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妤道:“石狐子并没有把应龙技术全部透给雀门,他们是如何做到超越?” 佩兰道:“尹昭插足齐国冶业多年,会不会是请了临淄的高人为他出谋划策。” 毐道:“现在的关键是,尹昭已经请六国铸剑师来宁邑,若先生当这么多人的面被打败,那,朱雀必然被定为真剑不说,恐怕先生日后再无可能进入中原。” 秦郁道:“斩风的气息有问题。” 众人看向秦郁。 涉及论剑,没有人比秦郁更富有经验,在这个时候,秦郁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秦郁是唯一目击劈砍的人,库房昏暗,他没能看清楚斩风的细节,但他的耳朵极其敏锐,他仔细回想先后,意识到,两剑相切后斩风的啸音偏沉闷,不清亮。 那声音本是须臾,偏在秦郁的脑海中化为水滴入湖面,泛开一圈一圈涟漪。 “斩风的刃没有迎在青龙的刃上。”秦郁伸手蘸水,在竹片画出两道影子。 “磁石。”秦郁道,“磁石召铁,如若把它研磨成粉,在特殊的位置埋下一层,那么两剑交刃时,无论对方持得多稳固,碰撞引起的摇摆足以让剑身倾斜。” 毐道:“磁石?” 秦郁道:“对,就是磁石。” “先生的意思是,斩风的刃击的是青龙的从,所以能切削如泥。”姒妤道。 “是。平时的劈砍确实也无法做到初次碰撞就完全迎刃,但碰撞继续下去,两把剑总能找到较劲之处,最终会咬在一起。”秦郁道,“可是,如果有磁石之力干预,哪怕只是一丝的偏差,但这个偏差始终存在,必使对方的刃无用武之地。” “雀门过于阴损!”佩兰道,“真无愧是尹昭啊,竟连这样的招式都想得出。” 毐道:“雀门是东,规矩由他定,就算我们提出异议,他也能够为自己辩护。” 众人商榷之时,秦郁凝视那两道水影。他摩挲手中的暖炉,想着攻坚的思路。 “而今唯有一计。”秦郁道。 “先生说。”姒妤道。 “磁石虽火候极高与铁无异,但它易碎。”秦郁伸出五指按在竹片上,转动了一个角度,“若以特殊角度击打剑身埋有磁石的地方,或不必用刃,它都能断。” “好见解,确听也听说过这个道理。”佩兰点了点头,“可要如何找破绽呢。” 秦郁思忖片刻,说道:“推算方法先生曾经教过我,但没有蹊径,我需要时间以及试验才能判断破绽的位置,方才在武库之中听过一次,至少,还得两次。”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沉默。 时间与试验是他们现在最难得到的两样东西,试想,函谷关的战火正在燃烧,雀门绝对会严格按日程组织论剑,而作为试验对象的斩风剑,他们更不能拿到。 铜漏中的水一滴一滴落下。 良久,姒妤开口道:“也罢,大家先回去休息,先生今日累了,明天再思策。” 秦郁看姒妤一眼。 各工坊见姒妤伸手拿拐杖起身,于是也跟着起身,向秦郁行过礼,陆续退出。 姒妤目送之后,又放下帘帐,走回秦郁的身边,给秦郁换了一碗温热的酒水。 秦郁道:“姒妤,我不累。” 姒妤笑了笑:“知道,论剑是先生最喜欢的事情,即便彻夜长谈都不会累。” 秦郁道:“那你为何倒酒啊?” 姒妤道:“不久就要与先生上阵杀敌,姒妤敬先生这一碗,与先生共赴时难。” 秦郁道:“你也欺我无伎俩?” 姒妤道:“不敢。尹氏的格局如何及先生万一?朏朏是此生有幸,得遇青龙。” 秦郁笑道:“喝酒!” 