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咳嗽从纱幔后传出。 公子嗣道:“我的剑士对白宫工艺青睐有加,尹公,此剑有何独到之处呢。” 尹昭恭立座前,伸手拨一下炭火:“六千剑同样精锐,公子问,便没有异端。” 公子嗣低下头,摩挲指尖的一枚戒指,声音低沉道:“尹公的话,触我心伤。” 尹昭笑道:“只若是公子不嫌弃,中府愿单独铭刻这把剑,祝王上早日康复。” “父王常梦见门窗漏水,妖兽横行,血溅宫闱,应是受张相蛊惑,又被秦人挟持,不得安宁。”公子嗣缓缓说道,“今日我既得到此神剑,当名其为‘斩风’。” 尹昭道:“斩风,好名。” 贺诀道:“斩风!” 霎时,乐正击鼓,鼓声大作,千万武士大喝斩风,排山倒海,白雪玉石震颤。 “斩风!” 公子嗣含泪听着。 尹昭深鞠一躬。 “公子,大魏将士等这一天很久了。”语罢,尹昭掀开纱幔,“公子,听。” 风雪与呐喊扑面而来。 冰冷中含着炽热。 “斩风!” “斩风!” “斩风!” 公子嗣张了张口,喊出一句斩风。 “尹公不弃魏国社稷,令我欣慰。”观剑结束之后,公子嗣握住斩风,在风雪之中赐了尹昭一道卷轴,“雀门这段日子着实受了些委屈,我知道,我也记着。” “恭送公子!”尹昭伏地。 马蹄远去,尹昭抬起头,见何时和杜子彬双双站在参天立柱旁,正面含微笑地看着自己。尹昭撑膝盖站起来,拢紧绒袍,目光又视线越过何、杜,直追旭日。 “疾风过岗!伏草唯存!” 尹昭的手中多了一道空白的卷轴,那是魏国王室赏给他的斩风令,寓意不言而明,只要他往卷轴之上填写名字,待寒冬过去,名字的主人将在坟冢之中迎春。 他蛰伏许久,终于等到这个时机,就在昨夜,伴随一道密令,一切尘埃落定。 齐国宣布加入合纵伐秦的队伍,八十岁的老魏王听闻,在病痛之中做了一个决定,即,驱逐相邦仪,迎犀首衍回国,并迎惠子回国,改变连横国策为合纵。 “伏草唯存啊!”尹昭大笑道,“尹某隐忍这久!总算是盼到了回暖之日啊!” 他双腿大张仰坐在案上,笑得肚腹疼痛,嗓子含着浓痰一般,发出嘶哑喘息。 “师弟!你洞察天下之事,终不过血肉之身,非那磐石啊!你的运势,尽矣!” 卷轴从他手中滑落,拉开长长一道白瀑,落在杜子彬鞋边。杜子彬弯腰捡起。 “瞬息万变!”杜子彬说道,“尹公,前几日我还正为宁邑的气焰忧愁,而今看来,支持秦郁的逆党不过是在自寻死路,是争着抢着要往这张白帛上挤!” 尹昭道:“怕还挤不下,据星宫情报,南北更有千人之数,曾想要倾向于他。” 何时道:“恭贺尹公,大功将至。” 杜子彬深吸一口气。他总算明白过来,何时之所以发笑,是因为嗅着了血腥。 齐国参战,意味着合纵攻秦之事就不光是打雷,还要下雨。魏国危弱,得罪不起强秦,然而齐国稳居东方,地大人稠,技击之士数十万,是更加有力的靠山。 而没有邦府保护的秦郁,就像失去大树屏障的娇嫩花朵,无疑会被碾为尘泥。 想清楚这些,杜子彬不禁浑身战栗,昔日芰荷楼耻辱历历在目,他想要报仇。 “尹公,秦郁的消息不会比我们迟太多,万一他跑了,当如何?”杜子彬道。 “论剑未果,他不会跑,性格使然。”尹昭道,“我也不指望他回大梁,只待王上出殡,公子嗣继位,合纵的大军攻到函谷关,我们包围宁邑,他插翅难逃。” 杜子彬道:“届时……” 尹昭道:“我再与他论剑。” “尹公英明。”何、杜齐声道。 ※※※※ 这日之后,雪越下越大,各户门窗紧闭,魏都大梁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 只有嗅觉敏锐的人能察出危险。 犀首、惠子相继进城。 邦府门庭冷冷清清。 风向变了。 在宁邑的剑器仍差二百之时,申俞已经往惠子的府中跑了七次,七次,他的老师均将他拒之门外,只因听其余门生说,他在河东沦陷之后与相邦仪往来甚密。 申俞听着同门的笑语,脑海浮现的不是犀首与老师共创盛世的画面,而是被撕扯成两半的魏国,西边裸露在秦狼的獠牙之下,东边却还在做着狂妄的霸主梦。 他不忤逆,只想让更多人清醒,兼司空府对冶业的改制还在进行,他不能退。 雪夜,一盏昏黄的灯光朝他靠近。 申俞摘下兜帽,见是一位同门。 “怎么样?”申俞忘记行礼,急急地握住对方的手,“老师还支持犀首行合纵之策么?你定替我劝一句,犀首只以拨弄风云为乐,只把魏国当作他的猎场!” “申师兄。” 同门的目光晦暗。 申俞道:“有话直说。” “人为腾达,叛一次算有种,可若叛两次、三次,那就是不要脸。”同门道。 申俞道:“管不得,你让我进去。” “子非鱼!”同门推开申俞,手中灯火摇曳险些熄灭,风雪在二人之间低吼。 申俞微怔。 “老师他……” “申师兄,老师离国之后,曾在濠梁与子休开怀辩论,老师问子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休反问,‘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老师气得脸都红了。”同门顿了一顿,苦涩笑道,“可在我眼中,那是老师最快乐的时光啊,此刻,他躺在榻上,手脚冰凉,全身没有一处不受风雪的折磨,你还忍心打扰他吗?你既然在河东便已背弃老师的主张,此刻,就让他省点心罢。” 申俞眼中酸涩,低头揉了一下。 “这是老师让我给你的。”