。 决定与楚云七结交的理由有许多条,胜负欲一定是最重要的一条。段临风年少成名,也与不少同龄的名门子弟交过手,从未遇到能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况且山洞中风云莫测,与这样的人结盟必然比结仇要更有胜算。 “好。”段临风点头,“但有一条,出了山洞之后,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放心,我只想借着你的名声出个风头,天下第一的名号我没兴趣。”楚云七将木棍往边上一扔,抬腿就迈进了山洞。 楚云七的无耻与坦然总是令人咋舌,这一点也延续到他与段临风之后的相处中。与你结交是为名,救你性命是为利,我虽不是好人,却不会害你。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无耻与坦然反倒成为了他的护盾。他把判断与选择的权力交给了段临风,而段临风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全局。 “你说此人救你一命,所以执意要带此人回庄,当着百门群雄的面我不能驳你。”段天问曾经在私下这样警告他,“但此人心术不正,行事乖张,万不可把庄内机密泄于他半句,否则必将酿成大祸。” “孩儿明白,孩儿与此人结交是想搞清他所图为何。”段临风垂下头,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明白便好。我想你也不会如此糊涂。”段天问冷冷点头,“记住你的身份,必要时不要手软。”
段临风没有说谎,这的确是他最初与楚云七结交的原因,但他并没有说出后面那一半的话——他与楚云七结交是因为他想要这样做。他想要去做一件段天问不会赞同的事情,比如和离经叛道的飞龙少侠结盟,比如忘记自己的身份只凭喜好去交一个朋友,比如打破清泉山庄百年的规矩领一个外人入庄。很多年以后段临风才想明白,像楚云七这样的人对于他来说注定带有致命的吸引力,因为他是段天问永远不会允许段临风成为的样子。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楚云七入庄后的第八天,段临风就把那块刻了字的黑色木牌交到楚云七手上。 “这块木牌是我亲手所刻,用的是我房前那棵半焦梧桐,全清泉山庄只有这样一棵,你持此牌,可在本庄畅通无阻。”他告诉楚云七。 “畅通无阻?所有地方?”楚云七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你就这样信我?” “我说了,救命之恩,当舍命相报。”段临风面无表情回望他,“况且我就算不给你这个,凭楚少侠夜闯玉笛的本事,自然也有办法破入我庄任何禁地,我说的对不对。” 楚云七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真是小瞧了段少主。既然收到如此重礼,我若是不回一些礼,岂不显得我小气。” 语毕,还未等到段临风回答,他便忽然扬袖打灭了屋内的灯光,然后抓过段临风的手腕从窗台跳了出去。正值秋冬交际时节,天色早早就暗了下去,楚云七拉着段临风一路使轻功穿林踏竹,最后来到一处幽静地界,裸露的石壁像是被劈开似的,斜斜倾着撑出一道弧形的遮蔽,遮蔽下是一片露天的空地,一棵看样子起码有上百岁年纪的老树孤零零立在中央,旁边是一汪深潭,闪着粼粼波光。段临风虽然在山中长大,却鲜少踏足过这些偏僻之地,他环顾四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第一个回礼,”楚云七指了指天,云层中明月已经初现轮廓,“天上月。” “楚少侠费尽周折将我拽来此地,只是为赏月?”段临风记得自己难以置信地看他。 “如果只是远远看着有什么意思。”楚云七微微一笑,领他到深潭前,指着潭前模糊的倒影,“在下想要将明月摘下赠予少主。” 那时的段临风只当这人说痴话的本事愈发变本加厉,楚云七却伸手往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段临风皱眉看他,只见他摘掉瓶塞,往潭中轻轻抖了抖,细碎的粉末一落入水中就变成了微微发亮的光点,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银河在潭底坠落,这时水面忽然动了起来,一个一个原本散落的光点逐渐变亮聚拢起来,慢慢围成了一个银色的光圈,银圈越扩越大,竟然真的如同一轮明月在水中升起。 “这……”段临风一时失语,他情不自禁弯下腰想要伸手去触碰那轮光圈,“这究竟是——” “嘘——”楚云七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按下他的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不可高声语,恐惊水中月。” 接着,楚云七蹲下身子认真等了一会儿,忽然以极快的速度伸手往水中一捞,水中那团光随着他的动作骤然炸散开来,他掬起一捧水举到段临风面前,一个小光点正在他的手心闪烁,仔细一看,竟是一条无色小鱼,不过半截拇指长度,腹部微微透着光。 “这是第二个回礼。”楚云七示意段临风伸出手,然后将那条鱼小心置于段临风手中,“掌心鱼。” 鱼在段临风的掌心扭了扭,段临风弯腰将小鱼轻轻放入水中:“我在这山中住了十几年,倒从未见过这奇景,你那瓶子里藏的是什么偏门法术。” “这可不是偏门法术,是东海流波派的日月丸,遇水发光,自带奇香。”楚云七说道,“这类鱼居于深水,平日不见光,因而通身透明,极易受到香味吸引,我拿碾碎成粉的药丸作诱饵,鱼群食下后便有了这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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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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