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苹是第一个上去拆装模型的,因为她看不见,但,当她的手碰到那些卯榫,眉毛立即就皱了起来:“先生,这样的结构,强在各面的受力均匀,若有丝毫偏差,则事如其反,可靠后期打磨是无法做到相当的精度的,所以,只能用浇铸。” “对。”秦郁道。 采苹抛出了首要矛盾,白铁可锻不可铸,灰铁可铸不可锻,要浇铸只能用灰铁,可是剑芯之处还好说,若到浇铸剑刃,不经过锻打,肯定连青铜剑刃都不如。 提及此,敏积极发言。 “我的剑就是铜铁合铸,姒相师也评过,她外柔而内刚。”敏拔出自己的佩剑,对众人道,“白铁难铸,其实说的是铸成之后太脆,只要用火处理,就……” 话还没说完,甘棠已经撸起袖子,往坩埚中的铁水分别添入一定剂量的白锡。 透明的热浪滚滚升腾。 火光转白。 敏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就是把铸成之后的白铁剑放在密闭无风的环境中,缓缓加热,再保持三个时辰,然后熄火,以适宜的速度冷却,使之内部黑化可锻。” 这是段氏造耕犁的思路,敏和甘棠恰到好处把它用在了桃氏的制剑工艺中,而且敏说的其实是甘棠的炼坊所长,而甘棠所做的,又是敏的专攻。 他们融会贯通。 “我也觉得是这个思路。”秦郁笑道,“白锡增加延展性,这样金液就能更好贴合榫面,再用火处理表面,就能转接去青狐那边焖制锻打,可还有一个问题。” 敏道:“什么。” 秦郁把预热好的剑芯泥范放在灰铁坩埚下。“呲”金属液体灌入其中,冒出黄白相间的火光。秦郁一边等待其冷却,一边又组装好外层用于浇铸剑刃的泥范。 “照我们这么做,那就定然是灰铁浇铸剑芯,白铁浇铸剑刃,可谁先谁后呢。” 采苹道:“我认为是先浇铸剑芯,再浇铸剑刃,中原的合剑也都是这么做的。” 秦郁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敏和甘棠对视一眼:“先生,采苹没错,一周前你让我们试收缩与膨胀,白铁冷却,会对剑芯两侧的榫头产生紧箍力,从而加强剑刃与剑脊间的铸接强度。” 气氛骤然凝固。 采苹看不见,却也闻着了火气。 桃氏师门优良传统之一,就是论剑之时不分资历辈分和尊卑,讲究据理力争。 是对是错一试便知,谁都不用让谁。 秦郁没有再多说话,只将已经冷却完全的灰色剑芯取出,打磨之后,插入外层泥范固定。紧接着,秦郁打开白铁坩埚的泥范,一道金液分两束流进剑刃通道。 众人屏息凝神。 石狐子也仅是因为看着秦郁的侧颜而分神了片刻,不想,爆炸突然之间来临。 “先生当心!” 泥范砰的一声炸裂。 那刹,铁水四溅,金光四射。 秦郁似预料到了这点,早早就拿起了身边的木盾,相比周围之人都更安全。 “这……” 炼坊外头立即围满一群街坊邻居家的小屁孩,以为里面在玩打铁花,要掺和。 可这回,就连石狐子都面露难色。 事实证明,因灰铁的熔点低于白铁,若先铸剑芯再铸刃,里面的剑芯会熔化。 谁都没能事先想到这个破绽,虽小,但就像鞋底一根钉子,迈步前定得拔除。 怎么办呢。 见众人没招,秦郁唉了一声。 “那就算一算剂量,在白铁里多加锡金,灰铁里少加锡金,如此调和,可否?” 秦郁不说,没人想到,但刚说出口,所有人都如梦初醒,登时,说笑满堂。 “锡金火候低,正扯平!”“其实很简单!”“太对了!”“还是先生实际!” 石狐子松了口气。 秦郁也跟着笑起来。他只不过是比这群人多瘫了三个月,多想了三个月而已。 “甘棠,姒妤不在,这里你资历最老,照这个思路,带底下人熟悉工序流程。” 甘棠颔首领命。 秦郁布置各坊任务时,看了石狐子一眼,又摇摇头,转向敏,一番仔细叮嘱。 “最近冶署的锡金矿越来越紧张,如果有什么短缺,你可直接去找余冶令。” “是,先生。”敏道。 秦郁的一个眼神,足以让石狐子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秦郁全是知道的。 当石狐子再次回忆那夜秦郁所说的不想涉足西阳郡守之事,他又有了一种预感,秦郁温和的外表下或许还隐藏着最后的杀招,只是正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很快,各坊领了命,秦郁定年中为期限,完成对锡铁合金可铸化工序的研究。 石狐子一人悄悄退到后排。 “基本的道理只有这些。”秦郁把木盾放下,喝了一口水,“但,我们应该想到的远不止这些,譬如此刻,我就还有两个问题。其一,白锡既然易散为水灰锡,那么水灰锡有没有可能转为白锡;其二,如何控制白铁与灰铁之间的变化,又是否有介于二者之间的铁英存在。” “先生,我们定全力求索。”敏道。 “好。” 这是无人能答的问题,也是秦郁决定要在楚国这片土地之上弄清楚的天机。 是日,会议结束,秦郁江边散步。 一曲曲南音缥缈。 秦郁看着湖中的自己发呆。 正是在这片安静而美好的仿佛是世外桃源的山水之间,他第一次感到羞愧。 现在,他终于也对尹昭做了件不那么厚道的事,他发誓,功成,绝不再出剑。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感谢阅读,下更1.5