两个陶碗撞在一起。 秦郁一饮而尽。 姒妤唤仆从服侍秦郁睡下,轻轻掀帘而出,月下,他丢去拐杖,拔出许久未出鞘的朏朏。“嚯!”他按着洛邑武卒的招式练剑,沿途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之后,秦郁再没有见任何一位工师。他把自己锁在房中,凭着那一刹的记忆,推算斩风的破绽。为避免记忆出现偏差,每日醒来,他都要翻看昨天留下的痕记。 无墨,便用树枝画泥土。 ※※※※ 春分又过十五日,万物洁齐清明,“修武”界碑旁盛开千百鲜花,姹紫嫣红,十分醉人。魏国军士一批又一批在此地领取兵器铠甲,随后踏上通往函谷的大道。 西边的云朵也是红的。 谁都不知道函谷关的具体战况,行人却都说,那是中原勇士流的血泪染成的。 两队车马相继驶来。 “左宗主,赵工师,久闻大名。” 何时、杜子彬站在碑旁,躬身行礼。 是日,左千和赵悝从南北赶来,在界碑会和,这意味着,六国的铸剑师到齐。 鼓点响起。 宁邑武库旁赫然搭起一座高台,正红衣袍与朱雀大旗辉映,遍野地铺展着。 朱雀真伪之论开始了。 第97章 杀戒 尹昭面向东方的旭日而坐。何时、杜子彬在他的右侧。夕、贺诀在他的左侧。 秦郁的座位在南。桃氏门下所有的人皆身着褐衣,手无寸铁,站在藻席外侧。 他们的对面是三列旗帜,即,代表齐国的临淄田氏的紫金旗、代表楚国的龙泉剑池的凤凰赤旗、代表魏国大梁的雀门正红朱雀旗。西向也飘着三列旗帜,赵悝应龙旗分红三分青,韩国邱子叔身着绿袍,燕国百里登腿裹皮靴,头戴毡帽。 鼓响三通,尹昭举起耳杯。 “诸君远道而来不易。”尹昭道,“今日论剑,尹某人保证一定公平公正,让剑道得以传承发扬,绝不以地主欺人,绝不以权威压人,绝不以势力轻人。” 田戊梁跟着高举耳杯:“听此三‘绝’,知尹公有气度,在下佩服。”他的紫袖落下,露出两条精瘦白净的手臂。他留着两抹胡子,说完话,胡子还在飞舞。 百里登抓起耳杯,还未等其他人说话,仰起脖子一口气饮尽:“尹公说的好!” 众人应和。 乐师奏乐。 歌舞偕作。 被安放到坐毡后,秦郁欠身,望向始终没有碰酒杯的左千和赵悝,神色复杂。 “左宗主,赵工师,看到你们不辞危险而来,我很愧疚。”秦郁道,“多谢。” 秦郁的眸中微微湿润。他先对左千行礼,礼毕,侧过身,再对右边的赵悝行礼。他的话音被歌舞淹没,唯左千和赵悝看见之后,举杯共饮。 秦郁也喝下杯中酒。 患难见真情。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田戊梁、百里登明显偏向于雀门,如此,态度不明朗的只剩下韩国的邱子叔。 邱子叔手里不停转着两个核桃,口中念念有词,眼神飘忽,似藏着巨大秘密。 秦郁听过其余几位名声,却从未与这位韩士有神交,他不知韩国为何派此人。 歌舞结束,进入正题。 尹昭清了清嗓子,说道:“诸君,去年,朱雀之火降临此地,将冶署烧为一片废墟,想必都听说过,然而,自称是桃氏正宗的秦先生,违逆天命,一意孤行,他将废剑重铸,铭饰青龙,却正是青龙开刃的那日,先王病入膏肓,梦见门窗漏水,妖兽横行,不久便离开了人世,是以,今日论剑事关九州安宁,请诸君慎重。” “尹昭!”赵悝骤然站起,指着尹昭的鼻子,怒斥道,“行内之事,你摆兵士做什么?如今六国王室已达成联盟,若我等有异议,怎么,你还敢动武不成?!” 尹昭顿了顿。 “自然不敢。” “说的好。”