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人看见,宁邑依旧歌舞升平,一群人在淡月下注视另一群人远去的方向。 ※※※※※※※※ 入夜,应龙门中五百人抵达。 他们有些是从栎阳出发,经河东,或穿函谷,有些是从邯郸越过两国交界之处的长城,一路沿太行山南下,总之,皆是风尘仆仆来到这座以修武闻名的城市。 “公乘!” 石狐子到院中时,一众人见他历经火劫而不死,感动得跪在地上,齐齐叩拜。 其中有澹、花蛇还有疾。 澹是从楚国云梦泽跟来的,因他在锡战之中曾被官府通缉,是石狐子出面作保救下的,所以自那之后,他为报答石狐子,举家迁徙,随石狐子入秦学艺做工。 花蛇不是良人,三番偷出锻钢工艺送至星宫暗桩,让雀门得以抄袭模仿,然而石狐子在初次见面时对他说的话如今已全部应验,他对故土也起了一两分情愫,故而,现在他只希望能赎清自己的罪过,然后求石狐子还他一个清白的工籍。 相比前两人,疾的故事最多,可他口中无舌,说不出半句话,只能啊啊地叫。 “我等愿效忠公乘!九死无悔!” “快起来。”石狐子道,“现在我负责范坊和金坊的事务,我带你们见先生。” ※※※※※※※※ 桃氏团圆的日子里,草庐灯火通明。 石狐子扶着疾,扣动秦郁的门扉。 “先生,我的人来了。” 秦郁坐在姒妤、佩兰、竹茹、毐当中,在座立时停下了叙旧,看向疾的面孔。 疾的面孔干净,衣着整洁,目中再也没有狂妄与狡邪,只有戒律之内的清明。 秦郁道:“青狐,你说。” “先生,姒大哥。”石狐子道,“每个人都有犯浑的时候,我认为,只要接受相应惩罚,愿改过,并在此后表现得好,那就应当给犯浑的人重生的机会。疾工师自被割去舌头,在上郡铲铁三年,回咸阳守林三年,又随我去邯郸,日夜抄写律令一年,期间,他为应龙设计了五种锻床,也为锻术提供了许多经验,单从工艺上说,他当年提出的‘百炼成精金’是正确的,故而,我希望他能够得到大家的原谅。同理,尽管应龙之术在中原许多学派的口中是恶金之术,但我认为,桃氏的初衷是研习世间至刚至韧,是为能制造出最伟大的剑器,是为让世人有能力守护心之所爱,而锻钢,虽然用的不是传统的浇铸工艺,但它既然能与旧物匹敌,甚至斩断旧物,说明它符合桃氏初衷,它也是桃氏的分支。” “先生,我觉得石狐子有理。”姒妤笑道,“新物总会取代旧物,桃氏不能落后。” 秦郁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石狐子深吸一口气。 “你们拜先生吧。” 应龙门下齐声跪拜。 ※※※※ 桃氏收编应龙子弟之后,五坊的人手到齐,一场逆天改命的工事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94章 斩风 宁邑冶署门前刻的律令从地里挖出来的时候依然完好。秦郁亲手用锥子剔除沟槽之间的泥土,然后命冶令把石块拼接起来, 砌成原来的模样, 摆在北门口。 十日内, 旧工址的清理工作完毕, 与此同时,一座新的夯土台在附近垒成。 果先生绘制工图, 丰指导工人立柱搭梁, 佩兰监督泥墙瓦顶, 伴随斧凿之声, 炼坊一日日建起。应龙门下则在陶工室搭设用于熔炼的石锅和用于捶打的锻床。 工事总体而言是顺利的,却并非毫无波折,众人齐心协力, 共闯过三大难关。 一始的困难在于工具。 冶署原有的工具在爆炸火烧中几乎全部损毁,百姓家中的自己要用, 而各方私人携带的工具显然又存在极大的地域性差别,就像削刀, 不太方便统一调度。 姒妤想出一个点子。 他建议秦郁以司空府名义征调周围郡县的器具, 一方面进行铭文登记, 普及新律, 一方面租赁使用,如此在冬季既不误各地农时, 也能解决工具短缺的问题。 对此,酸枣郡函人响应积极,为表达对秦郁的感激, 他们贡献出八百把削刀。 众人夸:“还是姒郎知世。” 姒妤跑遍方圆三十里,按时备齐了权衡、尺规、砣机、铲镐、坩埚等等工具。 二来是制胚。 由于铁料已受过损伤,剑胚的设计只有更完美,才能达到和原来一样的品质。 石狐子依然担任范坊坊主,他从陶工室扛回几桶残存的五色泥,一心开始制胚印范,可尽管秦郁一直在旁监督,也只能确保形制一样,弧锋韧度始终不理想。 彼时,石狐子正在困顿之中,路过竹茹的工坊,见竹茹砥砺,不仅剑刃在动,砥砺石也跟随一个底盘自转,两边互相配合,磨擦的弧线就从平面变为立体了。 “水不转,山可转。” 石狐子暗道。 石狐子忽悟出一种方法,立即说与秦郁听。秦郁觉得可行,于是二人分工,秦郁先试验范片在不同火候之中的弯曲形变,估计预留的空间,继而设计出新的弧度,石狐子则练习刀法,取代原有的画点描线,独创出一招“蛟龙过海”,“蛟龙过海”继承秦郁的“桃林落瓣”,一气可切出六寸弧锋,彻底解决了先前用三段弧线连接范片所造成的充型不饱满,易勾拉毛刺等的问题,使废铁得以重用。 初冬之时,各工室相继落成。 第三次挫折却又袭来。 毐正在剂坊研究修补铁料的方案,各类金石混在一起,发出五色的神秘光芒。 值此,宁邑突然闹起了鬼。 夜里总有人看见鬼魂在街道游荡,播撒鬼火,白天家家户户门口惊现狐狸毛。 