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夜尤其漫长。 秦郁身为桃氏数十年,对时间有着异于常人的感觉,在没有铜漏且没有光线的情况下,他依然能凭过去记火候的经验,判断是白天还是黑夜,几时又几刻。 石狐子回来的晚,他知道。 尤其石狐子回来之际,身上带着的那种不同的散铁粉的气味,他也立即闻到。 那是木石的气味。 “对不住,先生,今日迟了些。” “知你辛苦。”秦郁一声轻柔叹息,“其实乌矿倒没有那么难找,金刚砂也好炼,只是草木灰提纯不易,你可以试一试,把畜禽的骨骼加水煮沸,隔夜捞去油脂,然后取出晒干,磨成骨粉,没有记错的话,骨粉能辅助控制炭进出的快慢。” 暗中,石狐子定在原地。 “谢先生指点,我去打水。” “嗯。”秦郁道。 秦郁没敢说,只因迟了这么小半夜,心中就像剑刃缺了一个口子,失落得很。 他才意识到,自己依赖的如此深。 石狐子端来的水很烫,散发着纯净的沁人心脾的香气,掩盖了散铁粉的浑浊。 炭火充足,被子缓缓掀开也不觉着冷,一时,脚心触着湿热的布巾,秦郁发出细吟,只觉水气钻进脚趾间的缝隙,滋润着每寸皮肤。石狐子喜欢从脚开始侍弄,他把水换得很勤,凡是易生肮渍的地方都会反复擦洗,很认真,也很迅速。 正在挪动位置时,一块硬物顶到膝盖,石狐子皱了皱眉。秦郁连忙道:“是暖炉。”石狐子觉得不像,摸着摸着,摸出一把细砣。秦郁苦笑,那是他让阿莆藏在褥子下面,以供解闷的。石狐子无情没收,说道:“先不要想工事,好么。” 秦郁满口答应,却没想到,石狐子因为这件小事而惩罚了自己,罚得还不轻。 烛火昏黄,一个影子映在床帏,秦郁平躺仰面,听着砣刀沙沙地割过毛发的轻响,喉结不由自主动了一下——石狐子把他的叶子剃光光,徒留一朵娇嫩的鲜花在风中料峭,而他的手也没有力气,无法遮挡身下的反应,耳朵脖颈憋得通红 秦郁胀得发痛。 “先生哪里难受?” “无碍。” 水面晃动,光影斑斓。 石狐子亦不再说话,俯身咬住秦郁的唇,吞吃爱抚,与他十指相扣。秦郁抑制不住颤抖。石狐子跪坐回床侧,往眼前光洁的玉肤吹暖气,虔诚爱抚那朵花柱。 “别,别咬……青狐……” 秦郁眼前朦胧,任凭石狐子采撷,任凭那敏感的一簇花芯被湿热的舌腔吸嘬。 石狐子给他的是活下去的欲望。 水声噗呲。 喘息微弱而急促。 秦郁终是没忍住。 他只想活,他只要活。 花蜜熟透,一霎,全被石狐子收走。 石狐子尝得甜味,心满意足吃下,收拾干净,回头又吻了吻秦郁,眸中温柔。 “还胀得难受么,先生。” “不许……放肆。” 秦郁的身体软得一塌糊涂,血脉却舒畅,如重获新生,哪还容石狐子胡搅。 二人这才彻底安静。 平时,石狐子会睡在侧卧陪伴秦郁,也就是这么大不敬了一次,火烧起来,他实在忍不住,命桃花卫代守,自己溜出桂舟去寿湖畔,对着老树浇灌了彻夜。 开春之季,天气回暖。 秦郁初次感受到饿,是在开始荤补的半个月之后,那日,他一连吃掉三碗粥,吓得众弟子以为回光返照。接着,秦郁终于开始长肉,面容有了血色,颧骨下面的凹陷也渐渐平复,再过十余日,除了腰部还有些僵硬,秦郁觉得手脚已经足够灵活,于是让石狐子搀扶着去水房,彻彻底底沐浴了一回。石狐子并不很知道沐浴对于秦郁而言意味着什么,自此,秦郁不再捂手暖炉,一切生活可以自理。 三月三,秦郁开门,见春燕在屋檐筑巢,阳光下,唾液混合泥土,晶莹剔透。 秦郁伸出手,碰了碰卷动的浮尘。 “诶,秦先生,你能走动啦?!”邵大娘抱着一个破铁锅路过,高兴的招呼他道,“那晚上真吓人!老巫都说你活不过七日,现在可好了,你教我怎么补锅!” 秦郁走下木阶,微笑着点了点头。 秦郁不认老,他认为自己只是生了场病而已,或许同样的症状,石狐子和那几个桃花卫只用两三天就闯过来,而他却磨蹭两三个月,但,他到底也活了下来。 既活着,任重道远。 彼时,石狐子将骨粉添入焖钢之术,以应龙试刃回来,见季拿着小星在院子里追着其余孩子跑,疯疯癫癫,舞得却真像那么回事。石狐子哟呵一声,叫住季。 “季儿,过来。” 季儿嘟了嘟嘴。 “作甚。” “你跟谁学的这么挥舞?” 季儿望向后院。 石狐子耳朵一动,听见风中裹挟着剑刃啸鸣的声音,他抄泥巴小道追至湖畔。 一时,泪水盈满眼眶。 湖畔,青草离离。 秦郁在舞剑。 新锻剑身已看不出曾留过的那个小缺口,此刻,菱形剑纹与潋滟湖光辉映着。 一招一式,飘逸而厚重,宛如南国风华与中原礼教合二为一,共祭山川神灵。 他以两脚为轴侧身,缓缓收左脚提膝,右手向内屈肘扶握剑柄,剑,随身势而后抽,附于左膝之上,剑锋向前蓄力,这便是静时的模样,宛如一株参天古树。 待他左脚落地,两腿拓为弓步,刹那间,右手握剑直刺,左手举臂架掌,动时,剑光就是闪电,身姿如青龙,钻破飞瀑,挑起无数的水花,拍碎立身的顽石。 剑锋劈石开山而来! 石狐子正觉恍惚,已来不及避让,抬肘举剑,做出了六年前的那个格挡动作。 砰! 青应相碰,骨骼震颤。 “青狐,睁眼。” 睁眼前,石狐子就已经知道新焖的应龙没有碎,却在睁眼之时迎着一记寒光。 青龙的剑锋,直逼他的喉咙。 秦郁笑了笑。 “月底,我与你合剑。” 