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彬道:“被大风卷起已久,我想歇脚,不求直立,更不谈萧萧肃肃,郑侯,郑舵主,我今日要谈的这件事,虽然不再容你两边通吃,但我能保证,管饱。” 郑邵与郑舵主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你们魏人想做什么,雀门又想做什么,我等冶金多年,难道还不清楚?魏人要凭此机会,借郑妃之口说服王上切断秦国锡金渠道,而雀门呢,想入驻楚地。” 杜子彬道:“对于郑妃而言,公子兰能得到魏国犀首的支持,这份好处不必说,而雀门作为荆北之地与龙泉剑池实力相当的工党,也会长此以往效忠于她。” “杜先生觉得,王上会同意。” 杜子彬道:“切断锡金,只是于秦楚万千流道之中淤塞一处,亲近魏国,也并不等于与秦宣战,据我所知,楚王一向喜欢权衡各方,无论对内还是对外。” “妙啊,杜先生。”郑舵主说道,“说实话,连我这局外之人,都有些佩服。” 之后,郑邵也醒过酒,坐下来与杜子彬详谈细节,一日之内拍案,拿定主意。 杜子彬领到雕刻朱雀的贝壳,听抚琴女唱了一曲关雎,不留夜,回城办事。 ※※※※※※※※ 是夜,铜绿山的夜空繁星闪烁。 石狐子领五六位工师,骑着马,一路从太公垴把十八剑运到华柯山庄之上。 剑是阿莆秋季之前送到的,然而那时,石狐子和净水等人正忙着抵抗官府与雀门,未有时间焖钢锻造加工,直到净水死去,闹仓换得铜绿山一片清明,石狐子才终于安下心,一边等待雀门的下轮进攻,一边侍弄秦郁所造的同模的剑胚。 用散铁粉焖制过后,坚硬的铁锤击打在剑床,烧得通红的复合剑身发出清脆纯净的声音,无论从哪个角度击打,剑刃的那层白铁不断去杂,剑芯依然不弯曲。 石狐子常常把自己关在炼坊里,把所用动作记录剑谱,一锤,一锤,打得自己泪流不止,这个世上除了他和秦郁,没有人懂得此龙泉工艺的改进意味着什么。 这十八剑皆名龙泉,是用散落在大山大河之间的灰锡,经过调制熔炼合成。 正要淬火之时,亮石来信,为感谢石狐子在危难时刻对龙泉剑池的帮助,也为纪念净水,亮石决定把江南纹剑一种淬火方式授予石狐子,约他成剑之后见面。 石狐子被带到一片丛林,冯庄主和冯得只引路到阶前,亮石带石狐子登山。 山中有一眼泉水,星辉之下,泉眼处冒出的气泡如珍珠,泉边有明亮的白石。 “我与净水的名号是宗主用‘龙泉’起的。”亮石祭拜山神,拿火石擦燃枯木条,点着木炭,投入泉水边一处兽口造型的炉子里,“龙泉,本属于南方的越国,早先,宗主和我都住在那里,那年,为抗击楚军,宗主身负重伤,被俘去,却不想,上国柱是为救他才截去他的手臂,非但不杀他,竟然还放他回来,如此抓了放,放了抓,抓了又放,反复七次,实在叫人无颜再战,于是宗主也就认了楚国的凤凰旗,教我们依手艺起家,敬拜山神,保护百姓。我们北上游历楚国山水,发现很多地方的水质与龙泉相似,能用于淬火,附近也会生长这种白石,于是宗主以‘龙泉’命名它们,熟料,这事情引来了净水,净水是江北之人,威望颇高,他不同意我们用祖师所铸的宝剑为名创立帮派,提议比一场文武,当时动静大,文盟主也用怀水参加论剑,但最后还是宗主获胜,所以我们就都以他为尊。” 木炭迎水,发出暗红哑光,亮石把例剑放入炉火,待故事说完,剑已足够亮。 石狐子沉默一阵子,说道:“亮石师父,这回先生与左宗主的论剑也定会有特殊的意义,只是……情势变化很快,先生的计划是推迟论剑的时间,还望体谅。” 亮石取出剑,浸入活水:“龙泉剑池伤得不轻,荆北许多向宗主订剑的帮派都被雀门工师笼络去,我们想恢复需要时日,所以,宗主定会答应推迟,不碍事。” 通红的钢剑迅速被刺入水中,再持起,再浸没,蒸腾的气与翻滚的泉水混合。 石狐子观察亮石的一举一动,说道:“‘龙泉’之水,与平时淬水有何不同?” “山神的恩赐,我们叫它龙津。”亮石说道,“冬季水温也正好使淬火透彻。” 石狐子道:“白石又有何用?” 亮石不知回火,所以直接把剑取出,又随手捡起一块白石,浸没在泉水之中。 “白石也叫龙牙,可替砥石。” 石狐子仔细观察,看见有微小的气泡浮出,这说明石面其实是粗糙的颗粒状,然而,这些颗粒极其细小,以至于在夜里看起来光润无暇,摸在手中也细如玉璧。 “如何使用龙津与龙牙,正是江南纹剑的精义所在,但我的剑身只用钢铁纯锻,不用净水的那套复合方法,所以,我也就只能授到这里,你自己摸索工艺。” 亮石点到为止。 “多谢亮石师父指点迷津,楚地竟有如此灵韵,我受教了。”石狐子回道。 一夜无眠。 石狐子守在泉水边,用泉水与白石为钢剑淬火开刃,累了,趁回火的时候闭一闭眼。他在秦地早已习惯寒冷,所以在南方挨冻,直到天将明,连鼻涕都没流。 他攻破了原有的工艺。 十八龙泉,长三尺半,空茎玉首,剑格为分铸卯焊,单脊弧锋,落成之时,表面错金,菱形纹路密布剑身宛如龙鳞,玉石排布为北斗七星嵌入近锋处弧面。 突然,几道星飞过,流光映在白石之上,石狐子的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天。 那不是流星,也不是他在汾郡曾经见的火矢,而是从小岩阴山放出的竹飞子。 “姒相师来信!” 桃花卫随即赶到。 石狐子道:“何事?” “白锡日贵,为平市仓,王命,暂闭与秦锡金交易,关城严查。”