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确认没有人看得见自己之后,段临雨缓下脚步,掏出了藏于袖中那把小巧玲珑的精致匕首。 这是她儿时母亲送给她的防身匕首,她一直贴身收藏,却从来都没有拿出来用过。她不像她的弟弟,一出生就是清泉山庄的继承人,也不像她的妹妹,有可以叫父亲放下偏见授她剑法的出奇天赋。当她出生时她父亲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养育一个女儿,于是她照着大家闺秀的模样长大,从来也对武学没有半分兴趣,反正她只需要做一个得体贤淑的清泉大小姐,天下第一庄的名气就是她的护身符。 但是现在这护身符却成了她儿子的催命符。从她听到霄儿被害的那一刻起,她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把这把匕首捅进杀死她儿子凶手的胸膛。 霄儿从来不是最完美的孩子。他的出生令她不得不从清泉山庄大小姐的旧梦中醒来,变成正武堂的夫人,变成一个母亲。为了生他,她几乎丢掉性命。抚育他的每一天她都在幻想抛下一切一走了之,但她还是撑下来,因为这个孩子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活着的责任。霄儿给了她一个生活下去的目标。正是因为如此,任何人都不能这样轻易将霄儿从她生命中夺走。她不畏惧死亡,也不怕一去不返,当一个人对未来的期望都被夺走,活着和死去根本已经没有区别。 她小心地收好匕首,缓步往清泉瀑池的出口走去。她不会武功,也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人会对她起戒心,她的柔弱无害是叫对手放下警惕的最好机会。 当她踏出机关时,被染成血色的翠色披风堆叠在一起,飞溅的浮沫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快去叫首领,出来了一个女的。” “女的?清泉山庄里怎么会有女的?是段临霜吗?” “不知道,好像年纪不一样……杀不杀?” 窃窃细语声在山野间传递。她耐心地等。等。等。终于等到那张久违的面孔来到自己面前。 “啊呀,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临雨。怎么,我的小妹妹身为庄主,竟然叫姐姐出来替自己做挡箭牌吗?”段人杰亲热地叫着她的小名,仿佛他们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是久别重逢的亲眷。 段临雨握住匕首的右手攥得更紧。原来他还没有找到段临霜。太好了。太好了。她一定要离这里越远越好,代替她的哥哥和姐姐去看遍他们不曾看过的风景。 她冷眼看着段人杰越走越近。他的神情和姿态都很放松,看不出一丝对她的防备,就像他们童年时那样。她在母亲的竹林里绣花抚琴,段人杰在父亲的屋子里舞枪弄棒。他从来没有将段临雨当作是威胁,因为他们就像是天和海一样从来都没有过交界。 但很快这种情势就要改变了。 就在她的匕首出鞘的那一瞬间,段人杰扣住了她的手腕。 匕首从她手心滑落。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啊。”段人杰摇摇头,从地上捡起她的匕首,“你若是试着过一过我的生活,你就会明白,一个人想要杀另一个人的眼神是最难藏的——你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段临雨用力地挣扎起来:“你恨父亲,你大可以来杀了我!可你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孩子!你禽兽不如!” 段人杰死死捏住她的手腕,扬手就是一耳光:“你的孩子是孩子,难道我当年就不是孩子吗?!” 段临雨被他打得好久偏过头去,发髻也散落下来,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段人杰:“你究竟在说什么?” 段人杰仰头大笑了起来,他没有回答,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段临雨,用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打量她。 “你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你就这样走到你仇人的阵营里,难道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段临雨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或许她的确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她竟然忘了人的劣性。一旦你失去了足以威慑他们的地位,他们就会像嗅到腐肉的狼一样迫不及待围上来,用最下作的手段炫耀他们的权力。 “放开她!” 三道剑气同时劈来,围着她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韩山道站在最前面,刘宣与张子慎分站于他两侧,就连戴良也十分别扭地握了一柄剑站在最后面。 他还是发现了她的计划。 段人杰大笑着松开了手,将段临雨推到了一边,仿佛是找到了更好玩的玩具。 “清泉五杰凑齐了四个,真是稀罕,可惜剩下那一个已经挂树上了。” 接着,他对着一个手下吹了一声口哨,又指了指角落里战战兢兢握着剑的戴良:“大京,你不是专好年纪大的那口吗?这个最老的归你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极其恶意的哄笑。戴良的脸又青又紫,他大吼一声,咬牙握着剑便胡乱地刺了过来,段人杰右手一鞭勾下了他手中的剑,同时左手掷出段临雨的匕首。那匕首破空而出,只在顷刻之间就夺取了戴良的性命。 带着余温的血洒在段临雨的脸上,她呆立在原地,嗓子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 “啊,只剩三个了。”段人杰遗憾地叹了口气,又看向拿剑的三人缓缓说道,“啸虎剑、惊雀剑、玄武剑,都是清泉山庄传世的好剑,我竟想不好要先取哪一把。” 不要。段临雨回过神来。她想要拦在韩山道的身前,但是她被几双手同时拽住了。她拼命挣扎起来,绝望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滑下。难道这就是她的亡命之所吗。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从他们背后响起。 “段人杰,父亲难道没有教过你,想要取这三把剑,必先问过断水剑吗。” 段临雨先是一愣,然后用力挣开束缚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他。真的是他。他竟然还活着。她的弟弟……段临风还活着!
