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赵悝眼中一亮。 雅鱼微怔。 雅鱼只道应龙树大招风,却忘记了,应龙的根系深扎地里,从未离开过泥土。 “公乘,你……” “朝夕必争!”石狐子道,“雅鱼,取笔墨来,我把石锅的玄机画给你们看!” “我,我去取!”赵悝道。 一场别样的论剑开始了,只是这回,论的不再只是剑,而是铸造铁器的石锅。 一昼夜之内,石狐子手持尺规在一张素白帛布上纵横驰骋,三步,画出天机。 “火候!” 石锅的第一个秘密,在于极高的火候,为能达到使铁水白亮的火候,石狐子断定锅内定然有一个内腔,既固体铁英直接与木炭接触,又能提供足够的空气。 “气阀!” 石锅的第二个秘密,在于内腔与外腔的联通,为不让融化的铁水挤占内腔的空气,必有一个机关能及时把铁水导去外腔,石狐子听到转动部件的摩擦以及气流啸音,便推测导管在内腔底部,而机关设置在内腔顶部,凭空气膨胀之力触发。 “空腔!” 石锅的第三个秘密,在于恒温。铁水的光泽始终保持白亮,即使工匠中途添炭也纹丝不动,石狐子联想到竖炼炉的地沟系统,果断指出,石锅有双层壁面。 一连串的推理,环环相扣,行云流水,卓氏的石锅被石狐子解剖得原形毕露。 赵悝道:“公乘,你真是神人!” 石狐子道:“知己知彼罢了。” 二人又将锻工坊之中那个撒散铁粉的圆形碾盘改造为长条形,以契合石锅。 天明时分,雅鱼端热粥进工室,只见席间一片糊涂墨迹,石狐子和赵悝一个趴着一个仰着,狼藉不堪,唯案台工工整整摆着一张线条清晰、色彩简明的工图。 按石狐子后来的话说,发可以染灰尘,手可以积污垢,唯工图不可偏差丝毫。 那是应龙的命脉。 ※※※※ 整个冬季,市场关闭,石狐子逆其道而行之,以赵悝的假户籍登记了一处私营作坊,雇工用匠,在卫邑坊对门的位置搭设起二十口石锅以及散铁粉炼化炉。 他从秦国携来的五千金很快因为从矿山购买铁英,从市署承包冶具,雇长工生产铁器而挥霍一空,在经营方面,赵悝比谁都更有经验,只叫雅鱼有苦难言。 赵悝道,邯郸的冶坊成百上千,若是谁家的工艺落后了,根本撑不过半年。雅鱼道,他们毕竟是有公务在身,如此拖延,不好交代。石狐子道,全听赵悝的。 于是,待到开春之季,万户都要用铁具之时,赵悝以面具遮脸,在门前升起应龙大旗,摆出同样造型的灯盏,只不过,人佣的形象从赵氏族人换为了卓诟。 “赵,氏,铁,铺?”卓氏族人傻了眼,“这什么意思,他和赵家什么关系?!” 此赵氏非彼赵氏。 对门叫阵,岂有此理? 赵悝却深谙邯郸。 河水解冻,士子要夜读,公族要添光,三三两两的顾客来卫邑坊,无不发出惊叹,对门这家赵氏的灯盏和卓氏的同样传神,走进一看,门前坐的义渠人竟然还拿着削刀砍灯臂,若是卓氏的灯,莫说这么狠砍不留印痕,即使冷天里掉在地上,都有可能碎裂……再细问,才知道这家还卖剑,剑刃削铁如泥,锋利无比。 有好评了。 接着,农民要耕种。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涌入赵悝的铁铺,邯郸的农民选农具有一个习惯,看刃,刃锻得好的,往往农具也能造好,而赵氏这家,不仅价格实惠,而且器物上面都有应龙的标记,如果质量不过关,可凭此标记回来换,和官府租赁的一样可靠。 有愿意尝试的农户了。 别家的犁耕不到一尺,便会歪斜。 他家的犁扛撞耐磨,能耕一尺半。 赵氏经受住了翻土开山的考验。 再接着,草色初现。 有卖场了。 应龙的名声于是从卫邑坊传至北城,再从北城传入东城,传入西城的龙台门。 卓氏族人受不住了。世道是优胜劣汰的,市场是无情的,他们就像守着一座冰城,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添炭升火,把城化为水,却没有改变这个事实的手段。 终于,三月三这日,卓诟从家族聚会之中溜出来,走进卫邑坊赵氏的铁器铺。 ※※※※ “石公乘在么?”卓诟问赵悝。 赵悝扶了一下面具,指向后院。 卓诟看都没多看一眼,摆正腰间的带钩,掀开层层玄青布帘,来到后院柴房。 石狐子正大汗淋漓地砍柴。 “石公乘,你听我说。”卓诟一把按住他手中的斧头,追着道,“我一直知道,白宫的锻钢术是从你这里学得的,我……我揭发玄宫掌门花蛇,花蛇受荆如风指使,是来偷你的工艺的!这么多年,雀门说是帮扶我们,其实让我们越来越穷,表面给我们风光,却榨干了我族人的财产,求你,给我一条生路,求你了。” 石狐子道:“放开先。” 卓诟道:“求你了!” 石狐子一斧头落下,木柴裂为两瓣。 “卓老先生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石狐子笑了笑,拿布巾挂在脖子上,“如果是为了求散铁工艺,我这就让工师陪你走一遍流程,还可送你一套工图。” 石狐子说到做到。 赵悝带着面具,领卓诟走入工坊。 多年流离在外,赵悝的声音已变得嘶哑市侩,再也不似从前饱含着铁血意气。 卓诟没有听出来。 昏暗的浇铸工坊之中,细细的铁水流淌着,如月下蚕丝,涣散出银白的光芒。 