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 桃氏才能全力应战。 姒妤和佩兰组织亲眷腾挪,忙活半天,总算把后顾之忧安置妥当,大有些背水一战的悲壮。六丫怀胎已近十个月,仍然不愿意离开姒妤,是最后才动身的。 “姒郎。” 祠堂内,姒妤把门板合上,要盖稻草,忽然听见一个缠绵悱恻的声音。六丫垫着脚,对着那道光线说道:“姒郎,再陪我一会。”姒妤笑了笑,又挪开门板。 两个人坐在狭小的泥窖里。 姒妤俯身,贴着六丫隆起的肚子。 “这孩儿是越来越喜欢踢我了。”六丫咯吱咯吱地笑,“将来定不让人省心。” “夫人。”姒妤道。 “哪位夫人?”六丫从未听姒妤这般唤过,一时没反应过来,又不见姒妤回答,好阵子才领悟这声夫人是自己。“……”她飞红了脸,捧着肚子往角落躲去。 “姒郎,我还没有名分呢。” “夫人不嫌妤身有残疾,一路相伴,感激不尽。”姒妤温柔地牵起六丫的手。 空气中飘着谷物发酵的气味,微微醉人,细腻的尘埃在光口之下缓慢地旋转。 六丫觉得窒息。 温馨的气氛让她想起二人的初夜。那时他们刚到郢都,还未寻宅邸安置,偏就碰着上官公子追着胡梭讨要赤翎宝剑,等姒妤解决事端,太阳都已落山。他们只好在芰荷楼住下。厢房奢侈华丽,妙趣横生,许多物样六丫从未见过。她见一个精致的青铜罐子,罐子顶部不足三寸的圆盖上竟然立有八匹骏马,她觉得很有意思,就打开看里面,结果,里面摆着一串玲珑小巧的铜串珠儿。她把串珠戴在手腕,拿到姒妤面前摇晃:“姒郎,你听这个声音,好像珠珠里面有水似的,真好听。”姒妤道:“丫头,这不是手链,别乱戴。”六丫抿了抿唇,正要放回去,忽然发现姒妤那张白净的面庞变得红润润的,衬着纱帐更显英俊。“姒郎,那你说这是什么?你教我。”她单纯得很,完全不知道深浅,只是一个劲想弄风情。姒妤安静的坐着,脸却越憋越红。“姒郎热不热……”六丫偏不解下串珠儿,坐在姒妤的腿上,抽出贴身的丝绢来,给姒妤擦汗。女子的体香萦绕在鼻息之间,姒妤终归是败下阵来,他一脚踢去拐杖,解开六丫的薄衫,把人儿压到床帏中。 姒妤没有说一个字,用行动告诉了六丫那串铜珠儿的妙用,以至于后来,不过遇见寻常的一串手链,六丫都不敢多看,只急急避开,不然身子就要化了似的。 “既是夫妻,当相敬如宾。”良久,六丫鼓起勇气,开口道,“你能告诉我,你的腿是如何伤的么?或许你回来的时候,孩儿已经出生了,我想给他讲故事。” 正此时,门外传来号角声。 姒妤的眼中划过一道波澜。 “不早了。”姒妤笑了笑,说道,“记住,无论听说什么,不要先暴露自己。” ※※※※ “查,查城中所有的桃氏,他们都是逆党,押送到这里来,交由武库管理。” 尹昭站在刻有“修武”二字的界碑旁边,对那刚从田里施肥回来的宁怀说道。 宁怀从命。 武库在不远的一片林间,砖瓦青绿,屋檐低矮,远望和葱葱郁郁的树冠混在一起,不易被来往的斥候侦查到,然而,这里暗藏着上下左右四库,是魏国中部最大的军需配给中心,十数万奔赴函谷的军队都是在这里领取铠甲和长短兵器。 尹昭很熟悉这座武库,唯一陌生的,便是最新的剑器之上刻着的“工师秦郁”。 木拴拉动,库门打开。 烛盏一排一排亮起,延伸向黑暗的尽头。青龙白口铸剑整齐摆放在木架之上。 尹昭开始了检阅。 何时、杜子彬陪同。 “尹公,临淄田戊梁已至城东。” “尹公,新郑邱子叔已至城南。” “尹公,燕国百里灯已过大梁。” “尹公,邯郸赵氏已过朝歌。” “尹公,龙泉剑池已至寿春。” 五路情报,报的是各国论剑代表的行踪,早在年前,尹昭就开始邀请这些铸剑名家了,其中有些是不惜身陷囹圄也要为秦郁叫阵的,还有些是魏国的附庸。 尹昭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要在天下人前战胜秦郁,他要彻底碾死青龙。 “知道了,你们去,请夕掌门进来。” 尹昭一边听着,一边看剑,忽然他停下脚步,抽出一把,握手中掂了掂重量。 库房本昏暗,与外面和熙的春色不同,这里贮存有大量的石灰,空气十分干燥,寻常之人只要待上半日,将嘴角开裂,脸起毛刺,全身皮肤发痒,然而夕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夕进来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因为舒爽而浑身颤抖。 尹昭把剑交给夕。 “夕掌门侍弄剑器数十年,未曾刻过一次自己的名字,可你看看这个秦郁。”尹昭笑道,“恨不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鲁公裔孙之后如今是一个铸铁的匠人。” 夕伸出舌头,舔过剑刃。 血从他的嘴角流下。 夕的绝活之一,便是通过舌尖血液流出的方向和气味,判断剑刃所用的工艺。 “这是重铸的批次。”尹昭道。 “不仅重铸,还经轻锻。”夕道。 “斩风能胜此剑否?”尹昭道。 “门主,若不能胜,你用我的头颅祭剑。”夕吸掉唇边的血,哑道,“白宫的剑尽收应龙精华,又经临淄田氏指点磁石化刃之术,即使秦郁本人也解不开。” “好,我倾注心血,等的就是这句话。”尹昭道,“见到他时,我便试剑。” ※※※※ 一时辰内,桃氏五坊工师被毕方军士从北山押送至此,软禁于武库的班房。中府特令,只给吃穿,不许桃氏携带任何工图、工具,杜绝桃氏与冶区的联络。 尹昭披着雪发站在门前,见秦郁却是坐在姒妤推着的木车上,不禁怔了怔神。 “师弟,别来无恙啊。”尹昭道,“怎么你年纪轻轻就喜欢做此沧桑之态。” “好得很,从来没这么精神过。”秦郁道,“芰荷楼一别,尹司空成了尹公。” “可惜。”尹昭道,“六国论剑,王上唯独不请秦,可见,石公乘来不了了。” 秦郁微笑:“函谷正打仗,他忙完了,不请也会来,尹公思念,与我叙便是。” 尹昭挥袖往里:“请。” 风过,库房烛火扑朔。 姒妤不动。 “姒相师。”尹昭笑道,“我若想取他性命,在芰荷楼便可动手,同样,他若想取我性命,也不必等到现在,我和他心里都明白,战胜一个人,远不是砍头。”