左千开口,“那就请尹公先把规矩讲清楚,如何论剑,是文是武,如何算赢,赢如何,输又如何,只有我们听过,觉得有道理,才敢评说一二。” 尹昭道:“好。” 一百座白玉承剑台被毕方军士抬来。 承剑台雕刻为虎的形态,虎头雕刻三横,虎背有纹路,两只虎爪紧扣剑器。 它们绕着六国剑师的席位摆成东西两道,东道为五十青龙,西道为五十斩风。 席间肃然。 “这五十剑,分别从去年中府与司空府各自承办的六千剑之中选出。”尹昭道,“他们是国邦用剑,是战士的剑,故而,胜与负,凭毕方军执剑劈砍决定。” 田戊梁道:“好!” 左千道:“不,过于粗浅。” 尹昭笑了笑。 “左宗主,不要着急。”杜子彬上前道,“这是魏国的私事,放在后场,尹公不以一家之言做定论,所以特意安排了前场,前场亦分朱雀青龙两个阵营,诸君若有宝剑在身,可以拿出来,选择一人执剑,与对方比剑,直至剑被砍断为止。” 杜子彬拍了拍手掌。 六对石剑钩被摆上。每对都是两只铜鼋,鼋头高举,口腔微张,只容得一剑。 “左宗主,如此可还符合你的心意?”杜子彬抚摸着龟背,微笑道,“不过有言在先,剑既然上了阵,无论它有多感人的故事,若是被斩断,尹公赔不起。” “哈哈哈。”百里登大笑三声,“勇士若是输了剑,自当羞愧,怎敢索赔。” 当此时,秦郁发话。 “尹公,卫国孔舟曾有三剑,名含光、承影、宵练,你认为谁为首,谁为末?” 尹昭回道:“殷天子传下十三代的剑,说实话,怕是早锈了,三把都杀不死人,并非那魏黑卵的皮肉筋骨硬如金石,是来丹和自己过意不去,偏信孔舟。”
秦郁道:“先生曾说,天下利剑,并非能杀人的才是好剑,含光如时、承影如气、宵练如风,各有其制,似不会要人命,却也时时刻刻在要人命,尹公忘了。” 尹昭道:“你到底敢不敢比。” “比。”左千道。 秦郁闭眼,长叹一口气。 “好,请左宗主上剑。”杜子彬道。 左千从龙泉剑系之中选出一把,专十接剑,大步走向场地正中的空剑钩。 龙泉之剑,长三尺半,空茎玉首,剑格为分铸卯焊,单脊弧锋,落成之时,表面错金,菱形纹路密布剑身宛如龙鳞,玉石排布为北斗星嵌入近锋处弧面。 “此剑乃宗主与秦先生在鄂城论剑所用,历经大小四十二次血祭,斩敌剑十六次,未曾败绩,楚王誉其与龙泉同宗,楚国江湖帮派悬金五万以求,宗主不授。” 专十举起龙泉示众,然后走到南边,把剑平齐地放入青龙阵营的鼋口之中。 百里登拍案而起。 何时道:“百里可愿献剑?” 百里登径直入场,竟是要亲自上阵打斗。他的剑是短茎式曲刃,以独特的方式系在背部,其剑锋朝上,其剑柄朝下,但见他怒目圆睁,一手从腰后抽出整剑。 其剑刃呈出两段弧线,剑身中部凸起圆柱形脊,而且带有血槽,后接着短茎。 外形如琵琶,是标准的燕系剑形。 百里登道:“此剑名为易南,随家父五出长城抵抗赵军,传至我辈手中,得三晋助燕伐齐,击退齐军于易水之南,重锻三百余次,斩敌剑五十三,未有败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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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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