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宁郡守多心!”窦芸道,“若有异样,我那几个兄弟也在,你怕什么!” 如是,在炼坊关闭之前,这批白炭和引火的黑炭一起被送入了各炉的底部。 ※※※※※※※※ 夕阳西下,北山山顶泛出最后一阵温热的气浪,阴阳分割,大地沉入夜幕。 “先生,锻剑有淬火、退火、回火,却从未听你提起‘窒火’。”石狐子推着秦郁走进狭长的甬道,前方漆黑一片,却因为布置得井井有条,二人走得省心。 秦郁笑道:“‘窒火’也没什么,就把柔化的程式提前到浇铸之前进行而已。” 嘀嗒,嘀嗒。 秦郁能听见水声。 黑炭将罄,白炭要迎水。 水声之外是一千二百名忙碌的工人,他们的眼睛映着炉底散出的暗红的光,他们的手指摩挲泥范发出粗糙的音,他们的身体散发着铁与木的气味。这里不再有高低贵贱,在泥塑的圆形穹庐下,空气沿固定方向流动,不再有尘埃,唯剩那些细微的粘着火星的炭屑,缓缓地旋转成螺壳的线条,朝着下风口的狭缝外流去。 风火令名丰,丰是宁邑本地人,他的身旁燃着一把火炬,各炉正都紧张望着。 果先生、檀先生以及祝五叔等人皆在,见过秦郁及姒妤的示范,并经过前几次的实践之后,他们已经熟悉过程,能够带着自己的工人跟从风火令的指示了。 与青铜合金不同,铸铁剑精髓在于柔化,而柔化的精髓在于浇铸前的“窒火”。 “窒火”是秦郁总结楚国经验,再考虑本地工况与佩兰等友人讨论出的方案,即,在炉内达到火候,铁英融化之后,抽去炉中空气保持一阵子,熄火冷却,冷却完全再升火侯,如此反复一次,便比成剑直接柔化更不易造成刃部变形等缺陷。 石狐子虽知原理,但见秦郁能把这样的设想应用于实际,实在是佩服至极。 尤其,当他看见那些从炉口抽气的叶片管道,忍不住就伸手去触碰,它们排排转,就像他的竹飞子,把高温空气从炉中抽出,充入炉底预热木炭的风道之中。 “迎水!” “迎水!” “迎水!” 红光迸射,声浪起伏。 不远处,姒妤看守淬水,并和六丫讨论铭文。这次的铭文和以往不同,秦郁为表示战胜雀门的决心,在文字下面刻了一只小龙,龙有翅膀,六丫说像三丫儿。 “龙哪儿有这么短。” 六丫用两根指头比着距离。 “那是你一己之见。”姒妤拿丝布擦拭着成剑剑丛,“先生说,这就是青龙。” 三尺半长,六寸弧锋,单脊,剑格剑茎用卯榫焊接,黯淡中泛出可怖的寒光。 两道铭文清晰可见——“后元十四年,宁邑令宁怀,上库工师秦郁,工姒妤” “那我定得有见解。”六丫笑道,“姒郎的名刻在上面,便是意义非凡的剑。” 六丫已怀有三月身孕,原本姒妤是不让她参与的,可这女子凡事都柔弱,偏偏黏着他的时候有一股子刚强的劲头,愣是往脸上抹一把灰,下晌就藏了进来。 黑浊之气冒出,六丫又吓得往姒妤怀里躲。“喏,躲这儿。”姒妤指向水缸。 “姒郎欺负我!” 姒妤温和笑了笑。 “去邪!” “去邪!” “去邪!” 不时,坊中明亮起来。 赤白的火焰之中夹杂着丝缕的黄烟。 坩埚中的铁液闷闷滚动。 “硫黄要生气!”丰一声令下,风火台舞旗,百余名炉正立即开启抽风管道,同时,炒炭工伸入铁铲将白炭扑灭,换低品质的黑炭,长达一个时辰的窒火开始。 叶片开始转动,黄烟窜入风道。 “硫黄要生气!”祝五叔道。 各炉动作整齐划一,俨然似军阵之中执行号令的士兵,立刻就控制住了火候。 白光稳定如日间。 石狐子擦了很厚一层粉,全然无顾忌,便走入炉阵去与果先生、檀先生较量。 秦郁闭目养神,感受眼皮前的一片红光,随人影的来去,红光中跳动着斑点。 “秦司空。”宁怀撇开窦氏几兄弟,趁人不注意,走到秦郁旁边坐了下来,“听他们说这要等一个时辰,闲来无事,我想……我想再与你探讨几个问题。” 秦郁的手指动了一下。 “对于宁郡守只是等一个时辰,可对于炉正们来说,一阵风,一滴水,一只苍蝇,一点细微的变化都可能改变炉膛的火候,所以说,不动,比动更考验手艺。” 宁怀道:“是。” 秦郁道:“你有事瞒我。” “没,没有。只是想问秦司空,宁邑这片土地,古时应属神农氏还是轩辕氏。” 秦郁笑了:“怎问这样的话,宁封子受轩辕之命任陶官,那么宁邑当属轩辕。” 宁怀顿一顿,说道:“可他们后来联手打败蚩尤,共护天地生灵,宁邑子孙亦受其庇护,不瞒秦司空,我儿时跟许行先生行过滕国,许先生尊神农氏,播百谷,劝耕桑,一定要自己种田然后才吃饭,他穿未经纺织的粗麻布衣,但凡瓦甑与农具,也一定是用自己的粮食换取,如此,市价就不会不同,市集就没有欺诈。” 秦郁道:“我不认同。” 宁怀叹息。 秦郁道:“借孟轲先生一句话,物品的价格不一致是物品本性决定的,若锈蚀的农具和坚硬的卖同样价钱,还会有人精益求精吗?这是固步自封,不可取。” 宁怀道:“秦司空,我对不起你。” 正是这时,风火台舞旗。 丰道:“窒火已毕,加火!” 果先生道:“引白炭,加火!” 檀先生道:“引白炭,加火!” 呼啦,呼啦,风箱再度哄鸣。 粉尘扑出。 硫黄已从铁英之中被提炼出来,沿坩埚底部的轮廓凝结成一个个淡黄垢圈。 