第82章 (大结局) 斜阳夕照,藏书阁的屋檐投下长长一道阴影,段临风抱着断水剑自阴影之中走出,在他身侧,飞龙少侠楚云七与他并肩而行,他指间把玩着一块白色物件,正是他名震江湖的双龙镖。 “少主!是你吗!!你还活着!!!” 韩山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突如其来的狂喜叫他大哭又大笑。刘宣和张子慎也又惊又喜,绝处逢生的希望之火在他们眼底重燃。虚虫帮的帮众开始交头接耳,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未曾听过段临风的大名,如今见到这个死敌骤然死而复生,其讶异不亚于见到阎罗转世。 “凭你们两个人,还想扭转乾坤?”只有段人杰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不止两个人。”楚云七笑了笑,让开一步,后面有个人跌跌撞撞走上来,是神医圣手周歌。
段人杰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你想要用她威胁我?” “没你那么卑劣的本事,会用别人至亲的生死做要挟。”楚云七将周歌往他的方向一推,“她既待你一片赤诚,你该珍惜她。” 周歌突然得了自由,犹豫着往前迈了两步,才发现他们竟然是真的放她走,她愣了一愣,一路狂奔着回到了段人杰身边。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要与段人杰说,但她的哑穴被封住了,段人杰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把她推到一边,又冷笑着问段临风道:“你想救这些人,可你连唯一的筹码都没有了。你准备用什么赢我?” “用我的剑。”段临风道,“用你的血。” 段人杰闻言笑得愈加猖狂:“好大的口气。简直叫我差点忘了你连一点血也见不得。要是我这些手下不小心在你胳膊上划了道口子,叫你当众丢了人,这里可没有悬崖给你跳。” “我并不打算见血。”段临风抽出一条黑布系于眼前,“不用眼睛,我照样可以毫发无伤地走到你面前。” 尘土骤起,断水出鞘。 —— 拔出剑的那一霎那,段临风沉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在这连绵无际的黑暗里,所有的人与物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只剩下他、他的剑还有耳畔的风声。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站在他五十步之外的段人杰。 段人杰执鞭而立,一步都不曾挪动。 到了他的地位,早已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只要他轻轻一扬手,就有成群成群的帮众涌上来替他拦住段临风的步伐。 密集的脚步声渐渐将他包围,段临风没有停顿,手中的剑与他融为一体,他走的每一步都有新的人倒在他的剑下。一个又一个的人扑涌上来又匍匐着退去,他不停顿,心无旁骛地往前走去。 还剩四十五步。 在岩洞养伤动弹不得的日日夜夜里,陪伴他的只有四面石壁,他学着用声音构筑所知所感的环境。他听过山风鸟鸣,听过蝴蝶飞入花间的震颤,水滴砸在石壁的空响,野羊经过草丛的摩挲,火星落于焦木的爆裂,到最后只要闭上眼,他就能从石子撞过岩洞的回声判断出前路的方向。 他一脚踢断前面两人的肋骨,左右四人被他的剑气逼退。 还有三十六步。 三个人向他围过来,纠缠住他的剑势,五个人绕到他的四周,想要从他的背后偷袭。 这些动静一点不落地收入段临风耳中。当你不再用眼睛观察世界时,你的后背就不再是弱点,因为你的耳朵可以听见四面八方的动静。但同时你的弱点又被放到无限大,因为你做不到在一瞬之间应付前后左右所收集到的攻击。 但是他没有转身,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迟疑。他继续向前走去,一道白光飞过,五个偷袭者同时扑倒在地。 在他身后,楚云七稳稳接住了双龙镖,雪白的玉佩上鲜血如梅花一般绽开。 人都有弱点。最高明的剑术也会有破绽。但他不害怕出错,也不害怕露出破绽。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有一个人会站在那里,兜底他所有的失误与破绽,确保他心无旁骛地向前走去。 二十七步。 段人杰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周歌不停地拽他,求他为自己解开哑穴。他不耐烦地将周歌推到一旁,扬鞭在空中一甩,抽出一声脆响,更多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在他身后,惊雀、啸虎、玄武三剑同时出鞘。段临雨从地上抢过自己的匕首,一刀捅进身旁人的咽喉。 段临风的脚步越来越快,血腥味越来越浓。 最后十步。 段人杰终于改变了主意,一甩鞭子直直向段临风的面门攻去,段临风往后一撤,蒙在眼前的黑布被鞭子勾下,楚云七的双龙镖脱手而出,与铁鞭撞到一起。鞭身被竖劈成两半,寒玉碎裂一地。 黑布飘然落地的一瞬间,一只手捂住了段临风的眼睛,替他掩住了满目血腥。与此同时,清泉三杰杀开了一条生路,将段临雨护在了他们中间。 六个人终于汇合,背抵着背围成一个小圈。在他们四周,层层叠叠的虚虫帮帮众堵住了他们的所有退路。段人杰丢掉已经无用的鞭子往后一跃,施展轻功踩着人群一路翩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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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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