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人队伍中,连缀的犀甲、兕甲、合甲,以及新制的铁甲,泛出亮丽的光泽。 何时道:“休得放肆。” 秦郁道:“老工师,你说。” 老者哀叹一声,道:“去年,酸枣要做武卒甲五百套,河东打仗,郡守说剑比甲耗得快,就让雀门先用上等的铁英,结果剩的都是劣等材料,我们编造的铁甲,也就没那么结实牢固,下旅在验收入库时被砍破几件,未符合标准,要罚函人一年工钱……不仅如此,剑现在都用锻铁,可,雀门青宫仍占着合金坩埚……” 这问题抛出,立即引起不小的反响,函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似感同身受。 秦郁看何时一眼。 函人的诉苦点燃了众工师对雀门的怒火,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这其中的蹊跷。 何时道:“既然说明白了,秦先生看这件事要不要仔细追查呢?我绝不徇私。”
“老工师,酸枣的铠甲我见过,这样,你们郡的筑氏眼下在不在?”秦郁道。 “他不在。”老者道。 “甲衣带来了么。”秦郁道。 甲衣,函人带来了。 秦郁坐轮椅过去,把酸枣郡的几件甲衣放在膝盖上,检查甲片间的连缀方式。 “老工师,甲器与剑器不同,甲片的形状和排布方式对于甲衣的牢固程度的影响远远大于材质,众所周知,编得好的犀甲甚至可以胜于铁甲,所以我认为,郡守的决策没错,这不关雀门的事。”通过观察钻孔与薄厚,秦郁得出一个结论。 老者的嘴唇发抖,颤声道:“司空,我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带头胡闹,丢人现眼不成!我听闻司空与尹公师出同门,恐怕,恐怕司空要包庇雀门的行径!” 秦郁道:“来几个北方人,递削刀。” 秦郁先不操刀,而是把六枚刀刃按头尾摆在一起,结果发现,连不成圆环。 老者揉了揉眼睛。 削刀连刃不成圆。 “老工师,看好。”秦郁这才翻过甲衣,握其中一把削刀,刃对准甲片内面。 “我途经酸枣,对当地情况有些了解。”秦郁道,“你们做的甲衣不符合标准,未必是疏于手艺,记得你们的筑氏为北赵之人,应是他没有校正削刀的角度。按中原通行的考工记所述,刮削甲片的削刃,六把能合成一个圆[1],而北方胡人所用的刃角往往偏大,这就导致下刀时薄厚有误,对你们的甲片造成损伤。” 秦郁一边与众人解释,一边调整磨削角度,手法娴熟,迅速地修过五枚甲片。 在场的赵国工师纷纷收紧刀袋。 “秦司空怎知筑氏是赵人?如此,可能还真是这么个理啊。”老者恍然大悟。 “之后,我会进一步核实情况。”秦郁放下甲衣,说道,“请诸位函人放心。” “请司空不要怪罪父亲!”突然,老者身边的一位年轻工师跪了出来,求道。 秦郁说道:“无妨,今天没什么事,明天也没什么事,有事,我定提前通知。” 众人心服口服。 看来,这位新来的司空并不是空有一串好听的名声,还是有实际工程经验的。 函人闹甲一案就此平息。 何时看着一切,没有吭声。 这便是他为秦郁布置的第一个陷阱,原本,他想利用老者的哭诉把秦郁骗到针对雀门的局中,再以真相证明,罪魁不是雀门,以勾起魏国王室的恻隐之心…… 没想到,秦郁回了他一招春风化雨。 杜子彬走到何时身边,讪笑道:“师弟,早与你说过,莫和玩泥巴的斗心眼。” “好了,扶我上去。”秦郁对阿莆道。 仪式至此结束,金磬清响,各部尽散。 秦郁一层一层地数着阶梯,迈着腿,直到十八回刺痛结束,终于来到了正堂。 在绛紫的纱幔下,秦郁看见了一排承剑石,从石头上的刮痕依稀可以想到,曾经的主人就站在它们面前,手握黑金之剑,一把接着一把劈断旧剑,火花四射。 “何先生,杜先生,我的师兄之前就是在这里,与你们俯瞰川泽的,对吧。” 秦郁的面上泛起温和的笑意,平原河道映入他的眼睛里,如蛛网般光泽斑斓。 何时垂着手,只应了一声“是”,自此不再陪伴桃氏师门,径自离开司空府。 秦郁往里走。 他又看见,公案上摆着两盏精巧锃亮的锡盏,左右各纹禽兽,盏中堆着泥土。 简而言之,案上摆着两堆土,一堆颜色偏褐黄,一堆颜色偏灰白,质地细腻。 “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令我感触颇深,想要在一个地方扎根,就必须先熟悉这个地方的泥土的味道。”杜子彬抬起手臂,挥袖相请,“恭候之时,我为先生把大梁的泥土盛来了,不分左与右,一边是黄泥,一边是白泥,请秦先生品尝。” 秦郁道:“你听谁说的。” 杜子彬笑道:“实际上,大梁城的工师远不止这两盏,我只是,挑眼前的说。” 杜子彬比在楚国时言简意赅,当即指出了两股工人势力。其一,是以中府为主,司寇府上下工室长官为附庸,认同合纵,拥戴公子嗣的团体,堪比于黄泥;其二,是以邦府左右工室为主,认同连横,拥护秦国政治主张的团体,堪比白泥。 “我和师弟不同,今后,我是司空府的人。”杜子彬道,“秦先生应相邦之邀至此,可以说已身染白泥,但是,谁能保证我王万寿无疆呢,我劝先生,日后论剑偶尔让雀门得胜,借机染些黄泥,届时风云变,两边都投缘才有缓转余地。” 