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妤,秦郁呢!?”宁婴道。 姒妤静了一静,说道:“城破之前,先生因在门楼劝降,被张郡守关入狱中,现秦国将军听说此事,有意放过我们,我们在这里先不声张,之后伺机行动。” 姒妤安顿完众人,方才看见,石狐子的左臂也扎着布条,其上透出一道殷红。 姒妤的神色复杂,说不出滋味。他是亲眼见过宁婴和甘棠杀人的,却未想到,曾经在垣郡陪着秦亚放竹飞子,组织孩子们玩游戏的石狐子,竟也手染鲜血了。 一夜之间,石狐子射杀了十四个人。 彼时,昏天黑地,大门轰然倒塌,师门六十余人仅仅只靠一堵残垣为屏障,周围的箭矢如冰雹落下,喊进攻的,喊死守的,窝里自己斗的,什么声音都有。 有人看见,秦亚的手腕上戴着镯子。 那是申俞的夫人的嫁妆,本应传女孩,然而,秦亚走时,夫人还是留给了他。 石狐子领着秦亚转过土垣,拐角碰见一伙当地的刑徒,刑徒有意抢镯子,红着眼,喊了一声杀,抡起剑和斧便是乱砍。石狐子手持弩机,眼都未眨,发了矢。 他自己也被砍破了胳膊。 “姒大哥,先生既然交代我保护秦亚,我便连那镯子也不能放过。”石狐子说道,“人活在世上,总要有念想的。” 姒妤道:“我是问你疼不疼。” 石狐子道:“不疼。” 姒妤轻轻一声叹息,点了点头。他担心的,除了体肤的伤,更是心里的伤,可他看着面前的石狐子,忽然又明白了,风雨洗去的只是棱角,而一个人的锋芒,几经磨砺,反而会越来越锐利。 石狐子回答完这句话,目光落在坐靠在台阶前的一个秦国士兵的身子之上。 “姒大哥,我过去看看。” ※※※※※※※※ 老汉用衣布按着士兵的肚子,一个狠劲,拔出了插在内里的箭镞。士兵咬破了唇,硬没有发声。老汉把箭簇放旁边,用水清理士兵的伤口,取烙铁将其烫焦。 士兵的额头青筋暴起,手中始终紧紧握着锐士长剑,显然是还没有放下戒备。 石狐子认得秦国的长剑。 这却是他第一次接近秦国锐士。 他自幼生在山里,加之童年的记忆不全,以至于对秦国的印象其实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提起秦国,他的脑海中也只有昨日在城外看见的那些玄黑旗帜。秦人好玄,在深沉的黑色之中,渗入草木的青色,显得端庄典雅又有生命之气。 石狐子很难想象,一个被中原人鄙夷为虎狼的贫穷的国家,为何要喜好玄黑。 “诶,秦先生呢?”老汉发话打断了石狐子,“你们不是都孝敬他么,人呢?” 石狐子不应这话,蹲下身,拾起从秦国士兵体内取出的箭镞。 箭镞缺块,可见是射进胃脏,被胃酸腐蚀了。镞头挂着一团乌黑的乱丝,可见在不久之前,这士兵吃了草。 “吓着了你?”老汉见石狐子不吭声,说道,“秦人饿的时候,吃草都能活。” 石狐子道:“秦人可畏。” 秦国士兵胸膛一颤,口中突然呕出一口乌黑的血浆,死的时候,手仍握着剑。 老汉摇了摇头,为士兵合眼,又从士兵腰间掏出一串箭镞,示意给石狐子看。 “你也别以为,他有多么尚勇,只不过,每砍下一个魏武卒的头颅,后军登记之后,他就换这么一个打孔的镞,回乡,能得田一顷、宅一处、仆人一个。” “原来,是这样。” 石狐子陷入沉思。 面对秦锐士,他突然想起了甘棠和魏武卒的百将,短短两日,在河东与河西交界的这座城池里,他觉得,自己亲身经历了两个泱泱大国近百年的兴衰与荣辱。 就在他眼前。 就像剑器的劈砍。 只有足够坚韧,才能保护土地和亲人,只有不停开拓出新,才能不落后挨打。 他默念了一遍诗经击鼓的片段,那是带走阿葁的士子留给他的,寻亲的暗号。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可叹相距太遥远,没有缘分重相见。可叹分别太长久,无法坚定守誓言……这世上,有谁会孜孜不倦,用派遣学徒这样隐忍的手段,去攻克魏国四库兵器呢? 石狐子恍然,那位士子必是秦人。 定也是个出名的痴人,疯子。 再想,师门之中,他是唯一知道秦郁想去秦国的人,而现在,这位老汉在秦国的白帛上为他画了一笔丹青,他才终于明白秦郁的苦心。秦郁走一步虑万步,收他为徒,并非只因可怜他,相反,是寄予厚望,想让他成为师门连接秦国的桥。 他愿意。 突然,指尖传来一点温热。 石狐子低下头,才发现是秦国锐士的血液在土地蔓延,渐渐染到自己的手上。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石狐子站起来,自唱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姒大哥,我们这就去见秦国将军,你告诉他,我们有武卒兵器工图,我用自己的弩机杀了十四人,告诉他,‘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第24章 长城 衙门大堂,郡丞与小吏站在阶下侍候,秦兵披着锐士铠甲,坐在两边的席位。 一张羊皮舆图挂在正中。 石狐子终于见到了秦国将军,将军面容端方,威而不怒,似乎是个讲情理的人。石狐子决定,他不仅要让将军放出秦郁,而且,他还要这将军护送他们去咸阳。 