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郁回道:“论剑之前,雀门未曾规定双方不能更改次序,也就是说……” “不守剑道该当如何。”尹昭不紧不慢,开口问道,“秦先生你说,怎么办。” 秦郁道:“雀门莫不是要耍赖。” 尹昭道:“借你的话说,那论剑之前,雀门也未曾规定双方可以更改次序。” 尹昭的语气坚定、平实并且沉稳,他并非要耍赖,而是要光明正大地收网。 他一局都不甘愿输。 碾压,就是要全部胜利,才能叫碾压,才能让天下人看到,挑战雀门的下场。 秦郁意识到辩解无用,苦笑了声,欠身起来,一把扫开桌案前的绿叶与石头。 “我不知道怎么办。” “以命抵罪。”尹昭道。 瞬间,无人再敢喝彩。 东、北两面俱是一怔。 “以命抵罪!”尹昭笑道。 “绑了!”何时道。 众人惊骇。 毕方军士的脚步如暴风袭来。 赵、专、毐被揪出席位,绳索缚身。 众人这才清醒——他们是在六千魏国军队的重围中进行着这场空前的盛事
高台之下是早就布好的戈戟与弓。弩。 “尹公。”秦郁握紧腰际的剑,“你不要欺人太甚,否则在座各位不会答应。” 尹昭道:“好,那我允许你们再出一个人与斩风对决,一命抵三命,很划算。” 西边的血云渐渐朝武库的上方笼罩而来,清明的细雨如凉纱覆在人的面孔。 良久,何时清了清嗓子。 “青龙剑阵,可有异议?” 秦郁缄默。 “青龙剑阵,可有异议?” 左千摔去酒杯。 “青龙剑阵,可有……” “且慢!” 正是何时喊到第三次的时候,从南边传出响亮的声音,一根拐杖点地而出。 “此剑,名为朏朏,系姒氏祖传,守护王畿的剑,姒妤愿以此剑迎战斩风。” 姒妤拔剑。 朏朏属中原剑系,长三尺,单脊直锋,剑身雕刻神兽白尾有鬣,铭文“解忧”。剑锋所指,有黄白之光汇聚,剑刃划过空气,声音似涓涓流水,能绕梁三日。 “姒妤,回来。”秦郁道。 “先生不能输。”姒妤道,“朏朏系赤金所铸,不受磁石干扰,可以一搏。” “不值。”秦郁道。 确定磁石位置的最后一处试验点在剑格附近,也是剑术之中最难击中对方的部位,他不知道以姒妤的体力能不能全身而退。他的心被带刺的刃狠狠捅了进去。 “姒妤,这不是论剑,这是屠杀,你给我回来。”秦郁道,“莆监去拦住他。” “先生,我必不负所望。” 姒妤回过身,示意阿莆退下,随后跪地对秦郁行了一个师徒之礼,毅然赴阵。 “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秦郁抓住桌案朝姒妤爬去,趴在藻席之上。 “秦先生,外人义悠斗胆说一句话。”义悠扶起秦郁,轻劝道,“姒相师是用性命换试验,先生如果漏听了斩风的剑音,没有算出破绽,他才是真正的不值。” 秦郁握紧拳头,含泪点了点头。 姒妤已走到贺诀的面前。 ※※※※ “你姓贺,是宋国贺氏么?”姒妤的语气平和安宁,仿佛只是与对方话家常。 贺诀拱手道:“是。” 姒妤道:“久仰。” 姒妤阅人无数,洞若观火。方才的一次撞击,秦郁听出的是剑的破绽,而他听出的却是贺诀心里的隐疾,这次,他终于决定利用自己的长处达到自己的目的。 一个如白马般俊俏,如白玉般光洁的人,最怕的就是身上丑陋的烂疮被揭穿。 “姒相师。”贺诀先行礼,“尽管你有腿疾,但我仍尊重你,我会全力以赴。” “那么你可知道,我的这条腿是如何负伤的吗。”姒妤微微笑道,“想听么。” 贺诀直起身,谦恭地等待。 “说来话长了,王上年轻的时候,曾经想在大梁附近的昊阳建造一座无雅宫,因那里有一座高山,日初云海之景无与伦比。”姒妤娓娓道来,“可……” 可那是万顷良田,是方圆十里百姓生活的依托,没有人愿意用良田换旱田。 司空府装糊涂,直接开始挖地基,谁料正挖到一半,人祸没发生,地底却忽然塌陷,露出一个不知什么年代的墓葬坑来。坑中有具棺椁,还有二十余把殉葬的剑器。一时间谣言漫天,百姓更不愿意配合,工程阻力极大,司空府的官员于是找到已小有名气的相剑师姒妤,想让姒妤给一个和缓的说法,安抚民心…… 那是姒妤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他并没有和秦郁商量,走上郡衙的公堂,张口便道:“昔日殷天子藏剑之处,公子嗣若敢在上面盖房子,魏国半年内必倾覆。” 司空府官员道:“胡说!” 姒妤道:“我绝无虚言。” 他的腿便当堂被打断。 再过大半年,工程继续,引发百姓反抗械斗,官府强势镇压,又是另一回事。姒妤从没有后悔用自己的右腿换了昊阳大半年的安宁,至今,他仍然觉得骄傲。 “姒相师。”贺诀打断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与贺某有何关联?” “因为……那座墓地之中每一把剑器的铭文我都读过。墓的主人,姓贺,名阕,乃宋国贺氏的祖上,也就是你贺诀的先人。”姒妤道,“谁能想到,魏王刨开你的祖坟,在你家先人的尸骸之上寻欢作乐,你却还要在他身边,做一只狗。” 贺诀的手剧烈颤抖着。 他的隐疾,被姒妤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就像一朵最艳丽的花突然碾碎成泥。 