同门从袖中捧出一只羽毛肮脏,奄奄一息的黄雀。 申俞接来,再说不出话。 此刻,他望着惠府中隐隐的灯华,觉得自己就像这一只黄雀,雀儿的羽毛一旦受损染污,它的生命也就快要走到尽头了,而他又如何能甘心?!他不甘心。 他不愿丢弃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芸芸众生,即使背离师门,他也要走下去。 申俞离开了惠府。 他决定冒着生命的危险,为远在宁邑的,正为冶业点亮希望灯火的桃氏递去消息。他知道秦郁的剑从未有过败绩,只是这一次,他仍担忧秦郁的剑不够刚强。 ※※※※ 青龙与应龙鏖战一冬,终于在新年旧岁交际的那一日,迎来了重铸的千剑。 炉膛之中火焰熄灭,如大地叹息。 “宁邑桃氏!砥砺开刃!” 一声声呐喊传遍冶区。 千刃如镜,映着欢喜团圆。 众人鼓舞,冶署门前打起金色的铁花。 宁怀率武库军官前来验收,千剑无瑕,与旧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众家都说神奇。秦郁笑道:“宁郡守,不是说朱雀显灵么,那这回又怎么说。”宁怀无言以对,一张方脸被铁花携带的热浪熏烤得红彤彤的:“我对不住你,秦司空。” 铁花是因铁水有余,石狐子好斗,便号五坊比赛,看谁能甩到山腰那棵青松。 秦郁高兴,所以也放纵。 青松横在他们的头顶,看似很近,实则还隔着百尺,那金花从竹鞭子甩出,飞不到一半就遇雪凝固坠落,即使是坊中体格最健壮的大力士都累得气喘吁吁。 竹茹的砺坊刚磨完剑,工人体能还没恢复,也就只能和姒妤的拐杖为伍。佩兰、丰、果先生,整个炼坊被鹤壁缠着,被说成是耽于美色,自然也争不得头筹。 能和石狐子一较高下的只剩剂坊。 “毐师兄!你不行啊!” 石狐子蘸着铁水,一路托着光尾,眨眼间跃上砺石,一挥臂,金花飞上松尾。 一次比一次高。 毐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终于抽出竹鞭,决定应战。只见他把坩埚拔起抱在怀中,步伐稳重而准确,沿山壁接连登上数根树枝,将近之时,他猛地出鞭抽松枝。 铁花逆雪而行。 松木震了一下,雪点纷纷滑落,露出挂好的竹筒,刹那之间,气流爆散开来。 金水如雨,光耀四方。 “好看!”石狐子道。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金光。 因辛勤劳动而酿出的喜悦在这一刻得到彻底释放。断剑之泣永远成为过去。 正是这时,一道消息传至秦郁手中。 “先生,你快看,它们还是热的……”石狐子捧着一抔散落的铁珠子跑过来。 “先生,怎么了?” 石狐子的笑容戛然而止,因他看见,秦郁手中的竹简很长很长,字很多很多。 “没什么大事。”秦郁莞尔一笑,缓缓卷起竹简,“青狐,你送我回房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资治通鉴》(柏杨白话版) 公元前三二一年:韩国宣惠王(名不详)打算把国家大权分授给公仲、公叔,征询缪留的意见。缪留回答:“千万别这么做,晋国专用六位国务官,而国家终被瓜分;齐国国君姜壬用田恒、阚止,而终于被杀;魏王用公孙衍(犀首)、张仪,而西河丧失:而今大王对二人同时并用,形势很明显,力量强大的一方,一定广树党羽。力量弱小的一方,一定结交外国。高级官员中有的结成死党,不买君王的账,有的外找支援,主张割让土地,你的国家恐怕危在旦夕。” 公元前三二〇年/魏惠王后元十五年/齐威王三十九年:齐威王田因齐逝世,子田辟彊继位,是为宣王。 公元前三一九年,魏王国(首都大梁〔河南省开封市〕)惠王魏罃逝世,子魏嗣继位,是为襄王。孟轲晋见魏嗣,出来后告诉人说:“看他的模样,简直不像是一个君王,对他无法产生敬意。他一直在那里发呆,却忽然间发问:‘怎么才能获得和平?’我说:‘等到天下统一。’他又问:‘谁能统一?’我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他又问:‘谁愿意让他统一?’我说:‘天下所有的人都愿意。你可知道田里的秧苗?七八月间如果大旱,秧苗一定枯槁。可是天际渐布乌云,降下充足大雨,秧苗就青绿一片,生机再起。在这种情况下,谁能阻止?’”
第95章 琴轸 秦郁收到的是申俞从大梁递送给他的名单,其中人物皆是各地冶署的栋梁之才, 司空期间, 秦郁与这些人有过往来, 却不知申俞从何处弄到这些人的底细。 竹简的开头是朱砂写的四个字。 天下生变。 “司空秦郁须知, 犀首、惠子回魏,魏、齐、楚、燕、韩、赵达成联盟, 展开近百年来最大规模的伐秦之举。大梁城, 中府正招兵买马, 拉拢军方, 意图借得毕方营势力强围宁邑,趁诸国合纵攻秦之乱,率雀门与桃氏论朱雀剑之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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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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