此刻,石狐子举着灯盏,沿着舆图上的一条黄河,挨个地寻找自己的家乡。 秦国部将,五大夫公孙予,正坐在面对石狐子的位置,批阅着军中的公务。 “你自称是旧戌国怀郡石县呙乡十八里正的儿子石狐,可为何,他们都叫你石狐子?” 石狐子道:“乡里闭塞,阿爹阿娘希望我将来出去闯荡,也能让别人称‘子’。” 公孙予执笔沾了沾墨,说道:“怀郡已是秦国之郡,戌国王室,四年前全部牵往东边的大荔安置,除非你能记起行经的路,否则,我如何信你说的,有位什么头戴斗笠的士子,坐在山洞里,把你的阿妹带走,让你去垣郡学艺的故事?” “回将军,我记起来了。”石狐子深吸一口气,将灯盏收在胸前,“山洞位于荔水与淮水交界之处,我们称‘竹山’,然而在这图中,应是‘华山’,我从华山洞出来之后,给韩国商队牵马前行,可渡过了河水,商队似因携带秦国物资被魏国军队追杀,我躺在别人的尸体之下捡回一条命,事后,我捡了些钱币,乔装入魏,又遭到市井劣徒威胁,逃走后,我一路用木弓搭箭矢防身,夜睡树上,日钻沟里,方才摸到垣郡,这段路,走了整整一年。” 公孙予的笔尖停顿片刻,抬头看旁边的郡丞。郡丞点头,表示没有大的不妥。 公孙予放下最后一卷军务,笑了笑,说道:“那你说说,在垣郡学到了什么。” 石狐子道:“让他们退下。” 兵士道:“说,否则格杀勿论。” 石狐子道:“那就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只可惜先生苦心行劝降之事,还认为,秦国有望攻克中原,称霸天下。” 公孙予抬起手。 “下去。” 公孙予出身将门,当过二十年的兵,凭着实打实的军功进爵为五大夫。一个人面对威胁而放出的厥词,其中几分是神勇,几分是恐惧,他动动耳朵就能知道。 人散去,灯火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 石狐子铺开了武卒图。
公孙予说道:“既然你说有能够攻克武卒所用军器的工艺,那么,请指教。” 石狐子的脑中尽是宁婴在穑宴中对他说过的话——宴席,不过是各吃各的菜 “公孙将军,我想和你带甲格斗。” 公孙予忍俊不禁。 “什么?” “我想与你格斗。” 带甲格斗是操练军阵的一种方法,也是男子之间的一种交际,无论在秦还是在魏,军中都有这种风俗。公孙予咳嗽了一声。石狐子再三坚持。公孙予终还是起了兴致。 公孙予吃了石狐子端来的菜。 一通鼓,清风过堂,月照前庭。 二人上阵。 石狐子带锐士甲[1],公孙予带武卒甲[1]。 格斗开始了。 一点寒芒闪烁,石狐子纵马前冲。 公孙予站于地面,把大盾镇在身前,扎稳马步。待石狐子冲至攻击范围,公孙予左手出戟,先竖刺,后横扫,一声嘶鸣,马蹄被斩断,石狐子落下马背。 击鼓人道:“长兵相交!” 公孙予道:“自武卒练成,针对车兵与骑兵,魏国率先在戈的头部安装矛尖,使它具有勾啄和刺击双重功能,以及更大的杀伤力,这就是武卒的长兵器,戟。” 石狐子瞳孔一锁,将长矛斜插入戈与矛尖的夹角,只此一招,钳制住公孙予。 “将军,戟长于转动,却不能灵活的收放,我认为,锐士宁舍戟,精铸长矛。” 语罢,石狐子突然收回矛尖,往上半尺对准了空隙,再行刺击。公孙予猛然后退,一看,手中的戟竟已被长矛撬断平戈。石狐子再击,公孙予被迫弃矛拔剑。 石狐子道:“将军,戟两头细长,魏国普遍用分铸或分锻焊接,这种工艺,虽然使刃硬,但在折角处很脆,如果我们在长矛的相应位置增加韧性,便能攻克。” 他还没说完,一阵寒风贴脸划过。公孙予没有废话,对准他的弱处便出了招。石狐子连退三步,见手中的矛也已残缺,立即回身取下盾器,拔出腰间长剑。 击鼓人道:“短兵相交!” 人影凌乱,电光火石。 石狐子对戟的理解源于冶署观察的冶氏的手法,所说已有模样,及至短兵用长剑,他的花样路数更是滔滔不绝,不仅砍在破绽,且躲避也恰如其分。 “将军,秦剑的优势在于长度,短兵相接,仅长半尺,便是先半个身位,我们可以改分铸为浑铸,使秦国之剑在刺穿时不弯折,如此,则弥补了大不足。” 然,石狐子虽懂造剑之道,却不懂用剑之术,七八回合,他数次被公孙予击到甲间的软肋,以至于不得不拿盾牌格挡,盾牌重,他又举不动,故而一退再退。 砰地,铠甲坠地。 石狐子被公孙予击倒在地。 一道道劈砍落在他的盾牌。 “将军,盾器亦有讲究,中原用铁,铁轻,坚硬,但秦国若没有铁,也可以分层处理,表面淬火使之耐磨,至深层,则逐渐减少锡金含量,使其外坚而内韧。” 公孙予道:“还不快跑!” 至此,胜负已分。 击鼓人道:“五十步!” 石狐子大叫了一声。 公孙予却给足石狐子带盾撤退的机会,不慌不忙从肩后拿出弩机,搭箭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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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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