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狐,幸亏你在我身边,不然就寻短见了。”秦郁斜倚木几,平静地笑了。 “都是我的错,先生。”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能苟活至今已是上天垂青,当年大刑,死的比活的多。” 石狐子为秦郁穿着衣裳,本没想太多,却只听到这一句话,眼泪便流下来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若自己下肢瘫痪该怎么办,只能不断向秦郁宣告自己的忠诚,又怎料,秦郁不仅在一时辰之间接受了这样的事实,还反过来安慰起自己。 “我去给先生端药。” 石狐子用袖子擦过眼角,起身就跑,跑到山林里,他的眼中已密布猩红血丝。 他拔剑砍断了所有挡路的树木。 “为何青龙不斩相柳!” 他嘶吼着,如一只惊兽。 群鸦惊散,山谷绝响。 “为何!青龙不斩相柳!!!” …… 半时辰,石狐子彳亍归来。 ※※※※ 院子里飘出一缕药香,伴着低声的哼鸣。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 石狐子微怔,那是秦郁在唱诗。 诗说,一个风雨大作、天色阴沉的日子,郑国女子独守空房,周围除了鸡叫,一切是那么寂静,寂静使她更加怀念阔别的丈夫,谁能想到就在这当儿,丈夫忽然到家,夫妻团聚,霎那间她的一切忧愁化为乌有,她的病霍然痊愈。 如今的郑国已经被韩国吞并,可是这首诗歌却一直流传在中原各个村落中。 石狐子静静听过一阵子,把自己收拾齐整,再进屋时,他见并枝灯火温馨明亮,秦郁体面地坐在榻上,一边看公文,一边用勺子搅拌着那碗黑槐树皮汤药。 “好苦啊。”秦郁道。 “先生好些了么。” 秦郁见石狐子一脸无措的神情,只笑了笑,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又放回去。 “青狐,这药我喝了许多年,还是觉得苦,好像只有看到你,会变得甜一些。” 石狐子跟着笑起来。 秦郁挽起袖,露出骨骼分明的腕,似是要研墨:“看见没,那儿还有一碟蜂蜜,是莆监专门为你我而准备的,批完这几卷,我便还你一个美好的重逢。” 石狐子扑上去捂住秦郁,一手摆开案牍,笑道:“公文苦,你写我身上好了,我甜。”语罢抽出那支未曾染墨的毛笔,在蜂蜜中蘸了蘸,伸到秦郁的唇前。 秦郁尝了尝,夺过笔:“听过么,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 他是抑扬顿挫、意味深远的,因为他想剃去方才的刺,重铸二人相处的温馨。 “自然听过。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石狐子却朗朗上口。 “风雨如晦。”秦郁轻声道。 “风雨如晦。”石狐子接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你让我写。”秦郁转动笔杆。 “先生请。”石狐子自觉脱掉上衣,竹叶屏风赫然印出了豹子般健硕的躯体。 秦郁自是歆羡又渴望,还含着半分愠色,便在徒儿那沟壑纵横的腹肌上落了蜜痕。他把“风雨”二字写得正如铭文,却用世间寻常的笔法勾出一个“喜”[1]。 中原的“喜”字结构修长,笔画细劲,像人脸,最下面卧着一张甜美的笑“口”。 “先生,痒。”石狐子任凭粘稠的毛尖一笔笔划过皮肤,只觉浑身着了火。他的先生聚精会神,两片雪睫拢着光晕。他的先生像铸造心爱的剑器一般写着他。 秦郁停笔,轻吹一口气。 “呼……………………” 一行行文字紧紧贴在那片小麦色的皮肤上,随着石狐子的呼吸而流光溢彩。 半干的蜂蜜似琥珀般剔透,静时如处子望春,动时若渴骥奔泉。他觉得极美。 最妙的还不止这。 石狐子的肌体不时便烫如火炙,泛出绯红颜色,而那些蜂蜜则纷纷流了下来。 喜字如岩浆淌下山口,淌进他心间。 “青狐,我写坏了,怎么办。” 秦郁的脸也红了,径自把笔尖咬进口中,痴痴笑着,如犯了错不自知的顽童。 “那就换我来写吧,先生。” 石狐子再也忍受不住。 他把半瘫的秦郁抱到面前,俯身咬住那两片血色稀薄的嘴唇,又扯开刚才换过的衣襟,把浑身的字迹都印到秦郁的体肤上。 “先生啊,想你。”哑得只剩气声。 毛笔落地,二人间牵连出千百条蜜丝。 青龙瘦骨嶙峋的躯体环抱应龙腾空,它鳞片上刻蚀的相柳因沾染云雾而湿润。 漫漫长夜,房中尽是唇舌勾卷的水声。石狐子咬着秦郁右耳边的舞剑珰。秦郁则教石狐子如何愉悦彼此。他们互相慰藉,有了默契,他们在云间追逐,如两条巨龙并肩飞翔,俯瞰着人间那两条铁河的汹涌波涛交融于一处。 ※※※※※※※※ 再听得黄雀儿鸣叫,已是天明。 桃氏最后的三百剑即将成型。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造型出自金文“喜” 感谢阅读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果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硝石 日头最盛的时候,三百组范片从陶工室运往北冶区, 金坊把铁英送往剂坊, 剂坊调制铁、锡及白沙的配比, 一并送往炼坊。炼坊中, 各位炉正反复检查炉膛。 桃氏子弟在坊门前搅拌着淬水大缸,与阡陌间劳作的农民唱着同样的歌谣。 