秦郁忽然睁开眼。 一滴汗水从他的鼻尖滴落。 “莆监,去看一看炭。” “啊?”阿莆瞪圆眼睛,“现在么,这炭全都填进去了,难道先生要起坩埚?” 秦郁没有听见宁怀的话。他只是本能的觉得,此时火候上升的速度慢得异常。冰漏加快连成液柱,火候确实在攀升,然而,他没有听见火焰舔舐炉底的声音。 这不对劲。 “姒郎,姒郎,你猜我在哪里。”六丫扒着水缸,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她却看见,姒妤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正神色严肃地朝秦郁等人的方向张望。 “六丫,你速速从地道离开。” “先生!” 此刻,石狐子也朝秦郁大步走来,他的脸庞一块红一块灰的,脱落了不少粉。 “先生,你闻闻这个气味,气味不对!”石狐子道,“这炭有问题,掺了杂!” 阿莆登时吓得脸都青了:“这,这怎么会不对呢,先生,我这就去炉边看看。” 秦郁道:“回来!别去了!” 阿莆怔在原地。 秦郁闻到了一种熟悉而又可怕的气味,他曾在偷看烛子炼金时体会过,那炉灶骤然灰飞烟灭,若非有屏风阻隔,他已成为一个瞎子。 “秦司空,在下告辞。” 宁怀正要离开,却被秦郁一手抓住。 “宁郡守,我只问一遍,此刻正烧着的白炭里是不是掺有硝石?”秦郁说道。 宁怀道:“我,我怎么知,知……” “丰,停止鼓风,所有人撤离。”秦郁直接喝令风火台,“姒妤,开坊门。” 丰鸣金。 姒妤抽去三道门栓。 在炼坊,风火令就是天子令,果先生、檀先生一看,以身作则驱赶各个炉正。 “大家快走!” “快走!” “走啊!” 石狐子跃到秦郁身边,扶住轮椅。 宁怀道:“秦先生,这,这不是好好的吗,为何要停止呢,可惜了大家一夜……” 秦郁定了定神,说道:“宁郡守,立刻,立刻让你的人撤离炼坊,来不及了。” 宁怀道:“究竟为何。” 秦郁道:“炉子会爆炸。” 宁怀道:“什么?!” 这一声吼醒了千百号人。 谁都不知道,为何这炼化过无数次铁英的炉子突然就要炸了,可冶区本就是一个充满燃料和烈火的地方,工匠对于烫死烫伤不陌生,一听秦郁说这句话,他们立刻信以为真,一时间,炒炭的、拨火的、鼓风的、搭范的、蜂拥往外冲去。 水缸砰地被撞碎,淬水飞溅。 炉盖被碰开,灰白铁浆似瀑布流下。 脚步纷乱,尘土伴着滚滚气浪拍打人脸。 石狐子道:“先生!” 秦郁预判硝烟浓度,以冷静的态度组织了撤离,可下个瞬间,他们失去视听。 一道夹带着粉末的火舌从后排炉坑之中喷射而出,如赤红的闪电窜过云层。密闭炉底的硝石、木炭和硫黄均匀地混在一起,终于在这一刻,触着了高温铁水。 砰! 炼炉炸裂!灼热的气波携带烈火横扫而过,炼坊轰然间倒塌,四周飞沙走石! 砖瓦碎散,一颗颗铁珠炸开数十丈之远,轰,整个房顶被掀到空中又猛地砸下。冶区就像一根竹子,砰,砰,砰连环爆炸,在熏天浓烟之中顷刻沦为废墟。 是夜,方圆十里的村镇都能感受到北山传来的震颤,随后,滔天巨火触着秋日干柴雄雄燃烧起来,城北陷入火海之中。天空亮如白昼,还涌动着黑浊的厚云。 小儿哭啼不止。 “走水!”前来灭火的一伙农民用瓢盆浇水,却被高达二丈的火焰吞入腹中。 空气中立时飘出熟肉的气味。 “天降异像!” 人们惊恐无比。 “是朱雀显灵!责罚众生啊!” 哀嚎遍野,焦骨满地。 折断了翅膀的朱雀从地底重熔而生,它飞过荆山甩去锁链,张开巨喙,盘旋在宁邑的上方,它高鸣一声,睁开猩红的双眼,朝断剑残垣伸出了布满裂痕的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那年盛夏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水德 “先生。” 火焰从他的身后舔舐而过。 “先生,天亮了么。” 烤焦的皮肤碎为粉末飘落, 风如铁鞭抽开皮下的肉膜, 铁珠似蛊虫啃噬筋骨。 石狐子趴在倾倒的轮椅之上, 顶着厚重的泥石, 为秦郁撑出一块狭小的空间。 二人面对着面,谁都不能动。 “先生不要说话, 留着嗓子, 等天亮了, 火熄灭了, 他们来找先生之时再喊。” 一股粘稠的脓水从石狐子耳后渗出,滴到秦郁的眼角,沿着秦郁的鬓边划过。 秦郁的睫毛微颤。 彼时, 他喊了姒妤去开坊门,因他知道, 石狐子一定不会听他的话先行离开。那些未成型的剑器如同他们的孩子,孩子夭折, 母亲定然是最后才甘愿舍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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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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