第59章 郢都 楚国,郢都, 蒻阿桥。 人来人往的草棚之下, 姒妤安静看完秦郁回的信, 放下竹简, 重新拾起砥石旁的双刃,对着光线细细磨砺。六丫拿出几个小铜人儿, 分给为他们送信的孩子。 “好在先生平安无恙。”姒妤道, “一会宁婴入城, 无论如何让他先来见我。” “嗯, 芰荷楼都招呼过了。”六丫坐在旁边,清点着被姒妤做过标记的宝剑。 这家相剑铺子开了已近半年,姒妤的声誉稳固之后, 生意一向不错,就连郢都最为显赫的芈、昭、屈、景四大姓氏也常请桃氏其余子弟为他们鉴别古剑真伪。 六丫知道, 姒妤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她还是忘不了, 初至郢都的那一日。 ※※※※※※※※ 那日清晨, 他们在纪山顶隔着三里远望, 青紫朦胧的楚都纪郢犹如一块琥珀。 东西长十里, 南北宽八里。 城外有护城河环绕。 他们从北垣西段的水门乘船校公验进城,穿过木桩门道, 仰头看见艳红的凤凰旗帜在高达五丈的门楼上飘扬,遮天蔽日,令人几乎分不清凰羽和白云孰高。 城中高堂邃宇, 层台累榭,建筑在重叠高山,在小溪大涧之间,在水湾之畔。 姒妤顺着蒻阿河寻找宁婴与他提起的芰荷楼。六丫趴在船舷上,似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兴奋得脸红。两岸的楼阁挂着翡翠罗帷,近时可清晰地看见绘有花纹的朱砂岩壁和玄玉房梁,一条条龙蛇游走在雕檐画栋之间,越发衬得金碧辉煌。 时未入冬,人流拥挤不息。 南市五花八门,猛禽威兽,兰草香薰,刺绣彩绘,铜镜金饰,叫人眼花缭乱。 “姒郎,楚国真是强盛。”六丫道,“怪不得在咸阳,宁坊主就总爱往这跑。” 姒妤笑着附和,也注意到郢都的剑形制多样,佩饰精美绝伦,果然名不虚传。 至河段中部二桥边,姒妤看见一座装潢莲纹筒瓦的楼台,庭院池中涵养芰叶,有不少商船停泊,想必就是宁婴所说文泽盟下诸商家的联络中转之处——芰荷楼 堂中琴瑟和鸣,来往的船夫都知道,楚王年年都会从此挑选纤腰女入宫侍奉。 此处东南是楚王宫殿,而冶炼作坊则分布于此处西南方向,姒妤刚才停船靠岸,还未来得及领随行弟子去冶署拜访纪郢的冶令,便遇见了街前的一桩争执。 “拦住那贼人!” 几个家仆拿着木棍冲过来。 姒妤正拉开六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迎面撞了上来,当场两个人跌倒在地。 “姒郎!”六丫赶紧捡回拐杖,扶起姒妤。姒妤站稳,几个家仆已经追了上来,围着那乞儿一顿毒打。乞儿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死死地抱着怀中的一把剑。 “胡梭,还不快还来!” 家仆抡着木棍怒喝:“上官公子的宝剑都敢偷,活腻了吧?!看我不打死你!” 名为胡梭的人嘴角淌血,声嘶力竭。 “是上官公子害我家破人亡,从父亲的手中夺走了她!此剑,本来就是我的!” 家仆嘿了一声,卷起裤腿,对准胡梭正要踹去,突然,一根木杖敲在他脚背。 “打扰几位兄弟,敢问,这把宝剑是什么来由。”姒妤收起拐杖,躬身行礼。 “异乡人莫多管闲事!” 姒妤环顾四周,船夫早已经离去,芰荷楼阁之上,一张张陌生面孔盯着自己。 上官想必是位大人物。 姒妤定了定神:“柳叶形的剑刃,加之空茎扁身,极像龙泉剑系下的赤翎剑。” 闻言,家仆抬起脸,擦一下鼻子,这才笑道:“看来先生还懂剑!此剑正为赤翎,天火所锻,仅认上官公子一人,却不想叫这贼人盗去,幸亏我等及时发……” 姒妤道:“可是这位兄弟,众所周知,赤翎为铸剑,而这把剑不过是模仿其形制锻造的剑而已,道理很简单,如今的工师已无法用古工艺达到传说的硬度。” “你!” 家仆的笑戛然而止。 铸剑与锻剑的外形难分,但,从铭文的刻痕之处可以清晰认出灰铁还是白铁。 姒妤叹口气,从昏死的胡梭怀里拿出伪剑,向周围众人展示了一下这个道理。 围观之人窃窃私语。 “你什么人?”家仆气急败坏,“你先问问上官大夫是谁,也不至如此嚣张。” “我是河东相剑师姒妤,无意冒犯,上官大夫和他家公子身份尊贵,定不至于收藏伪剑。”姒妤道,“怕就是兄弟你,误会了这可怜的胡梭,还请饶他一回。”
上官家仆吃了一瘪,这是左右为难的事,既不能挑明主人收假剑,就只能走。 姒妤以一己之力劝走几位家仆之后,方才扶着胡梭进芰荷楼,问及始末。原来,胡梭的先人世代在龙泉做木工,确实有幸得到了剑宗所赠的赤翎,然而,因上官公子迟云酷爱宝剑,听闻之后,竟然逼死胡梭的父辈,把赤翎据为己有,至今已十载。胡梭说完,两眼通红,死死追问姒妤,是否能推断出真赤翎剑的去向。 “你是想把真剑取走,还是想为父辈报仇雪恨?”姒妤想了片刻,认真问道。 “人死,雪了恨他们也回不来,再说那根本不可能。”胡梭咬咬牙,选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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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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