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已有三成的铁铺在用乌矿。” “秦先生与雀门的约定是一年,他正指望你用功呢,这样恐怕还不够快。” 石狐子动作一停。 浣舒见此,勾起唇角,看来心中有数。 “所以公乘需要我,我在邯郸有市面,而你有渠道,我们可以合作,不是么。” “为何帮我?”石狐子道。 “我助桃氏,因为天道昭昭,赵王虽对雀门以礼相待,但是,赵人不会忘记。”浣舒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巾,到水盆旁搓洗,“我助桃氏,因为世间真理不容蒙尘。” 石狐子抱起木柴,凝视浣舒的眼睛。 浣舒拿丝巾擦去他脸上的汗。 那一刹,所有的燥热全都消散,石狐子的思绪平静了下来,他仔细思考浣舒说的每一句话,方明白,棋馆是邯郸的消息海,若有浣舒相助,乌矿传扬得更快。 他信她。 石狐子相人如相剑,一把剑的材质和工艺一旦确定,那么无论多少雕花也影响不了他的判断,正如他永远不会信任用在手下的花蛇和疾,他一眼就信了浣舒。 只是他没有说,如今湮石还不完全是乌矿,需经过特殊的处理才能成为乌矿。 这最后的筹码,即使雀门也无从得知。 “请姑娘移步,雅座详谈。”石狐子从容捆完柴,系紧麻绳,抱到角落放好。 一个时辰后,石狐子与浣舒商量完详尽的计划,便把浣舒请到应龙的旗下,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浣舒别无所求,只让石狐子铸一把印有女土蝠的匕首赠她。 “公乘,若是再见到宁郎,恐怕我已身在他国,你告诉他,千万不要来寻我。” 浣舒离去,丽影消失在街口。 如彩虹渐散。 ※※※※ 暮春,邯郸无人不识乌矿。 乌矿炼制金刚砂合成散铁粉的工艺,像一株旺盛的藤蔓突破高墙,四处攀爬。 如今赵国男子皆窄袖短袄,腰系皮革,和胡人着装无异,最是愿意在带钩等金属饰物上讲究,一时之间,就连人流最盛的棋馆中,谈论的都是神木县的乌矿。 “嚯!嚯!乌矿是骗人的!” 荆如风被迫来到北城。他在卫邑坊门跃下马背,率领青宫工师挨家挨户地往铁匠铺里贴雀门的戒令,严禁使用乌矿,严禁私自合成散铁粉,严禁与赵氏交易。 “荆士师……” 前脚刚过,一回头,便见戒令被卓氏匠人扯下,白花花在街道间凌乱地飘滚。 越发衬得长街绿意盎然。 “荆士师,你就别为难我们了。”卓氏匠人叹气道,“谁都知道乌矿好,有好的东西,为何不能用呢?雀门的帛书上,又没有官家的印子,谁会听从你呢。” 荆如风道:“乌矿就是湮石!” 卓氏匠人摇了摇头,走回铺中。 荆如风咬了咬牙,一双铁鞋铮铮然从赵氏的应龙旗下踏过,继续迈向下一家。 他不知为什么,只道石狐子到邯郸仅半年,风向忽然就逆转,甚至赵国朝廷似乎都和卓氏站在一起共同对抗雀门,连乌矿和湮石也不愿意睁开眼认一认了。 一切都没变,邯郸铁器市场越来越繁荣,只是,他嗅到危机离自己越来越近。 荆如风觉得雀门掉入了一个陷阱中,可他还是不服,他自觉已尽力挽救一切。 “掌门,这条街已贴完。” 青宫工师向他禀事。 “知道了。”荆如风道,“月前送往大梁送的求援信,门主可有给我们回复?” 青宫工师低下头。 荆如风道:“门主可有回复?守住邯郸,至少也得一万金才好去司空府见人。” 顿了顿,又道:“或是多送些锅炉与冶具来,我向他们证明,乌矿就是湮石。” “掌门。”青宫工师道,“我等不知门主到底有没有收到信,时至今日也未给答复,反而是星宫云姬姑娘那儿,说是受门主之托,送信来,提点荆掌门……” 荆如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快念。” “夕为齐王所锻的技击之剑深得中原人心,与之相比,邯郸的这个白宫颇令我失望,卓氏平庸,毫无争胜之心,你若觉得他不能用,就取而代之,别再失败。” 寥寥几字,冷漠至极。 “什么?”荆如风道。 “念,念完了。” “岂有此理!”荆如风怒不可遏,骤然拔剑落在眼前之人的脖子上,“我来之前与门主说好的,花蛇会把工艺给白宫,我守邯郸,邯郸不能丢,不能丢……他口口声声叮嘱,让我守住邯郸,不要失败,可是他问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剑在颤抖。 青宫工师跪地求饶。 “掌门,春,春天不宜杀戮。” “门主啊!”荆如风仰天长叹,“石狐子把应龙之刃架在雀门的脖子上!是我,我忍辱负重,派人学工艺,这在你眼中就叫失败么!是,我是失败,败在手下没有一个真正懂得铸剑的人!败在不能仅看那破石锅一眼,就仿制出一样的!” 正要划破手下的喉咙时,荆如风看见一片青绿的叶。他苦笑一声,收回了剑。 自这日起,荆如风不再费时费力往大梁递送消息。他径自去西城卓氏工坊撕掉卓诟身上象征雀门的杏色方旗纹工服,把白宫和青宫两个徽章挂在胸前,并率工去邯山开凿湮石,把制成的金刚砂摆到市面贩卖,力图劝回执迷不悟的民众。 ※※※※ “湮石烧制的散铁粉?有人信他么?” 卫邑坊,石狐子伸出手,从赵悝送来的一罐子粉末中捏出几点,吃进嘴里。 赵悝道:“我信。” 石狐子笑了笑:“你尝一尝,他炼的倒是有那么些味道,可惜,还是不正宗。” 赵悝道:“时机到了。” 石狐子的眸中划过一道波澜。 “是啊,夏天到了。” 即日起,一道不起眼的消息从卫邑坊的赵氏铁铺中传出——乌矿,涨价二成 初夏的太阳开始炙烤大地。 尽管雀门的铺中也有贩卖声称是同样的散铁粉,然而,铸出的铁器总是偏软。 浪潮从西城开始一步一步沿着既定的轨迹传至东城,再传至北城。卓氏、郭氏、孔氏纷纷派小工来试探赵悝。若是粮价浮动二成,早就有官家过问,可这回掐住他们喉咙的,却是一种对于冶铁业产量影响甚微,不列入基本品名录的原料。 市集、酒馆、乐坊、摊铺之中,人们津津乐道:“赵氏的乌矿还涨不涨价格?” 只因为人们习惯了精美的器物之后,就再也不想将就于过去的那些劣等品。 包括王室,尤其王室。 七月,秦国使团收到邀约,石狐子受赵国司空府之请,至西城宫殿之中论剑。 “什么?!”雅鱼吓得不轻,万没想到,应龙掀起的浪潮已经拍到赵王宫中。赵王以武立国,自是喜剑的,只是,石狐子在此时受到召见,恐怕是要受责罚。 “无妨,论剑而已,是常事。”石狐子毅然决定赴约,劝众人道,“我不怕。” ※※※※ 当日,诸位铸剑名师列坐席间。 司空在侧,神色凝重。 石狐子腰佩应龙,赤足入殿。 王座后是一幅三丈宽的漆画,胡人骑马游猎,天空七分赤红,原野三分青绿。 殿中冰雾浮动。 石狐子抬头看了一眼,躬身行礼。 “外臣石狐,参见赵王。” 王座里的赵雍,窄袖短袄,腰束带,脚着靴,俨然已成为一位具有主见的王,而不再是四五年前,他所听闻的那个,因魏王参加父亲的葬礼而如履薄冰的孩子。 “寡人听几位先生说,两年内你在河西河东之地铸钢剑十万,名号应龙。应龙左突河水,右出函谷,历经一夏一冬,战后冶监统计,锈蚀折损不过十分之一。” “是先生镀的层。” “你腰佩之剑,也名为应龙。” “是先生起的名。” “秦先生的剑,寡人想看看。” 没有歌舞的宫殿响起一阵鼓点。 咚! 咚!咚! 咚!咚!咚! “列位先生,列位工师。”司空面向铸剑师,高声道,“谁愿与石狐子试剑?” “我来!” 当此,首席与末席的两位铸剑师同时站了出来,一位着深衣,一位着胡服。 石狐子看向二人的剑。前者是黑金所锻,剑从纹路复杂,似是万马奔腾于野,剑首镶嵌一块水苍玉;后者是铜铁复合,经过反复淬火,剑格处有锯齿,是老剑。 刹那,剑出鞘。 二位武士执刃迫近! 石狐子闭眼,大喝一声。 他手腕转动之际,应龙飞出剑珌。 四束锋芒耀过殿宇。 冰雾尽散,群臣噤声。 在众人的瞩目之中,二位武士跪地,水苍剑断为两截,锯齿老剑碎为六瓣。 石狐子收剑入鞘。 宫人上前清扫碎片。 司空清了清嗓子,道:“秦先生的剑,果然不负天子所托,令九州之人敬慕。” 石狐子笑笑,不做辩驳。 他输,是赵国剑胜秦国剑,他赢,则是赵国剑敬慕天子剑,没有其三的说法。 突然,大殿之中响起掌声。 “好剑。”赵雍道。 方才英勇挑战的二位铸剑师被请到石狐子的身旁就坐,一左一右,毫无惧色。 “赵,邯郸人,卓元。” “赵,晋阳人,襄。” 石狐子回礼道:“秦,石狐。” 剑光收敛,真正的杀气才涌出。 不时,宫人侍酒。 “石狐子来邯郸为买剑,不知半年过去,对城中铁器有何评断?”司空开口。 “我随先生游历过魏国、秦国、楚国,未见有一座城市的冶金规模能胜过邯郸。”石狐子答道,“邯郸铁器,品类繁多,工艺精美,尤其赵氏、卓氏、郭氏……” “赵氏。”司空打断。 赵雍欠了欠身。 “是,卫邑坊赵氏。”石狐子道,“其主人赵悝,一度流落义渠营中为奴,却始终心怀家国,去岁,他历经无数磨难,终于重返邯郸,率亲族重振祖业……” “你且等等。”司空道。 石狐子侧过脸,看了司空一眼,直接切入要害:“今春,赵悝献湮石化铁之术,使邯郸数万铁行工匠得以摆脱雀门控制,独立为朝廷上计,此诚,令我感佩。” 说话之间,左右两位铸剑师潸然泪下。 司空一时无语。他本是想借机向赵雍数落石狐子干涉邯郸冶业的罪状,却没料到石狐子把话全说在他的前头,且还偷梁换柱,称雀门是国贼,褒赵氏为功臣。 赵雍与近臣问了二三句话。 司空道:“王上,那是赵悝啊。” 石狐子抢道:“此赵悝非彼赵悝。” 司空道:“休得胡言乱语!” 石狐子道:“赵王!赵悝忠心可鉴!” 只这一次针锋相对,双方不再发言,因为赵雍以一声浅叹彻底结束了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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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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