桃花卫道。 听了,几位工师面色发白,不敢出声。 若说先前的禁锡令还只是楚地帮派与官府的矛盾,那么此刻降下的这道王命,却是实实在在砍中蛇的七寸,砍折桃氏的脊梁,砍断了秦郁在秦国将作府的命脉。他们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何发生这样的变故,只剩下对师门命运的无尽担忧。 竹飞子徐徐降落,朝华柯山而来。 “来了!” 倏地,石狐子笑叫道。 桃花卫颔首。 “看到了么!”石狐子越笑越欢快,握过龙泉,逆水流冲到山巅的石头上,指着天阙,“那就是朱雀!它终于嗅着血腥的气息来了!它想要啄瞎青龙的眼睛!” 一抹霞光落在剑刃,亮如流火。 “我们怎么办。” 一位工师道。 石狐子徐徐放下手。 “剑送回鄂城,让先生铭文。” 目送十八剑远去,石狐子把桃花卫叫在身边,开始实行新一轮的计划。 “从今日起,我们抢锡,凡是雀门从铜绿山买的,一概不让他们走过太公垴。正是要让他们感受到,因为缺锡,我们已方寸大乱,这样他们才敢倾尽所有。” ※※※※※※※※ 朱雀掠过之地,山林燃起烈火,江水倒流。商於之地每日有百十运送白锡的队伍被堵塞在关城邓郡,所有玄黑旗不再允许发往武官,而邓郡仓库附近,郡守风风火火搭起长棚,冶令毫不客气地以低价将这些消息滞后的运输队吞入腹中。 冶署不再通秦,这只是开始,待到郑氏等冶商把贝壳退还宁婴和石狐子,也宣布暂不向秦国提供白锡,炙烤才真正降临,更让人绝望的是,在荆北的魏、楚边境,从西阳、寿春至平舆、陈、焦的平原大道之上昼夜不息往返着运送钱资的车队,魏国司空府以及雀门以空前的高价把冶商全都吸引过去,就像一团烈火烧干水渠,叫南方余下的稻苗在干裂的土地之中枯萎。 这是一场发生在冶铸行业之中的没有硝烟的战争,风水轮流转,这回,秦国官府不再有特权,龙泉剑池则稍稍缓过一口气,可无论哪边都面临一个事关生死的坎——即使能买白锡,也买不起 受命执行这项国策的,不是上官大夫,而是接住局面的上国柱,令尹昭阳。“山”字沉重而低矮的左右两边,像两个沙袋,被楚王捆在了这位直臣的腿上。 野火蔓延,草木干渴。 仅仅跨越一个冬季,西边,秦国锡仓告急,各地桃氏弟子难为无米之炊,将作府直接面临更换工艺方案的危机,公冉秋数次施压,荀三等人停工;南边,舒妲、舒苇游走江南江北,强势买断所有白锡,规劝各帮各派离开龙泉,弃暗投明。 是日,大梁仪港的桃花盛开。 尹昭坐在水榭里,绾衣半敞,雪白长发垂落坐毡,缠住了几朵粉色的花瓣。 云姬坐在他跟前,拨奏乐曲。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 彼其之子,美无度。 美无度,殊异乎公路。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 彼其之子,美如英。 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彼汾一曲,言采其藚。 彼其之子,美如玉。 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云姬姑娘,沮洳与茅花可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水边低湿的地方,同样会有如鲜花怒放的,如美玉般纯洁高尚的人。你再与我说说,秦郁他们,在做什么?” 尹昭并非毫无自知。 在这个危急关口,桃氏子弟所表现出的空前的团结,几度让雀门难以前行。 一来,姒妤毅然接受楚国司空府聘请,北巡为各郡监察所产兵器的质量,废去他们近二成的产品,并且时刻在郢都少府及中府论剑,挑战他们门下的名声; 二来,宁婴抵达河东,让西门氏思物馋嘴,在关城动手脚,导致魏楚的锡器、铁锡器税率由原本百分之三提至十,几乎就切断雀门囤积白锡往中原的销路; 三来,敏及甘棠等人紧跟住白宫、青宫的行动,雀门工师前脚走过,他们后脚就到,也不知是在炼什么灵丹妙药,竟一个寨一个寨地把动摇的坊主劝了回去。 然而,尹昭依然坚持一个信念,那就是,一切情感在足够的资本面前都没有用,只要雀门不断把从中原取出的燃料运往寿春,万物灰烬只是早晚问题。 他的一生做过太多这样的豪赌,他已开始享受摧毁秦郁的那份骄傲的快乐。 “门主,秦先生仍在铸龙泉。”云姬道,“倒是上回你问起的石狐子,他本该和秦郁同在鄂城铸剑,不知何因被赶走,现在也不贩锡,改成抢锡,凡是铜绿山过太公垴的白锡,他见到就抢,官兵都怕了他,又抓不住人,实在奈何不得。” 尹昭道:“他的剑有锋芒,可惜被秦郁所桎梏,现在之所以抢锡,无非因为走投无路,说明何先生的计策十分有效,正中他们要害。” 云姬道:“门主,其实石狐子为已亡戌国的山里出身,他也是沮洳所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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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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