秦郁看着锡盏,陷入深思。 他终于有了一丝理解,理解尹昭在这里所经历的不容易,但是,他不能动摇。 秦郁说道:“杜先生,我品尝陶泥的味道和口感,是因为要设计范片,使浇铸充型更加顺利,而不是嗅闻谁家的势力更大。反倒是你们,本末倒置,明知魏国的国力大不如前,还逼我吃土,怎么,就算你们的泥土里有毒,我也要吃吗。” 杜子彬道:“先生说笑了,土里怎会有毒呢,我一片好心,用土做一个比喻。” 秦郁道:“我听不懂。”杜子彬道:“意思是,先生别只顾眼前,要顾长久。”秦郁道:“什么是长久?”杜子彬道:“我认为,笑到最后的人,方算是长久。” 长久二字,令秦郁微怔。 “杜先生。” 秦郁坐到案前,令阿莆撤下锡盏,擦洗台面,徐徐说道:“桃氏的长久,不过一只剑胚,几行铭文,宁做咸阳城前立信的残木,也绝不学甘龙那般寿终正寝。” 杜子彬道:“知你游历诸国不易,所以有心说和,可,你这是宣战,秦司空。” 秦郁道:“六千剑,一决高下。” 闻言,杜子彬笑了笑:“什么?” 秦郁道:“我宣战,以一年为期限,我要领桃氏造出六千白铁铸剑,与雀门白宫特贡王室的黑金锻剑一决高下,你去告诉尹昭,六千剑,定朱雀剑真假。” “愿为司空效劳。” 这回杜子彬没有再辩。 杜子彬对秦郁鞠了一躬,将笔墨与各部公文摆回已被擦得纤尘不染的案台。 泥土再也没有出现过。 下晌,邦府任命的文书俱全,秦郁受玺令为魏国司空,开始了新的一段征程。 不比先前在楚国论龙泉还需反复推敲,中原剑系源于周室,秦郁是轻车熟路,身体的残疾并不能影响他强悍的神思。他对三大剑形了如指掌,很快就整理出雀门白宫正在使用的三大标准——山北铁剑,柄首呈单环形,剑身较短,仅是茎长的三倍,小巧轻便,重五锊;中原铁剑,剑身呈圆盘形,是茎长的四倍,剑茎呈圆柱形,剑格呈凹形,剑刃前部向内侧弯曲成弧线,重九锊;河南铁剑,长度的配比同于中原剑,标志在于,其剑身呈柳叶形,剑茎为中空的椭圆筒形,重七锊。 七日内,通过与佩兰、姒妤等人互通有无,秦郁针对三大剑系现存的形制不齐,成本昂贵,易脆易折等问题,制定了以白铁柔化铸造技术为核心的施工方案。 一月之内,三条讯息相继传出。 司空府的水面微微荡起波澜。 秦郁做的第一件事,是选六名工师去酸枣郡,解决北方筑氏削刀的刃角问题。 第二件事是组织考试,他从搏埴的陶氏和瓬氏之中各选拔三十工师,和原来的范坊工师混编,组建出新的一批制范人才,以楚国龙泉剑为模型练习印泥制范。 虽然他的手已经刻不成范片,但他仍在指导弟子,把用于铸铜的泥范一步一步改进为铸铁的泥范,就像当年在密室之中,教石狐子一步一步把长剑浇铸完整。 第三件事是把编成的桃氏律令传给五处弟子,即韩国新郑铸币区宁婴、楚国云梦泽甘棠采苹、秦咸阳荀三,秦栎阳敏、秦河东石狐子,让他们抄写一百遍。 正是这不通人情的一百遍,一传十十传百,又两月,致使寻访士子不下百人。 秋收后,秦郁排完兵布完阵,就等尹昭应战,他好动身去宁邑,开始做工事。 偏偏中府,似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扔了无数石头下去,仍然不见一丁点动静。 尹昭不动声色。 秦郁不知尹昭为何不应战,只道不能再拖延时间,于是,他请申俞来,问计。 “申俞兄,你评评理。”秦郁道,“我的师兄似乎在笑我,笑我逞匹夫之勇,不知审时度势,你说,什么又是君子之勇,怎么做才能让我的师兄从蜗壳里出来。” 申俞知晓秦郁的谋略,自在司徒府中斡旋,已筛选出最适合去宁邑服役之人,此刻,他看着秦郁的笑容,只郑重地说出一句话:“装睡的人叫不醒,除非你让他闻到自家后院起火的味道,只是,这薪柴一添,风波将接踵而至,你可想好。” 秦郁笑道:“我想好了,我要带着大梁城中的有志之士,随我去宁邑做工程。” 申俞道:“秦先生冲在前头挡雨,申某拼尽一条命,也会保司空府不受羁绊。” 次日,秦郁一改往日作风,只是悄悄地送出一封公文,让宁邑郡守在冶署的门前刻了一行小字——即日起,矿山的采权收归官府,冶商、雇工一概不得下井 天雷初响。 三日之内,朝中几乎一半的人嗅闻到血腥味,另一半,口诛笔伐,兴风作浪。 滚滚硝烟混沌了大梁的天空。 ※※※※※※※※ “岂有此理!今日是桃氏,明日就可能是整个冶金行业!尹公,你的师弟想要做什么?他公报私仇,活该逼死我们这些弃政从商的人么!尹公,替我等做主!” 是日,天空阴霾密布,几道电龙游走其中,中府门前,乌泱泱跪着一群褐衣。 前宁邑郡守,而今下库冶匀,窦氏,跪在一众豪民巨贾之中,哭得涕泗横流。 “尹公!” “尹公啊!” “冤枉啊!” 木门砰地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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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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