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狐子忍痛逃出格斗场,卸去锐士甲,方才回头喝道:“将军神勇,我认输!” 公孙予松开扳机,哈哈大笑。 他自然不必再听石狐子剖析弩机如何改良,那连弩的厉害,他已是亲眼所见。 笑声响亮,传彻里外院墙,众人赶进来,看见了大汗淋漓的公孙予和奄奄一息的石狐子。郡丞和兵士谁都不敢相信,公孙予竟和一个工人格斗得如此尽兴。 石狐子抹去嘴角的血痕,说道:“将军,似这样的改进工艺只是皮毛,先生知道的远比我要多,不知将军是否愿意派人送我们去咸阳,让我们效力于秦国?” 公孙予答应了。 一夜无眠。 天明时分,郡衙大门敞开,石狐子走出来。姒妤就在门口,问他情形如何。 石狐子换了身褐衣,手捏着铜牒,对众人道:“姒大哥,走,我们接先生去。” ※※※※※※※※ 囚牢的门又一次打开。 秦郁拿手挡住眼睛。 他已经连续在黑暗中待了三日三夜,既渴望阳光,又觉得阳光是刺目难耐的。 张曷只陪了他一日,他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把魏国李相邦的法经背完数遍,第二天的早上,便因拒绝秦国将军让他协助理政的要求,被狱卒拖出去,处死。 秦郁洒了水在席前,敬张曷是条汉子,不想,临死前,这人依然叫得像只猪。 令他不寒而栗。 他思忖着,等将军提自己问话的时候,一定要顺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好。 “先生,是我。” 一个声音打断遐想。 秦郁犹豫片刻,把手拿开,看见石狐子穿着一身整齐的褐衣走进囚牢的门。 “青狐,是你。”秦郁苍白的面容浮出一丝笑意,“怎么,你难道又犯了法?” 石狐子道:“先生,我来接你出去。” 秦郁不笑了,他看着石狐子,反复确认,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像。 “先生受苦了。”石狐子道,“先生放心,昨天我拜见过将军,都已经办妥。” 秦郁道:“办妥什么?” 石狐子说道:“我与姒大哥把武卒的工图给秦国将军过了目,才得知,当年,为研究这一套工艺,秦国总共派出过六百名学徒,却只有我如约回来复命。先生,戌国现已成秦国的怀郡,王室则都被安置去东边的大荔,我不牵挂了,我们走吧,门吏在将军面前还道了不少好话,说是攻城时,先生曾试图劝降张郡守,将军高兴,给了公验,会派人护送我们去咸阳找将作府公冉秋,此外,阿葁也在咸阳。” 秦郁听完,琢磨一阵子,问道:“真不回家看一看么?或许还有认识的乡亲。” 石狐子说道:“不用了,当时那伙佣兵挖了个土坑,把我们乡里的人全埋了。” 秦郁抬了一下眉毛。 石狐子来之前,把自己那双沾过鲜血的手洗得干干净净,安静放在身侧。他站了许久,却不见秦郁动作,于是上前扶人,不经意间,手触到秦郁披盖在腰间的薄褥。褥子湿的,掀起来,有股淡淡腥味。石狐子顿了顿,发觉秦郁又犯了病。 “先生,你坚持一下,先……” “青狐,谢你来接我。”秦郁倏地抱住石狐子,把脸贴进那瘦小胸膛,说道,“我在这里,每天听行刑的声音,没病都吓出病来,快带我出去,我要晒太阳。” 石狐子怔愣着,手放在空中半天,终于捋在秦郁的嶙峋老背上,轻轻拍了拍。 “先生,别怕,别怕。” 秦郁被石狐子搀着走出囚牢,看见师门四十余人已收拾好行囊,温情望着他。他也没有再问余下的二十余人去了哪里,因为他知道,劫难总是会逼人做出选择。 不可避免。 他们便如此离开了魏国。 ※※※※※※※※ 秦国,月夜,长城。 马车朝着巍峨的城墙进发,城上灯火闪烁,远望,如同一支利剑逼近厚盾。 石狐子替秦郁上了针。秦郁这次的病情比上回严重,短期内连站都站不起,于是,他让石狐子把大家召集在自己的马车里,议论现在的情形以及之后的行动。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秦国的都城咸阳,因有将军的随从护送,中途就不方便停驻了,各坊需要的物资,统一报在姒妤处。此外,有句话我必须交代,到秦国,不许私自揽活,不许私自出没酒肆与乐坊,请给我三个月,必能为大家献惊喜。” 秦郁捂着暖炉,说道。 众人无异议,开始报用度。 冬衣。 针线。 马匹。 羊奶。 姒妤记下各坊的明细,说道:“所幸是河西打通了,魏国的圜钱在秦国境内依然通用,采买的过程中,我会尽量把魏圜换成秦圜,也会多留意风俗与民情,再添几个马奴给咱引路,刚好到咸阳时,大约是三月,各处行雩礼,市场繁荣。” 秦郁道:“好。” 姒妤说道:“先生,我还听张曷麾下一位士子提起,士到咸阳,必去葛覃馆。” 宁婴道:“葛覃馆是什么地方?” 姒妤说道:“消息海。” 宁婴道:“那我去吧,我把大小矿产和国内工事都打听一下,看看哪里招人。” 石狐子道:“宁坊主辛苦。” 宁婴回过头,瞪石狐子一眼。 姒妤笑了笑,道:“先生,剂坊坊主未有人担任,昨日几位坊监和甘棠采苹也说,既到秦国,不如就招一位秦国的工师,帮咱们在短期之内校正度、量、衡。” 秦郁说:“好,姒妤采买招工,宁婴打听消息,你们二人都很辛苦,那我也说说自己,到咸阳,我的首要计划是,随青狐去见将作府大监公冉秋,接回阿葁。” 