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郁的怀中抱着一方未经铭文的铜印以及一卷羊皮刀袋。石狐子在他身后。 “原来是你。”西门道。 “西门公,你家匠人师从魏西流派,冶令可为证,笔画由浅入深,是掴刀法,我现在用这个手势,给在座诸君刻一个,看是不是你所造伪印的效果。”秦郁道。 羊皮卷展开,十余砣刀泛出寒光。 秦郁取细砣,指尖一转,手掌紧握刀干,五指向内用力,由前方向怀内走刀。 西门忱骤然醒悟:“就是你伪造的,陷害我!你们桃氏精通篆刻之术,小人!” 石狐子道:“西门公差矣,桃氏只是略通篆刻,算不上精通,只是似西门公这样的拙劣之术,即使先生重症在身,经脉不畅,也能不费吹灰之力鉴别真伪。” 西门这才注意到石狐子。石狐子的模样,他倒也不觉得陌生,只是不敢肯定。 “你是?” “我只铸剑。”石狐子道。 一字一顿。 因这四个字,西门彻底放弃辩驳,整个人颓然跌坐下,簪子滑落,发冠坠地。 噌,噌,呲呲 秦郁一刀一刀篆刻着印字,在那娴熟刀法之下,金粉随风飘散,细腻如雾气。秦国文字特征明显,印文圆转流畅,凡纵向笔画皆下垂感十足,尤其“印”字末笔,半行横折的下曳更是传神生动,若非堂中如此阵仗,此情此景美如天工作画。 至此,西门终于看穿局面,他看着秦郁,捡起自己的发冠,发出一阵大笑:“真与假,那般重要么!值得你放弃世上最高贵的血脉,颠沛流离一辈子么!” 秦郁刻完最后一笔,吹去残末。 “你说呢,西门公,如果让你用一句真话换亲生儿子一条生路,你换不换?” 范五儿举着秦郁当众用掴刀法刻好的印,同样蘸了丹砂,拿到白帛之上盖印。 两方对比,一处不差。 郡守道:“铁证如山,西门氏,当着河东众宾客,你这伪君子还有什么话说?” 府吏立时上绳缚。 “秦郁!”西门道。 “换不换?”秦郁道。 断头台上,西门艰难地扭过脸,看向右边已经嚎哑嗓子,不得动弹的小西门。 “我承认!”西门瞪着眼睛,嘶吼道,“我承认!朱雀剑是我委托烛子大弟子尹昭按剑谱中的样子伪造的,并不是,并不是丹朱死后幻化而成的!我有罪!” “是么。”秦郁道。 西门蹬着腿,连喊三声,震得那些镂空铜壶一个接一个倒地,震得众人耳痛。 “朱雀剑,是我委托烛子大弟子尹昭,按剑谱中的样子伪造的!我罪不可恕!” “我有罪!罪不可恕!” “秦郁!放过我儿子!” 郡守扶申俞站起。范五儿越发挺直腰身。在座嘉宾全部面向东方,低头静立。 秦郁的眼眶有些红。 刽子手入堂,秦郁尽力回忆昊天神像之下的那张面孔,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为何不早说呢……我颠沛流离尚且活着,可下雪那天,死了很多人啊……” 一道剑光划过,灯烛尽灭,血溅宴堂。 “父亲!!!” 小西门口中吐血,当场昏厥过去。 西门的头颅咚,咚,滚到阶下。 滚到秦郁的轮车前。 “西门氏之罪,诛九族。”郡守道。 半个时辰,场面恢复秩序,其余西门族人被府吏缉拿归狱,等候景麓口斩刑。 “我押送西门珌。”石狐子道。 郡守望向秦郁。 秦郁回过神,一脚踢开西门的头颅,对石狐子笑了笑:“这是公乘的决定么。” “先生……”石狐子被“公乘”两个字扎了一下,但此刻的他深深为秦郁征服,说不出话。秦郁的笑容宛如乱世血池中盛开的一朵纯净的莲花。石狐子扑通跪下,从木车里端起秦郁的双脚,解去那沾染血污的草鞋,用袖子擦干净脚背,然后脱下自己的皮靴,给秦郁穿好、裹紧。石狐子抬起头:“先生,我去去就回。” 秦郁点头。 郡守放行。 后半夜,石狐子遣义悠至监狱,听从狱卒建言,把同样身材圆实,身高六尺半的祝冶令毁容替换为死囚,然后亲自秘密将小西门送至旧库将养,并令雅鱼通知小西门名单之人——他冒险把小西门救下了,若有心者,等风头过去可来探望 发生在安邑的秦魏之间的权力交接,终以一场宴会的形式结束,西门族人成为最后一批罪犯,血,也就暂时被止住了,众人一滴酒没有喝,互相搀扶着回家。 ※※※※※※※※ 天明,石狐子赤脚归城,遥见一队持着正红旗帜的车仗从东方徐徐驶向安邑。 使臣手持旌节,三束纯白牦牛尾挂在八节高的竹子上,金铃错响,红绸飞舞。 雅鱼道:“公乘,柄长八尺,看来是大梁城来人,接秦先生和申大夫赴任了。”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石狐子做的事情和在义渠草原去找翟氏要剑是一样的,即,秦国刻铭有一个特点,要在战争中俘获的兵器上加刻用地名,继续利用。这在三晋兵器中有很多反映,如辽宁金台出土的魏国启封铸造的启封戈,后缀有秦国刻铭“启封”,九年戴丘戈后秦国加刻“高望”,反映了秦国独特的刻铭方式。置用地并非兵器铸造地,因此对一些只刻地名的兵器还要仔细辨认。值得一提的是,秦国是战国中晚期七国之中,唯一能够执行回收兵器入库登记的国家。 感谢阅读,感谢评论