作者有话要说: [1]破伤风最早见于《五十二病方》(约成书于战国时期,作者失考,出土于湖南长沙),当时称为“伤痉”,是由于金刃等外伤而引致的痉症,按其所叙之病因、症状描述,可断定即破伤风。 在其治疗的六个处方中,还包括炒盐令黄,布囊淬酒以“熨头”,取药汁“强启其口,为灌之”,同时,从治疗方法和用药剂型的多样,也能反映出此时对破伤风的认识和治疗均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 [2]我国针灸历史非常久远,由于冶炼技术的发展,开始有了金属针,是在砥石和砭针的基础上形成的。春秋战国时期,秦越人(扁鹊)以砭石弹刺秦武王面部痈肿,并和弟子(子阳、子豹)一起“厉针砥石,以取外三阳五会”,治疗虢太子的“尸厥”,获得成功,说明当时是针石并用的。 即使现在,破伤风发作死亡率依然不低,潜伏期长的能有几年,所以,被铁器扎伤一定记得去打疫苗! 元旦快乐!!!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那年盛夏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刚柔 秦郁仅仅用小半月的时间,打磨剑范, 试炼矿石, 迅速追上了石狐子的进度。
一切恢复秩序。 在召开关于合剑的会议之前, 秦郁斋戒沐浴, 去寿湖畔的神社祭拜,路上, 他遇见了那位石狐子提起的, 妆为凰鸟的名娑的女孩。女孩也认出了他, 对他笑。 “愿岁并谢, 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秦先生可知是何意趣?” 彼时,秦郁不知作何回答, 回到桂舟,秦郁铺设藻席再拜欧冶子, 方才立誓。 “不肖弟子秦郁欲传恶金之术于门下,不为牟利, 只因天不亡我, 必是此意。” 秦郁此次并不是为邦府造剑, 所以没有违背对翟无有的诺言, 然而,他要完成的这件普通的事, 虽与先前在秦国的大兴土木完全不能比,却更是心中的壮举。 炼坊的木门关闭,如凰鸟收翅。 合剑会议开始。 甘棠和敏受交代, 已把与秦郁共同挑选出的两种锡矿和铁英摆在众人面前。 石狐子在场,立时认出粉末状的水灰锡和光泽饱满的白锡,然论铁英,他只熟悉平时用于锻钢的那种银白色断面的生铁,而另外一种暗灰色断面,他仅仅知道那是生铁经过白沙和池盐的熔炼,提纯的用于浇铸的铸铁,强度差,不可锻造。 两种铁英性格截然不同,各有千秋。 所以直至此刻,石狐子才恍悟秦郁与他在龙泉剑谱中的分工意味着什么,不仅是“你造刃,我铸芯”,更是把桀骜不驯的铁水引导到两条铺设好的河道之中。 第一条河道是桃氏的传统工艺,即,秦郁为之付出了毕生心血的,泥范浇铸; 第二条河道是如今风靡整个楚国的,也是石狐子在上郡接触到的,钢铁锻造; 对于铁工而言,铁矿石之所以难以批量成剑,症结就在于其杂质难除,种类繁多,石涅和土锭铁炼出的石英,用同样的工师和工序,可造出的剑就是不同。 白廿的那批铁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众所周知,雀门当初之所以看中高贵的黑金,也是为避开费时而费力的冶铁工序,而他们的努力确实有成效——他们从中原诸国的王公贵族手里抢出了黑金 黑金渐渐为民所用。 秦郁抢不过。 但,正是通过研究白宫所锻剑器,秦郁渐渐看到了雀门的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在垄断铁业之后,雀门放弃了很多已取得的突破,而全面转向黑金之术。 秦郁认为,这种精神虽然可称为勇敢,但从技术上说,这无疑是怯懦的倒退。 这回,秦郁不打算退,他要迎难而上,他把自己的剑锋对准白口铁和灰口铁。 木炭正在燃烧,炉火彤红,两边坩埚中的铁水渐渐被煮沸,冒出星点的火花。 “先生,这是?”敏开了口。 众人看着一柄木制剑模型。 剑芯悬挂在房梁,剑锋朝下,两侧的榫头由剑格排列至锋尖,似巨兽之牙齿。 剑刃咬住榫头,嵌在两边,因为卯榫的面与剑从相切,所以几乎看不出缝隙。 秦郁坐在炉壁旁,笑了笑,令人从草堆里抱出范片放在膝前,亲自拼接泥范。 “结构就是这样,如果看不明白,可以上去拆装一次,我这儿还复制了许多组泥范,就是为了给大家出这个题目,无论锻造打磨还是浇铸,想一想,怎么解。” 石狐子看得出,秦郁为教学已把结构简化了很多:“如果只有三部分,可……” 秦郁道:“你不准说话,去玩。” “是,先生。”石狐子一脸憋屈,但他知道秦郁不是真让他去玩,所以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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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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