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树上摘下一把叶子拢在手中,耐心地等待着马蹄声靠近。忽然,马蹄声缓了下来,他抬眼望过去,只看到树影之中晃过来一个人影,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斗笠,只能从身型判断出是一个男人。 那男人侧耳听了听风声,忽然一夹马腹疾驰而来,同时扬起手中的鞭子朝天一抽。一声脆响之下,几十片树叶直冲楚云七的方向而来,楚云七手中的飞叶也同时脱手而出。 漫天的树叶在风中拦腰相撞落地成泥,马蹄声骤然刹停。楚云七从墙头一跃而下,徒手接住飞甩而来的疾鞭,生生将它撕扯成了两段。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这一刻他们都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因为他们使用的原本就是同一种武功。 “楚云七,果然是你。”戴斗笠的男人勒住马缰,“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楚云七面不改色地丢掉残鞭,“段人杰。” 男人掀起面罩,露出了他的真容,那张脸上早已经褪去任何与青春相关的痕迹,眉骨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为他平添了几分凶相,但即便是有了这样一道伤疤,仍可以隐隐看出他年轻时候出挑的容貌。 “你该称我一声父亲才是。”段人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你是一个人查到这里的?” 楚云七心里一紧,回想起这平乐邑中遍布着虚虫帮的耳目,或许他正是收到了什么线报才赶过来的。 “我不是一个人,还能是几个人?”楚云七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段人杰笑了笑:“我知道你迟早会查到此处,原本是想提前来此等你,想不到你已经先我一步到了。” 楚云七暗松一口气。幸好,段人杰的情报应当是慢了一步,此刻他并不清楚段家兄妹也在这座院子中。 “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段人杰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问道:“平乐盘口的火是你放的?” 楚云七飞速思考起来。这是试探吗?如果他说不是,岂不是会引他怀疑放火的另有其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干脆认下了这件事:“是又如何?” 段人杰冷笑道:“我还以为你和清泉山庄那黄毛丫头决裂了呢。” 楚云七不动声色地挡住后院的入口:“和清泉山庄无关。我放这把火,不过是为了引出你而已。” 段人杰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眯了眯眼,道:“好,既然你已经找到我,为何不请我进门一叙?” 楚云七想了一想,竟也大方让开了一条路:“你若不怕里面有埋伏,我自然也不会介意。” 段人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他拉转马缰掉了个头,悠悠走向树林深处:“算了,换个不那么晦气的地方。” —— 段临风跃上房梁时,段临霜正蜷在角落里抽抽嗒嗒。 “小时候都没有这样爱哭鼻子。”段临风叹了口气凑过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颜寄欢虽然待你很好,但趋利避害亦是人之本性,清泉山庄如今百事缠身,若她想以师门为重,暂且与你冷一冷,实在也是人之常情。” “你不懂。她不会这样对我。”段临霜一听这话,气得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她又不是你的楚云七,她不会骗我。” 段临风尴尬地停顿片刻,又道:“楚云七从前骗我也有他的不得已,他早就不再骗我了,你也不要总是执着于过去。” “横竖道理都给你说去了,我还能说什么!”段临霜眉毛一竖,一把打开他的手,“反正就你的男人全天下最好,最喜欢你,到了我就是活该被冷一冷,被当作害给避开的。” 段临风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好默默往后退了一点,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要不……你打我几拳出出气,等出了这个地方,我带你吃糖葫芦……” “我十岁就不爱吃糖葫芦了,你就只记得这些没用的!”段临霜嘴上骂着,脸色好歹还是缓和了一些,她抽了抽鼻子,把眼泪擦干:“你真带我去归虹谷提亲么?你不怕人家说我们奇怪?” “你想去哥哥自然带你去。”段临风摸了摸她的头,“我妹妹是天下顶好的姑娘,就该配她最喜欢的人,谁敢多一句嘴,先问过我的剑再说。”
段临霜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哥哥,你说我们两个这样,是上天给爹爹做那些恶事的报应么。” 段临风沉默片刻,伸手擦干妹妹的眼泪,认真道:“小霜,爹的死是他的报应,我们不是。” 段临霜点了点头,眼泪也渐渐收了回去,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段临霜忽然回过神来问道:“楚大哥去哪里了,怎么这样安静。” 段临风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坐起身往外面看了看:“他说去后院看一看,但是这么久都没回来,着实有点古怪。” 段临霜已经跳下房梁往后院走去,段临风也跟着她一起跳下了房梁。两人来到后院,只见杂草丛生的院落中一道小门虚掩着,竟是空无一人。 “哥哥,他不会被你骂跑了吧……”段临霜小心地指着一连串通向墙头的脚印,“你瞧,只有去的脚印,没有回来的。” “别胡说。”段临风沿着脚印的方向翻上墙头,借着月色他看到了满地的碎叶,不似是被风吹落,更像是在空中相碰,被内力硬生生给震出了碎片。 “血!”段临霜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哥哥,这里有血迹!” 段临风心里一惊,连忙翻身跃下墙头。段临霜递了半根被扯断的马鞭过来,段临风接过来一摸,只觉得指间湿滑,待他定睛看清那湿滑之物实为新鲜血迹,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时段临霜才反应过来,连忙将鞭子丢掉一边扶住段临风的胳膊:“哥哥,你是不是见不得血,怪我,我一时忘了。你说这是楚大哥的血,还是……” 段临风稳了稳心绪,弯腰将那鞭子捡起收入怀中,然后指了指地上残留的脚印痕迹:“我们跟上去就知道了。”
