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狐子摇了摇头。 “不会。” “是,我知你不会害我的,你帮我一个忙。”小西门吁了口气,接着掏出一片落着秀气字迹的竹简,认真说道,“这是我写的,当年来参加过穑宴的人,你帮我联络一下他们,请他们解救父亲,父亲已经和你们秦国的邦府讨得爵位,只是新郡守有眼无珠而已,届时,我家重新得封地,一定不会亏待给过帮助的人。” 石狐子接来竹简,看了看,放在旁边:“你知道现在的河东是什么情况吗?” 小西门道:“易主了呗。” 石狐子道:“对,昔日秦国在只有两片铁矿的情况下组建的河西军,经十年磨砺,一举攻占河东,现在秦国的领土东至曲沃,坐拥铁山一十二座,王上再度下令组建新军,也就是说,不久,河东又将出现一批钢铁锐士,这批钢铁锐士,最快只要半个月,就能兵临魏都大梁城,届时,魏人,将活在秦剑的阴影之下。” 小西门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石狐子道:“我的意思是,秦国的规矩,可能和其它国家的,不太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无非名字不同。”小西门道,“你都能封那什么‘公乘’,我家世代公卿,还曾经为你们献过舆图,战功赫赫,秦王又不傻,一定会器重。” 石狐子道:“我简单与你解释一下,‘公乘’为八级军功,是我随河西军北上抗击义渠三年服役期间斩获的爵位,虽有田地宅院,但不能传给后代;得匠是将作府的称谓,只有施工的时候有实权;冶监是我在河西军的担任的职位,现在战事结束,我整理完缴获就要退役;在秦国,这些规矩已经立几十年,违者连坐。” 小西门道:“那……父亲他原先是魏国上卿,在秦国换的是庶长,亏不亏……” 石狐子解下腰间的羊皮袋,拔开盖子:“我的喉咙都说干了,你仍然只听出来这个疑问么。”见小西门一脸的茫然,石狐子喝完酒,叹口气道:“不亏。” “我也觉得不亏,我信你。” 小西门笑道。 石狐子跟着笑了笑,目光落在小西门的手腕,那些被桃花士误打的青红伤痕。 “细皮嫩肉的,疼不疼。” “嗯?不疼!”小西门昂起头,笑了一声,“这算什么,血就该流在战场上!” 石狐子道:“你当真上过战场?” 小西门卷起袖子,瞎比划道:“当然!我拔出那祖传宝剑,哐!削铁如泥!” 石狐子仰卧,翘起腿,闭着眼听。 响声清脆。 一如穑宴,黄金箭镞投入壶器。 “怎么,你不信我?”小西门见石狐子躺在自己面前都要打呼噜了,连问道。 石狐子这才坐起来,揽住小西门的肩膀,话音略哑:“八月半,你曾请我赴穑宴,明日碰巧也月圆,诶,六月半,我请你到郡衙看西门公受封庶长如何?” 小西门的脸被石狐子的臂膀闷着,只闻到一股酒气:“你醉了!哪有那么快,郡守连我父亲都不认,会允我进去?你到底帮不帮我,不帮,也别拿这事取笑我。” 石狐子道:“我没取笑你,我帮你。” 小西门道:“那……” “雅鱼!”石狐子道。 小西门缄口,余光瞥见一个纤长的影子缓缓从门口靠近,步子如鬼魅无声。 “公乘。”雅鱼的衣袍近膝处仍然留着跪时留下的磨痕,神色却无半分怨怼。 石狐子把竹简交到雅鱼的手中:“他们是西门公的老朋友,若在安邑的,请他们明日到场。” 雅鱼道:“是。” “如何?现在信我了不?”石狐子松开胳膊,笑笑道,“明日,我会来接你。” “真要去郡衙?父亲真的会受封?”小西门道,“你别骗我,我的命很贵重。” 石狐子起身,拍了拍衣袍。 “明日,我会来接你。” 旧武库的门轰然关闭。 ※※※※※※※※ “西门公,王令下来了。” 天明时分,西门忱打开门,看见郡衙庭院中的侍卫已全都撤走,迎接自己的不再是剑和矛,而是安邑郡守的笑脸,以及一件玄青衣裳、一双皮靴和一套佩饰。 “西门公!来了!”西门的谋士大喜道,“玄鸟带钩,是庶长,恭贺西门公!” 西门张平双臂,振了振袖子。 “郡守。” “在。” “秦王厚爱,某不胜感激,希望按照礼节,亲自到都城咸阳拜见。”西门道。 “西门公多心了,若所料不错,这道王令必是召你去咸阳的。”郡守对西门作揖,笑道,“只是鄙人前些日子失礼于西门公,今夜想设宴送行,一并宣令。” “怎么,郡守大人现在目中有尊卑了?”谋士哂道,“早清醒些,何至于此。” 郡守道:“是,不知西门公愿不愿意赏光?我已让乐师擦亮金钟玉磬,另还有许多才子佳人,听闻西门公重掌河东,都翘首以盼,哦,城南刚还宰了牛羊。” 西门道:“为时不晚,好。” 众门客、家仆欢欣鼓舞。 一整日,西门沐浴熏香,口含香檀,用三个时辰穿好窄袖的礼衣,编起发髻。 “主人,要不要去王铁匠家接小主人过来?”管家拿玉簪,从右孔插入左孔。 “不必,王令是真是假尚且不知,即使去咸阳,也吉凶未卜。”西门平静道。 管家的手抖了一下。 “随我多年,这点风浪都经不起。”西门道,“我恩惠过太多人,也得罪过太多人,居高位尚有撕咬的,如今身陷囹圄,更不指望安度余生,只有一点,若我死,你要教会珌儿,落难时许人好处,定亲自看着那人的眼睛,不可凭传信。” 夜幕降临,城中驻扎的河西军撤至郊外,郡衙之前,摆上了一席空前的盛宴。 