卓诟发现了自家的石锅,而石锅的出口处,另有浅黄色的粉末被洒入搅拌。 赵悝带卓诟到金刚砂与草木灰合成散铁粉的工室。“这是,什么……”卓诟站在坑口,俯身看那些晶亮的黑色颗粒,似流沙又似玉丸……卓诟一时眩晕,险些跌落下去,忽觉身后有人扶住他的胳膊。“好险。”卓诟对赵悝道了一个谢字。 “乌矿。”赵悝道,“卓先生啊,只有秦国神木县的乌矿,能合成这金刚砂。” 卓诟点了点头。 不时,卓诟携着工图离去。 乌矿二字,却从此跟随工图印入了卓诟的心,不久后,这年近花甲的老头子便疯了似的打听什么是乌矿,有人说,邯山的湮石很类似,卓诟不听,偏说不是。 再过几日,卓诟真患了疯病。 乌矿却成了炙手可热的宝贝。 一月之内,邯郸城中的每家冶铁作坊都来找赵悝,希望能从他这里买到乌矿。 应赵悝的提出的需求,石狐子假意让桃花士从神木县运送乌矿,那些早就守在驿道旁的马车队伍,纷纷踏上上郡-雕阴-晋阳的大道,日日夜夜至邯郸往返。 这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征伐。 乌矿从秦国的土地开采而出,奔波辗转数千里,只为使邯郸的铁器更加精美。 石狐子再也没有去过西城,西城的官商却为乌矿络绎来北城,乌矿蔚然成风。 赵氏虽然因此也让出不少市场,但,对于整座邯郸而言,几把耕犁、几盏灯、几柄钢剑所占的份额实在微不足道,只有手握上游工艺的人,才有可能攻陷全城。 散铁粉如藤蔓般伸长着。 石狐子还嫌不够快。 他们利用的是先知与后知之间的这段时间,而雀门仍在对应龙之术穷追猛打,雀门工师日日似卫兵在各家各户巡逻,威胁人们不要相信所谓“神木乌矿”。 他们仍需要加快。 浣舒便是如此被引来的。 ※※※※ “好叻,一石不算多,下月来领。” 是日,石狐子正送一位大户出门,顺着风中的几片花瓣,他看见一位戴着面纱的素衣女子越过卫邑坊前的长队,从虚掩的小门进入后院,径直走向他的柴房。 他不认得她。 她腰间系着一枚考究的女土蝠玉佩,她的步子和邯郸人那般优雅,她很迷人。 义悠竟似不知所措。 石狐子觉得有异样,于是赶了回去,近时,才知那女子还生着一双琥珀眸子。 “姑娘可有名姓?”石狐子道。 “石公乘若是还记得一张七道的棋盘,便不必问我名姓。”女子音容温婉。 “七道的棋盘,你是……”石狐子想了想,恍然大悟,既惊讶在邯郸遇见此人,也为此人容貌气质折服,大抵,方术家都有七只眼睛,能看尽世间风云变幻。 来去无影,大概便是此人。 “浣舒姑娘。”石狐子行揖礼,“虽未曾谋面,但我听宁师兄提过你许多次。” 浣舒拈花一笑。 “宁郎那个人啊,看似精明好营生,实则过得一团乱麻,比谁都糊涂,我与他说,若这天下还能有和秦国抗衡的国邦,非赵莫属,他倒是躲得远远的去了。” 她来赵国已有多年,一直在西城开棋馆,也在教新迁到城中的胡人说中原话。 石狐子道:“本应当好好与姑娘讨教一局黑白的,可惜,我现在不能去西城。”
浣舒道:“我知道。” 石狐子道:“那么姑娘为何来寻我,莫不是有什么信物,要捎带给宁师兄?” 浣舒道:“石公乘,我什么都知道。”这句话说的偏慢,含着一层深远之意。 石狐子意识到自己惹了事。 “义悠,且退下。” 浣舒的确不是说故交的。 浣舒造访,问的是乌矿与湮石。 原来,石狐子的伎俩瞒得过卓氏,瞒得过雀门,瞒得过赵国司空,却没能瞒住方术家。从石狐子入城的那一日起,浣舒就密切注视着秦国使团的一举一动,渐渐的,她看出门道,觉得甚有意趣,于是选择在这一日与石狐子表明她的心愿。 “城中日日有运送乌矿的马车在奔忙,公乘看似有遮天之能,然而,昨天我仔细算了算,发现……”浣舒看着石狐子,不紧不慢道,“以秦国关隘日不出百石的通商速度,尚不能满足邯郸现有的出入,而晋阳暗桩偏捎信来说,他们看见,在大湖边,有些义渠人把当地的湮石装入应龙的车队,那才是以百石计的量啊。” 石狐子道:“你想说什么。” 浣舒笑道:“有人疯了,他想让整座邯郸城的铁匠都依赖上‘乌矿’,然后……” 石狐子口干舌燥。 他的计策瞬间被浣舒点破。他想让邯郸依赖上遥远的神木县“乌矿”,然后收网,打败雀门,再让赵悝把湮石可替乌矿的技术告知世人,还世人一个真相。 石狐子弯腰收拾柴火。 他从不看轻女子,只是,当碰到浣舒那双清澈动人的眸子,他不知如何应对,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脂粉的气息,让他觉得燥热难当,为了降火,他只能不去看她。 “以自己知道而世人不知道的事为契机,赌的是时间。”浣舒接着说了下去。 “石公乘,你觉得自己够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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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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