秦郁道:“尹公,请。” 秦郁让姒妤把他推到库房内,然后出去等候。尹昭关门,继续推着秦郁前进。 “师弟,你来过这里么。” “没有。”秦郁说道,“我是匠人,只做份内的事情,武库是军队管辖之地。” 尹昭笑叹:“果然是你。” 木轮子吱呀滚动,尹昭的脚步很轻,缓缓推秦郁走过了他方才止步的地方。两边的木架泛出剑器特有的寒气,走廊逼仄冗长,另头是一面刺绣朱雀的屏风。 秦郁见自己重铸的剑被放在一双紫檀承剑台上,狭窗投射阳光正照在剑刃。 刃尖流出七彩的虹晕。 “师弟。”尹昭道,“你恨我背弃桃氏之道,钻营权术,存割据江山之心,可偏偏这就是尹某人的道,有无上的权力,什么样的剑得不到呢。你在秦任大匠,在本国任司空,难道不是为王位之上的人卖命?为何你纵容他们,却偏要拦我?他们和我除了体内流的血不同,还有何区别?你看当今王上,他比我睿智吗。” 秦郁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为秦人铸剑,因他们的神勇;我为魏人铸剑,因受仁者所托;我为楚人铸剑,因那里的江湖有义气。世道已如此,我无法改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拦你。” 尹昭道:“拦得住么。” 秦郁道:“拦得住。” 尹昭道:“好,那你好好看着。” 语罢,尹昭拔出腰间佩戴的斩风剑。 秦郁道:“不明不白,看不清……” 剑刃划过,空气铮然碎裂。 斩风之刃从青龙铸剑的铭文处劈下。 受剑连同承剑台裂为两半。 尹昭的瞳孔收缩,喘息不止。 秦郁微怔。 自从走进毕方军营,哪怕利刃如林,他从未失神,却是这一刻,他怔了一下。 剑的软硬没有商量。 他的剑竟在一下之内被斩断,毫无抵抗余力,如同现在正被软禁着的他自己。 “看清了么。” 尹昭回过神,问秦郁道。 秦郁沉默不语。 数日前他还与姒妤拿雀门白宫剑练过攻防,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难以接受。 秦郁伸手去握斩风。 尹昭一把丢开。 “这样的剑,我连它是什么金都不知道,但我到底得到了它,我用权力和财富换来了能锻造它的人。”尹昭接着道,“而你,一旦被摘去司空之职,失去保护,曾与你志同道合的人又有几个会回来效忠?你自己都没有底气,才让石狐子跑得远远的去,不是么?师弟啊,为何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雨,你仍然如此幼稚!”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琢磨着,剑,用的是何种工艺。”尹昭拿丝布擦去屏风沾上的残屑,“不如谈实际的,犀首还记着你呢,此番你如果愿替雀门出面,劝各国宾客支持合纵,那么论剑之时,我可以不让你输得太难看,甚至,让你赢。” 秦郁道:“否则如何。” 尹昭道:“还用我说么,你仅凭西门氏一面之词,诬我王所持朱雀剑系伪造,这样的罪名一定,宁邑所有的人都要死,包括宁怀以及周围郡县帮过你的人。” 秦郁握紧手心。 “你可想好了,小师弟。”尹昭道,“你现在做的决定,牵涉千万条人命啊。” 朱雀翅膀的影子遮着碎落的青龙铸剑。 秦郁笑了一声,抬起眼,直视尹昭。尹昭双手撑在轮椅两侧,俯身也盯着他。 秦郁在尹昭的眼珠中看见自己的面庞。 他依然决定迎战。 “师兄,我不能答应你。” “决定了么。”尹昭道,“六国剑师围观,届时,你恐怕还能看见龙泉剑池。” 秦郁笃定道:“我不答应。” 尹昭叹了口气。 “姒相师,进来!推着你们的秦先生回去吧,他要拿桃氏的命,守桃氏的道!” ※※※※ 秦郁把事情的经过原样说给了姒妤听。姒妤讶异之余,立即通知各坊开会。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 当夜,众人齐聚秦郁房中。 “锻剑……”佩兰道,“锻剑有三极,铁料极熟,火候极高,锤打极透,若做到这三绝,确实更利,就拿石公乘的应龙与咱们这批剑劈砍,恐怕也不分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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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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