第74章 “我们要去哪里?”楚云七问道。 他们两个已经在树林之中走了整整一夜,一开始楚云七还会抬头记下星辰变换的方向,但随着星辰慢慢隐入云层,他的耐心也逐渐被消磨殆尽。 “一个没人能打扰我们的地方。”段人杰答道。 他停下脚步,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湖边。 楚云七认出了这片湖。这是他母亲死去的地方。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他问道。 “我不认识这里,我只是随着我的心意信步而走,又心血来潮地停下脚步而已。”段人杰转头看他,“这里对你很特别吗?” 楚云七没有说话。他不想要第三个人穿插进来破坏他和阿娘最后的回忆,尽管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他回避了段人杰的问题。 段人杰把马拴到树上,慢悠悠地坐到了湖边:“我的故事,你知道多少?” 楚云七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是你杀了段天问,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杀他。” 段人杰又问道:“你觉得我杀他是因为恨吗?” 楚云七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段人杰却笑了:“恨与爱往往是一体两面,你了解的是恨的部分,但你忽略了爱的部分。” “爱?”楚云七皱起眉头,“他对你做了那些事,你还有爱?” “很不可思议吧。当你只能靠欺骗自己爱上一个人来求生的时候,爱已经不是两厢情愿的选择了。”段人杰道,“久而久之,你会逐渐忘记你不爱他之前的样子,爱他变成你生存的本能,你不敢去想象被他抛弃的人生。因此,即便他如此待我,直到他真正抛弃我之前,我都是爱他的。” 楚云七陷入了更为长久的沉默。 段人杰捡起一颗石子丢向前方,一连串涟漪从湖面漾开,打碎了倒映在水中的朝阳。 “你想知道你母亲为何而死,不如我从头开始讲起吧。” —— 段人杰不姓段,当然也不叫人杰。在他被赐予这个名字之前,他是土匪寨里的小十三。 小十三的母亲是被强抢到寨里的农女,被大当家留下充作第十三房小妾,他的母亲曾经有过自己的名字,但大当家有过太多的女人,他记不住每一个女人的名字,所以她就成了十三娘,而她生的孩子自然而然就叫小十三。 十三娘生下他没两年就死了,过了几年大当家也给二当家杀了,二当家成了大当家,寨子里多了更多被抢来的女人和喝酒到烂醉的男人,小十三则变成没人管的野孩子,每天漫山遍野地跑,练三脚猫的武功,梦想着成为山下人口中的盖世大侠。 有一天,小十三在山中迷了路,足足绕了两天才回到寨中,然而当他推开门时,寨中一片死寂,只有弥漫了一地的血迹、堆积如山的男尸、还有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人们。穿了碧色披风的清泉弟子将他抓了丢到段天问面前,劫后余生的女人们正抹着眼泪对段天问千恩万谢,段天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向那些女人询问这是谁的孩子。 女人们拼命摇头。 “这是大当家的孽种,亲娘早就死了。” 段天问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泥土,然后点了点头:“无根无系的孩子最干净。” 他被带回了清泉山庄,和其他孤儿一样养在外庄,没有再见过段天问。他不是入门弟子,进不了清泉内庄,学不得武功,认不来字,只能成日和那些孤儿混在一起,后来这些孤儿一个一个进了内庄再也没有回来,最后终于轮到了他。 在段天问的房间里,他第二次见到了这个人人口中的盖世大侠,这一次他们的身边没有旁人。当段天问像个发情的狗一样急不可耐地压在他身上时,他才模模糊糊明白无根无系最干净的意思。 原来享誉天下的清泉庄主和他的土匪老爹竟是一样的人。他放走那些女人不是因为他高尚,而是因为她们不够干净。她们是土匪的女人,但是她们的孩子不一样,孩子总是最干净的,只有干净的孩子才配得上做清泉庄主的娼妓。 他知道不愿做娼妓的下场。在土匪寨里,那些哭闹反抗最厉害的女人总是死得最快的,他还不想死,所以当段天问起身时,他已经收起了无用的眼泪。 “庄主何日再唤我来?” 段天问蹲下身来细细打量他:“你想要我再唤你来?你喜欢我做的事?” 我不喜欢。我不想要。我不喜欢不想要不愿意。 他点了点头。 “我喜欢。” 段天问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我明天再来找你。” 他因此活了下来。他也因此明白了那些孤儿消失后的去向,明白了为什么段天问收留的孤儿没有一个能活到成年,因为孩子都会长大,会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会哭闹和反抗,这时他们就不再是他眼中干净的娼妓,而是棘手的麻烦,他会在那些孩子来得及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之前亲自解决他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7 首页 上一页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