第84章 耳珰 石狐子知道秦郁迟早要走,只是没想到中原局势变化如此之快, 以至于秦郁才刚昭告鹿宴之冤, 就要被魏相仪接大梁理事。而在年底之前, 他自己身兼多处要职, 无法抽身,只能等到来年开春退役, 才有机会追去大梁守护在秦郁身边。 旌节进出城郭, 只不到半个时辰。 “嚯!嚯!” 隔一条河水, 石狐子朝太阳升起的方向策马扬鞭, 追着旌节跑过十里芦苇荡。 雅鱼跟在后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路好找, 终于,在拨开面前最后的那层芦苇叶子的时候, 他看见石狐子孤身立马止于浅滩,把手中的鞭丢进了河里。 “雅鱼, 我分明与先生说的是‘去去就回’, 他怎就不愿多等我一刻。”石狐子抬头看天, 幽幽道, “不行,待小红吃完草, 我要追去景山驿站,与他告别。” “公乘。”雅鱼顿了顿,说道, “雅鱼直言,以秦先生的智计,绝不会输于魏国庙堂中那些豺狼虎豹,此行更有姒相师佐助,定无大碍,反倒是公乘,不熟悉中原地情,即使同去也毫无益处,眼下,公乘既然还有河东的冶权,就该尽心建设耕耘,造福一方,待在河东站稳脚跟,才能有力量协助赵工师回国夺祖业,进一步,策反雀门内部,为先生的大业做应有的贡献,切不可只顾儿女私情。” “知道了。” 良久,石狐子跃身下马。 石狐子的脚还是光的,挨了许多芦苇叶子的切割,此刻又辣又痒,自去清洗。 雅鱼长吁一口气。 清水潺潺,时而流过几尾红鱼。 石狐子笑了一下,踩着河里的石头飞淌过去,一把抓住雅鱼的手臂,拽下水。 “你且下来!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只顾私情?我舍不得先生,竟是私情?!” 雅鱼躲闪不及,脚一滑,跌坐进草丛。 “公乘!不会水!”雅鱼一脸无辜,匆忙往岸边退,“雅鱼不会水!莫取笑!” 石狐子拨开草叶,开怀笑着。 因桃氏门中其余入室弟子,如姒妤、宁婴、甘棠、采苹、荀三、敏等,如今都已是受秦郁所托坐镇地方的“诸侯”,石狐子虽自诩秦郁手中最锋利的剑,却始终不敢乱与旁人说他和秦郁的风流事,一方面怕被认为恃宠生娇,一方面怕秦郁那对顺风耳听见,造成误会,所以难免有时憋闷得慌,可当他回到自己的地盘想发泄时,又还得顾及威信,不能让兄弟们觉得他过于依赖秦郁,这才难为。 此刻,石狐子觉得自己是因祸得福,秦郁虽要走,但他发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同龄人,关键是,这人获得过秦郁的许可,且似乎能理解他与秦郁目前的关系。 雅鱼是庶子,当年,石狐子初至上郡,拿着姒妤给的世族名单寻至府中时,并非请他做文书,而是请他的长兄。长兄为郡守做事,根本看不上石狐子,更不愿到工坊过日日烧锅炉的生活,一念间,便劝主母把雅鱼充作自己搪塞给石狐子。 石狐子不过十七,初生牛犊,满心认为雅鱼于自己就如同姒妤于秦郁,所以礼敬有佳,日夜询问意见,生怕雅鱼跑了。雅鱼心里却不痛快,对石狐子爱答不理,唯一做的事,便是帮忙石狐子记录那些从前线捡回来的兵器,抄抄写写罢了。 只是雅鱼没有想到,后来石狐子用合归术另辟蹊径,把各地剑范进行分类规整,从而省下的一笔不足半月生活的工钱,竟为他赢得了一枚代表军功的箭镞。 “在冶署为士,实则不过穿着深衣做苦工,真是委屈雅鱼了,我也没别的本事,奔波大半年,才挣回来这一个箭镞,便向公孙将军报了你的功,但是你信我,不出三年,甚至两年,我就能让你用不结块的墨丸记账,带五花肉回家孝敬娘亲。” 这是石狐子的原话。 “石冶监。”雅鱼莫名内疚,“我其实不是家中嫡长,我只不过是被主母……” “我知道,好在,即使过程如此曲折,你还是来了。”石狐子无所谓地笑了。 雅鱼自幼孱弱,拿不起刀剑,不受家中待见,却和前线的士兵一样,有了一枚箭镞,那天,雅鱼看着整座工坊跟着石狐子欢呼雀跃的工人,决定了自己的路。 他要尽己所能,助应龙高飞于长空。 念完这些,雅鱼把湿的鞋脱下,放到旁边晾晒,回头见石狐子仍在絮叨秦郁。 “雅鱼,我不是担心先生的智计,我只担心先生的身体,他没有我照顾不行。” “公乘。”雅鱼想了想,说道,“秦先生的身体情况,我想他自己心里是有数的,你不常说,他对时间有异于常人的感觉么,或许,他已经算好了余生呢。” 石狐子道:“他那腰疾,原本只在冬天犯,可是昨晚临行之前,突然就站不起来,我问莆监,才知他从栎阳到安邑的路上是自己给自己扎了针,一直硬撑着。” 雅鱼道:“是天妒英才。” 阳光下,芦苇絮在河面飘着。 “不过,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石狐子道,“我想让先生的余生中只有我,我不想总做他手中的剑,我想建一座高堂,把他供在里面,日日陪他看风景。你不知,这批应龙锻成之后,我本来以为自己做到了,结果……他又飞得更远去。” 雅鱼说道:“公乘既然心慕秦先生,更当尊重他的决定,与他并肩而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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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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