地毯从高堂铺陈而出,沿着安邑的主街,一直往南延伸三十余丈。黑漆描金的食案摆在两侧,每隔三桌都立有一个镂空鎏金的壶器。香烟在月下缓缓卷动。 名士纷纷入座。 城中弥漫的腥气洗得一干二净,牛羊的血肉不再令人作呕,反显得喜庆起来。 玉磬响起的那刻,蝉鸣相和,仿佛过去的硝烟全被扑灭,新的枝叶生长起来。 歌姬唱曲,彩袖舞于庭。 郡守恭候在堂前。 “西门公!” “西门公!” “西门公!” 西门没有料到,在如此的呼声中,自己很快就丢弃了方才的清醒。所有人都朝他微笑,所有人都对他礼敬有佳,甚至当他走过,所有人仍在议论他的伟岸。 西门走向右席首座,忽在一张刺眼的面孔前停住脚步,手捂着嘴,咳嗽一声。 “你叫范五儿,玄武出身。”西门道。 范五儿挺直腰板,目视前方。 西门拍了拍范五二的胸膛,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好身段,好儿郎。” 右座的首座渐近,西门的呼吸也越来越不平静。他很熟悉这个位置,他想起了自己叱咤风云的过去,无论在洛邑、大梁还是垣郡,他都能坐在上面,谈笑风生,上敬主家,下娱嘉宾……于是,说话之前,他习惯性地看向席位左右的宾客。 左边首座是本该处斩的申俞,而右边次座,竟然是他藏在城中的儿子西门珌。 西门怔在原地。 “郡守?” “西门公,先饮一杯酒罢。”郡守道。 “何意?啊?!尔等何意?” 西门一个踉跄。 “既然西门公重礼法,坚持在用宴前聆听王令。”郡守道,“那就这么办。” 突然,范五儿拔出腰间佩剑,猛地拍向西门忱的膝盖弯,西门忱应声跪地。 舞乐骤然停止。 “父亲!!!” 小西门尖叫出声。 “罪人西门忱听判!”郡守从范五儿手中接过卷轴,徐徐展开,列数罪状。 魏国上卿西门忱,豢养奸佞,昔日伪造吴越古剑朱雀,上欺天子,下瞒万民,今更有伪造秦邦府相印,冒充庶长,欲入咸阳行不轨之事,罪不可赦,立时斩首。 众宾客哗然。 “尔等……”西门道,“谁,谁说我邦府的印章是假的?!不怕株连九族么!” 郡守道:“取证物。” 在万众瞩目中,一列府吏从长长的地毯上走过,端来了两个雕刻句芒的木盒。 西门眯起眼:“这是什么?” 郡守道:“这是在西门公的行礼之中发现的两件仿品,一为印章,二为虎符。” 印如玄鸟,符如悍虎,在宴堂明亮的火光下,两件物品的刻字清晰展现于众。 “诸君请看,这是西门公呈递的所谓相邦亲笔帛书,落印在此。”范五儿打开木盒,从中取出了一方玄鸟铜印,蘸了丹砂,盖在空白帛书,“两枚完全相同。”
“而王令的邦府印与西门公所呈递的看似相同,实则……”郡守双手举起卷轴,“在笔画深浅上有细微的差别,按照铭文的说法,这是握刀手势不同造成的。” 西门道:“郡守,听我说!” 郡守顿了一顿。 西门道:“贼子栽赃陷害!印、符,青铜浇铸皆可仿制,我西门氏久居河东,如何知道秦相邦印是何模样!更不知道虎符铭文!我就算事先知道,也不至于蠢得用这种手段自寻死路!郡守,你不得草菅人命!我请求你们请几个懂得冶金篆刻的工匠来,这赃物是什么刀法,我家匠人又是什么刀法,一试就知道!” 众人议论纷纷。 坐在后面的不知情的士子看见此惨状,也有勇敢地站出来,为西门氏说情的。 “凭此定罪,似乎是不公允。” “造虎符又不造反,这不送死么。” “其中必有隐情呐。” 西门道:“郡守!你得讲道理!我西门氏对天发誓,若伪造器物,断子绝孙!” 郡守道:“好,那就请几个匠人来。” 范五儿应声而去。 前席之人无动于衷,似乎一切都自然而然,唯独被府吏摁住肩膀的小西门,仿佛是坠落深渊的困兽抓住了一根稻草。“父亲,父亲,儿不孝……”小西门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变故,眼睛哭肿了,肿得和桃子一般,泛着水光。 “申郡守!”小西门因为挣扎过度,被按在地上,发丝凌乱地朝对面的申俞爬去,“申,申叔叔……求你了……垣,垣郡黑金矿的利我不要了,救救父亲……” 香炉中飘出的每一缕青烟,对于曾经纨绔的少年而言,都如火焰炙烤般残酷。 申俞面色冷漠,没有说话。 正是这时,木轮吱吱呀呀的声音传入堂中,一个人推着一架轮车,徐徐出现。 西门忱跪直身子。 “是你。怎么会是你。” 西门忱的眸中映入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他觉得熟悉,因在洛邑钟鸣鼎食的鹿宴之上,就是这张脸的主人,以盛气凌人的姿态一剑劈断了朱雀,现如今,这张脸庞刻着沧桑,它的主人发丝银白,眼中再无璀璨光芒,却又一次令他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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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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