运炭队伍从官道驶过, 就在此刻, 一片白炭屑被风吹起, 落在路边的亭子里。 宁怀下马车, 时不时地回望一眼,终在侍卫的陪伴下,走到何时与窦芸面前。 “何先生。”宁怀面色凝重, 先对右鞠躬,直起身, 再对左鞠躬,“窦冶匀。” “宁郡守, 我让你办的事, 怎么到今天还没有一点进展?”窦芸的两根肥大的手指点了一点桌案, “一年就快要过去, 其中利害还要我提醒你么,这回可不是雀门, 而是秦司空看上了宁邑这块风水宝地,他若铸成这批剑,赢不赢尹公另当别论, 但王室不是瞎子啊,若他们发现新的制度如此堪用,嚯,定就从咱脚下这片田地开始普及,到那时,尹公不保你,你就是有苦也无处诉。” 何时笑了笑,径自拂去袖口的白屑。 “我……”宁怀道微微皱起眉头,回道,“窦冶匀,我已尽力,可,自从秦司空来宁邑,安排宅邸不住,偏要一人住在北山草庐,天天看着冶区,他决策也谨慎,从不偏信冶令,而是到各村落去寻隐居的高人问计,好几回我想隐瞒地情耽误工程,都被他嗅闻了出来,再说工人皆是大梁司徒从周围郡县征调,一个个胆小怕事,为保命,什么枝节都不敢碰,我总不能做强盗之事啊。” 宁怀是农家子弟,问题就出在此处。 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十分肥沃,每亩产量十石。他秉承先祖,敬畏自然,从不妄想做点石成金之类的事,只钻研播种深耕的学问。他上计颇丰,一直是深受敬重的农人,可让他觉得美中不足的是,离这儿不远之处裸露着大量褐红色的矿石,随着魏国对冶金的需求日益加重,越来越多的人打起他田地的主意,都说地下埋着矿,要把宁邑从一座半农半冶的城市彻底改造为冶城。无奈之下,他通过窦氏的关系将郡里的冶权承包给雀门,以换取尹昭在大梁城中对他家田地的保护。 宁怀是无辜被扯进这场纷争的。 为了田业,他不得不配合雀门,然而,当他得知秦郁当真去祭拜了宁封子,他又对桃氏师门心存敬意,总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拖延,直到今日大梁城来人督问。 窦芸唉了一声。 和宁邑大部分世族不同,窦氏脸庞肥大,眼睛圆小,鼻子突出,像一只猪獾。 “宁郡守优柔寡断,幸亏我替你留了一手。”语罢,窦芸令侍卫朝城门的方向摇了摇红旗,不时,五六壮汉便拦下一辆运炭的板车,吭哧吭哧朝亭子拉来。 白炭被装入漆盘,呈在案前。 何时笑道:“窦冶匀,我倒要看看你这回用的是什么招式,竟与我夸了一路。” 窦芸在白炭之中翻找一番,扒出一小团固块来,眯着眼道:“何先生,硝石。” 原本和白炭无二的灰白固块,被窦芸吹了一吹,粉末尽退,显出油脂的光泽。 宁怀看了一眼,连忙捂着鼻子挡开——每当秋高气爽之季,这些丑陋的石头便像盐花一般析出来,覆盖地面和墙脚,如地霜,在猪圈、马厩、厕所附近尤多 “这是用于炼丹的硝石,无味,状似白炭,瞒骗一般人足矣。”窦芸道,“听闻昨日,桃氏嫡传石狐从赵国至此,整个冶署的工师都没了心思,那运炭监莆自然也去凑热闹,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宁邑还有我窦家人守着呢,趁莆监不在,我几个叔伯兄弟连夜往他们的木炭里混进了硝石,也就是现在正入城的这批。” 宁怀道:“这不是君子所为啊。”见窦芸对自己爱答不理,宁怀轻叹口气,侧过身对何时道:“秦司空的六千剑已入库五千有余,只剩下最后的三百,三百又改不了胜负,何必惹骚气呢。万一事后他查出是我们做的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何时道:“宁郡守,你当真以为尹中府只是想和秦司空争朱雀剑的真伪么,二十年前的事,西门氏都死绝了,天下还有几人在乎?然,尹司空背后是公子嗣,是魏国诸多忠臣良将,而秦司空背后是相邦仪,是秦国,这,才是关键啊。秦司空口口声声让大家守己,结果一剑收去冶权,这是守规矩吗?他想做的事情再明显不过,那就是把中原冶业荡涤一空,然后重新分配资源。这是君子所为吗?你要知道,论冶治,尹公入道比秦司空早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不该讲先后么。” 宁怀被何时的话震慑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即将要做的是一件正义的事情。 “宁郡守。”何时把硝石放回盘中,用白炭覆盖住,淡淡说道,“放心,事后,我们只需要你几句实话,便能让秦郁永远消失在魏国,也再不侵犯你的利益。” 宁怀道:“何先生让我说什么?” 何时抬起眼,认真说道:“其一,采金与冶金分开,宁邑冶署运转效率低下,民间作坊消极怠工,致使本次工程大量浪费劳力,仅司徒府便比以往多征八千又二百人;其二,锻铸标准先行,使外国细作轻而易举知悉我国兵器形制,譬如石狐子,一个秦国人,只凭数日了解,便敢公然应承论剑;其三,冶具铭文不仅空耗民力,且使始作俑者可轻易找到替罪者,例证就是……” 窦芸道:“例证就是这次失败,诶,硝石烧不起来,达不到火候,必然失败。” 宁怀道:“明白,这批白炭我会亲自盯到入炉,只是因炼坊高温危险,我仍需与窦冶匀核实一点,这硝石和木炭混在一起,又参硫黄之气,会不会有异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1 首页 上一页 1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