他的理智崩溃。 “去死!” 贺诀骤然出剑。 姒妤闭上眼,连脚步都不曾挪动,只利用贺诀的愤怒,反手提剑,轻轻一触。 贺诀想杀他。 他却只想击打那处试验点。 空气中泛出清脆的一响。 剑过。 姒妤的胸膛被斩风刺穿。 朏朏坠落。 “姒相师!!!”桃氏众弟子扑上去,场面一度混乱,毕方军放箭警示。阿莆擦着泪,冒死把姒妤从藻席背了回来。凌乱的箭矢之中缓缓流淌着殷红的血河。 秦郁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尺又三寸,午初之倾角。” ※※※※ “尹昭!一尺又三寸,午初之倾角,这便是斩风的破绽,你敢不敢比后场!” 秦郁从案前撑起身体,又被义悠按回去。他眼眶通红,声音中带着一丝血气。 尹昭道:“你说什么?” “你用磁石,即便剑器不生锈,不出半年磁性也会自然衰退。到时候,斩风剑就是一堆触之即碎的废铁。”秦郁道,“你使这般阴险手段,有何颜面称胜?” “尹公,既然秦先生说出斩风的破绽,那么按照论剑的规矩,你不可以回避。”邱子叔起身道,“否则,在座各位回国时,只会说魏国处事不公,以霸道欺人。” 尹昭侧过脸,问杜子彬道:“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怎么像是在狺狺狂吠。” 秦郁就要拔剑,被一只手按住。 “秦先生,我奉公乘之命护你张全。”义悠看着他,认真道,“我替你战。” 义悠的步伐极快,趁席间哄乱之际,他从东道五十青龙抽出一把,闪到西道。 剑光如电。 尹昭骤然清醒。 “拦他!” “来不及了!” 剑影如午初的太阳落在斩风上,正是那一尺又三寸的位置,斩风被划开胸膛。 斩风剑体落下,如枯叶凋零。 “尹,尹公……”田戊梁失神道,“这不可能,秦郁,秦郁不可能推算出……” 桃氏众子弟叫不出声音,他们哑着嗓子,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转变。 面东的席位之中,唯有夕保持镇静。 “尹公,他赢了。”夕哑着嗓子,说道,“他所说的位置,正是磁石所在,这并非偶然,如果按照固定的方式劈砍,那么六千剑无一能幸免。全将被斩断。” 尹昭仰起脖子,张着嘴,一声长叹。 雨丝如细浪,春意阑珊。 “网破,鱼也得死。” 尹昭心中最后的宁静被搅浑,他回过神来,用略显疲惫的语气吩咐了一句话。 “何时。” “属下在。” “传信将军,杀光他们。” ※※※※ 被血光吞噬的时刻,人已分不清什么是武器。毕方军血红的手,锋利的牙齿,毫不犹豫地将一张张脸孔撕碎。土壤染成红褐,鲜血无法凝固,阴霾散不开。 旗帜接连倒下。 桃氏数百人艰难挪动着。军士用斧子砍去各路车轮,官吏用鞭子、木棒互相殴打,百姓未及散去,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孩子的叫喊混为一片。高台张围水泄不通,马被绳索乱缠着,箭矢横飞,武库附近是一片嗒嗒嗒张弓架弩的动静。 前去不能,后去不得。 秦郁把姒妤的身体抱在怀中,俯身安慰着,声音低沉温柔,似在哄孩子入睡。 正此时,一滴水落在他的睫毛上。 水珠晶莹剔透,不是血,是泪。 “先生!看天上!”阿莆喊道。 秦郁艰难地抬起头。 潇潇雨幕之中,千万束火矢从西边发来,划过他们的头顶,射向毕方军大营。 玄青的旗帜出现在原野尽头。 秦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第98章 九天 秦,以一国之力开关迎战, 击败楚、赵、魏、韩、燕五路联军, 吓退远征途中的齐国技击之士。随后, 秦军一路追赶撕咬, 在修鱼逼魏赵韩三国决战,斩首八万余人, 咬得合纵联盟鲜血淋漓。为结束战争, 韩国送太子为质, 魏国请和。 后来秦郁才听石狐子说, 那是一场多么惊心动魄的博弈,死生悬于一线之间。 此刻,马蹄飒沓, 疾风扑面,秦国的骑兵驰骋而过, 似巨浪将原野吞入腹中。 界碑震得歪斜,修武二字蒙尘。 漫天呐喊, 地动山摇。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 “与子同泽!” 魏将大惊失色, 匆匆集合改令。 “箭楼放箭!” “摆鹿角!” “长兵出击!” “短兵预备!” 魏国中军大旗凌乱地挥动着, 毕方军士尚来不及列队, 便被秦国轻骑兵冲散。 秦人骑在马背上,不加马鞍, 不踩脚蹬,全凭双腿驾驭方向;秦人无畏,一手执弩机, 一手握长矛,左肩背长剑,右肩扛箭筒;秦军一人便可当三个兵种。 “三百步!”秦人道。 “三百步!”魏人道。 两边的箭矢交错飞过。 眨眼间,毕方大营哀嚎遍地,可,箭楼射出的箭矢连秦军的前锋都碰不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1 首页 上一页 1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