石狐子道:“是,先生。” 议定行程之后,众人散去。 秦郁坐在马车外边,看着前方的那道斑驳的城墙,墙垣残破,参差不齐,就像一块久经沧桑被剑器砍出无数缺口的盾牌,而他自己,则正要刺透这道屏障。 “先生,外面风大了。” 石狐子安顿了秦亚,把白绒裘披在秦郁的肩膀,给他裹紧,在下巴系好绳子。 平原尽头,凝着几丘墨黑的山川,渭水在风中腾细浪,似银鳞的巨蟒在爬行。 石狐子坐下,又把秦郁手中的暖炉拿来,添几块小炭火,递还说道:“先生,若不是跨过河水,我不知秦人英勇,若不是跨过这道城墙,我不知秦域广阔。” 秦郁笑了笑,说道:“我还在想,申郡守是不是已经从西门那里要回了铸币之权,又是不是已经守住了垣郡的冶业,你倒好,心思早都飞到城墙的那头去。” 石狐子有些违心地说:“先生和申郡守是君子之交,可我,我没什么好想的。” 马车过门楼,将军的随从与门吏吵吵嚷嚷,肩并肩在野地里撒了一泡尿,很快就通行了。月光被门洞挡住的时候,秦郁垂下眼帘,在阴影之中长叹一口气。 “青狐,如果有一天师门的担子突然压在你的肩膀,你能带领大家走一条明路么?你能看穿时局的变化,坚持心中的信念么?”秦郁道,“譬如,我死了。” “先生!”石狐子喊道。 秦亚闻声,揉着眼睛也坐了起来。 秦郁唉了一声:“看来我还不能死。” 他们终于穿过那道古老的城墙,来到一片新天地,村庄如珍珠洒在河畔边。 秦郁仰头看月亮。 他当然还不能死。 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好了,青狐,我说着玩的,别往心里去。”秦郁扶着木板,爬回车厢里,拿水袋漱了漱口,朝窗外一吐,“早些休息,明天还有大好的风景可以看。” “先生,我陪你睡。”石狐子道。 在外颠簸,秦郁的手脚总是冷,石狐子知道这一点,尤其现在还是秦郁犯病的时候,更容易受寒。见秦郁躺下,石狐子把自己剥了个精光,躺在相反的方向。 秦郁嗯了一声。 整个寒夜,石狐子将秦郁的冰凉的双脚抱在自己的胸前,用体温暖得紧紧的。 ※※※※※※※※ 七日,汾郡失守的消息传至安邑,再七日,传至垣郡,再又三日,传遍魏国。 因王命,中府昂昆出任河东上将,率兵三万阻挡秦军,垣郡又迎来了新的工事。城西破庙,矿井旁终于还是搭起了十余座三丈高的冶仓。雀门耗费万万之钱,雇佣河东将近八千工人,先修复了坍塌的平巷,而后,开始批量锻造所需剑器。 在荆如风监督下,火光昼夜不曾停。 一把黑金之剑的出产,要经过捶打、刨锉、磨光、淬火四道工序,其中最耗费工时的是捶打,最需要精密技术的是淬火,为此,荆如风又调来了白宫的百余工师,他们亲自下井搭设范床,研究黑金与铁的物性差别,不断修改原有的程式。 荆如风要在年中之前锻造出八千剑。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没那么容易。 用作燃料的木炭,在没有完全通风的环境下,会产生能让人无声死亡的气体。当荆如风走下斜巷来到地底隧道的尽头,在那被工人故意闷住的冶炉子旁,看见自己的兄弟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浆中时,他哽咽了,他知道,这是无声的爆裂。 是日,云舒阁香烟缭绕。 荆如风来找云姬问计。 云姬却是他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女子。听闻西门铸币之权被夺后,她咬着他的脖颈,洒满室麦谷,在床帏间与他欢爽了三天三夜,编入星宫,她又闷在房中,一张古案一张琴,将雀门中那些最可怜的蝼蚁视作乱世英雄,编出了一套曲子来。 曲子名为茅花。 她就像一朵茅花,享受着乱世中的自由,永远想飘得更高,想看最美的风景。 再之后,破庙的矿里每锻造出十把黑金之剑,她都会在荆如风的手臂上刺一朵茅花,荆如风的两臂,现在一边落满自残留下的伤疤,一边开起了盛大的花园。 荆如风拧紧拳头,看见花瓣儿颤动。 “云姑娘,按门主的意思,王上今年顶多割让曲沃,不能再退,算昂将军夏季任命,率军三万前锋八千,怎么也需八千柄,即便雇佣近万工人,实在太难。” 并不是锻造剑器难,而是底下的工人有封邑和申俞的庇护,百般给他使绊子。 云姬拨弄着七弦,笑说道:“水之所以通达九州,在于它不拘泥于形态,遇见顽石便绕开,遇见池泽便蒸腾于天地间,事都是这么办成的。如风,你为何不与他们谈一谈,在垣郡,雀门就只取这八千剑,之后,便再也不动余下的冶权?”
荆如风道:“你说得容易,可门主拿下这座矿产不易,只取八千,非宰了我。” 云姬说道:“未必。” “哦?云姑娘又有何妙计?”荆如风松手,仰面倒在云姬怀里,看她下巴的弧线随琴音而张阖。他又像个婴儿,误打误撞地,满怀好奇地,摸过云姬的肩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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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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