人言:“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子没有?那是旋龟,邪兽啊,定是他做的孽。” 毐有口难辩。 秦郁劝毐,不然就摘了面具。 毐不从。他戴面具自有理由,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绝不展示自己的面容。 无奈之下,毐决定捉鬼。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毐命手下在各路口埋伏,果然看见三三两两的鬼魂。鬼魂披头散发,鸟头蛇尾乌龟背,脚踩白火在街面爬行,口中念念有词。毐不动声色,等着其中一队鬼魂走近,箭步上去,大喝一声,一掌掐住了鬼头子的喉咙。 “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传彻街巷。 狐狸毛掉了满地。 毐冷笑,揪着那鬼头子的长发,一路把鬼拖回工室,次日天明,城头捆着,一摘面罩,真相大白。“啊!竟然是他!”毐把磷粉洒在空中,化作喜庆的花火。 原来是刚被革职的窦芸。 窦芸见桃氏死灰复燃,遂假扮鬼魂制造舆论,未曾想,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毐问秦郁:“诋毁司空,如何处置。” 秦郁道:“人不人,鬼不鬼,斩了。” 宁怀求情,无用。 秦郁用窦芸的血祭了青龙。 当日,毐用奂金、奂银、白锡等稀有的金属为伤痕累累的白铁配出一方良药,他先用池盐为引,让铁在熔炼时先把组织内残留的裂缝暴露出来,这时,柔软的稀有金属伺机渗透,用良好的延展性和防腐性,缓和热应力的不均衡,妙手回春。 闹鬼事件就此平息。 如是,桃氏的工事跨过三道坎,终于在仲冬时节开炉,迎来了第一次的重熔。 白皑皑的雪原之上,金坊率先燃起熔炼提纯的火,纯白的铁水平安地从石锅中流出,霎时,谣言肃清,冶署其余工人纷纷走出家门张望,思念着昔日的工室。 ※※※※ “朝歌佩兰、昊阳竹茹、长容公子府剑师,悉数应征宁邑,助秦郁重铸断剑。” “他们把损毁的剑以及尚未成型的铁英从废墟挖出来,重新投入炉火熔炼。” “他们未曾耽误地方农时,未曾骚扰乡里,仅调用周边仓库资源,抢修工坊。” “宁邑已成二百剑。” “宁邑已成四百剑。” “宁邑已成六百剑。” “宁邑八百剑,今日……” 魏国,大梁王宫。 杜子彬穿过宫门,步行在覆盖雪絮的石阶上,像往常那样去中府找尹昭禀事。远远的,他却看见何时一袭白衣站在半道等自己,那般静美,连眉毛都凝为银霜。 这是大梁地区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田间地头,积雪深得能埋没耕牛的眼睛。 “师兄。”何时笑着行揖,“今日,尹公不问宁邑八百剑,今日,白宫献剑。” 杜子彬的口中仍在背诵词句,听何时这么一说,登时甩开衣袖,长舒一口气。 雀门白宫的六千黑金锻剑,由夕一手打造,先于桃氏的六千白铁铸剑落成。 何、杜二人跌跌撞撞,总算拖住司空府进度,让中府在今日为王室献上头彩。 “难怪穿得这样素净。”二人肩并肩走着,杜子彬说道,“怕夺了风光吧。” 何时道:“阴差阳错才把差事办成了惊喜,最好,永远别让尹公知道才是。” “我只说一句实话。”杜子彬道,“秦郁的剑绝非玩具,应劝尹公做足准备。” 何时笑了笑。 何时的面容恬静秀气,处世的姿态温和柔雅,唯独是笑的时候,杀意最重。 杜子彬意识到什么。 “师弟,是不是宫里起了变故?”
“嘘……” 何时弯起眼睛。 “师兄,你自己听。” 石阶的尽头是中府武场。 玉磬交错,音若清泉。 一道剑光先从他们面前闪过。 随之,万人剑阵映入眼帘。 旅贲军旗猎猎飞扬,鼓点震耳,武士口中呵出白气如珍珠,遍洒在武场四周。 六千长剑在殿宇前合为朱雀神鸟,亿万雪花映出舞剑之人翩若惊鸿的身姿。 杜子彬道:“那是贺诀。” 何时道:“是啊。” 魏国公子嗣因执掌黑金兵器库,特令幕僚贺诀与将士比武,以观新剑的风彩。 此刻,众官喝彩。 贺诀深陷在三名武卒重围之中,却只披一件青纱,孑然独立。他所驭长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武卒出击,他不紧不慢,第一剑挥出,便从高处克制住对手,骤如闪电,致使敌剑似落叶纷崩;武卒接连劈砍,他的第二剑方才挥出,却似一记铁鞭抽在对手的腕间,直将敌剑拍落;第三名武卒大喊一声,疾速刺来,他以剑锋相对,霎时,金光四溅,衣袂翩跹。他足不沾尘,轻若游云,击散重围。 剑阵变幻,朱雀的两只翅膀展开,剑密如羽毛,在晶莹雪花映衬下流光溢彩。 “好剑。”众将士齐声高呼。 贺诀双手托住长剑,跪在殿前。 剑长三尺又三寸,七寸弧锋,剑从缎纹如墨云,剑刃薄如蝉翼,亮如秋霜,剑柄焊有一只朱雀,剑首雕喙,剑格以玄铁打造,两端有倒钩,形似一个“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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