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作响。 罢工初得成效,官吏无从查起,净水已经做得天衣无缝,冯井却还是出了事。 上官大夫亲至,性质大不同。 冶令没有装聋作哑,在净水第三次下冯井为新工匠传授手艺之时,冶令派人通报了郡守和上官大夫。彼时,官兵下来捉人,早有前井工人从风沟连续放磷粉预警,然而,净水立刻就意识到,这次官府决意要撕破脸,自己无论如何逃不掉,所以,为了不暴露各井之间的通讯手段,面对官兵的长剑,净水束手就擒,临走之前还大笑着问那几位手生的工人,有没有记住辘轳和铁钩怎么运送矿石。 净水被抓去,严刑拷打不交代同党,罪名一夜之间就判下来了——聚众谋逆 “石冶监,此事现在只有郡守和冶令知道,罪名也还可以商榷,毕竟工人闹事时有发生,老夫也不是不能摁住,这就看你了。”上官大夫走到石狐子面前。 石狐子抬起眼:“我如何换人。” 佐吏躬身铺了一层软毡。上官大夫提袍而坐下,说道:“世人皆知河水浊,江水清,可自古以来,河水泛滥得治,江水泛滥也得治,你虽是一个外人,也算划过很远的舟,应当知道两岸住过几户几家,你把买锡的都供出来,我放人。” 石狐子道:“你要我拿士兵换将军,可是,失去了士兵的将军又有何颜面?!” “那是你考虑的问题。”上官道。 “出去。”石狐子用残存的理智支撑着自己的话语,“你没有资格与我谈判。” “好,我给你三日时间。”上官神情平静,不笑也不怒,在佐吏簇拥中离去。 彻夜,石狐子一个人在林中,疯了似的劈着林木,仿佛每片叶子都是一只蝎。 他根本不相信上官,心知名单和账册绝对不能交出去,偏偏是上官亲自走进了他的营帐,逼他做这个决定,以至于,无论他救或不救,都将有人要责难于他。 他成了杀害净水的罪人。 “阴险小人!” 石狐子咬牙切齿。 他决定不救净水,保其根系。 彻夜,数十人听闻消息,求石狐子供出自己,换回净水的性命。次日天明,石狐子收起剑走回太公垴,见居所的篱笆之外排起一条长队。桃花卫道,都是来为净水捐躯的,驱赶没用,许多人为吸引官兵注意,喊哑了嗓子,就堵在外面。 石狐子道:“那就让他们等着,我相信,如果净水师父知道,也是同样选择。” 在无尽的自责中,石狐子熬过了头夜,不料,第二日的解脱却让他猝不及防。 滂沱大雨,天空一道惊雷。 荼子的脚步溅开污浊泥水。 “石冶监,净水师父他……” 石狐子道:“怎了。” “狱中自尽!” 石狐子一怔。 石狐子的脑海中,净水在冯井之中的音容笑貌仍在流动,那口洁白的牙齿,刹那间就已成为骸骨的一部分。清晨,净水要一支笔和一张绢帛,欲供出门下暗桩,狱卒不敢怠慢,立即去寻绢帛,回来之时,只听廊道尽头传来一声快意叫喊。 “祖师在上,弟子净水今日殉道!” 净水吞了一块红信石。 “净水师父……” 石狐子只做了半个时辰的噩梦,醒过神,提起剑,从密道一路冲回冯井之中。 他知急变易生乱,作为唯一旁观者,他不能让众人一时的愤怒冲垮整条大堤。 石狐子赶到,看见一张张乌黑的脸庞在炉火之中愤然,亮石与冯家人绑了井下冶官,集合数百人,冲开仓库,分配铁镐,正要把磷粉往平巷的风沟里倾倒。 “石冶监,这不怨你!” 石狐子道:“你们做什么?” 亮石高呼道:“先毁了矿,再杀了郡守,我们要让朝廷和上官大夫知道,铜绿山是底线,如果他们继续为压榨工人血汗而剿灭我们,今日就是往后的例子。” “现在谁都不许动!” 石狐子一步跳到风沟里,铲回磷粉。 灼烫的炭屑立刻扑得他身上衣裳烧开孔洞,露出结实的被烧得通红的体肤。 众人惊骇,这才稍显冷静。 “这事若发生在矿井之下,那就铁定是谋反,即使上国柱也救不了我们。”石狐子携着一身磷火,让冯得搭了把手,跃回平巷地面,“请各位听我一言。” “难道忍气吞声不成。”亮石道。 “不忍。”石狐子拍了拍破损的衣袖,寻一处盲井,私下说道,“冯工师,请你让大家稍安勿躁,继续凿井挖矿,亮石师父,麻烦你在山庄召集五十个身手敏捷的人,我让桃花卫把控小岩阴山的信道,然后与你同去袭击柯山脚下仓库。” 石狐子想把洪水引到仓库,物资损毁,要查一块查,要烂一块烂,郡守冶令难逃其咎,相比之下,工人光脚不怕穿鞋,不被抓万幸,被抓也不至于毫无屏障。 一通话说下来,条理清晰,道理简单,亮石渐渐从失去知己的愤怒中缓过来。 亮石道:“石冶监,若非是你拦着,我们险些酿大祸,今夜就按照你说的办。” 夏夜,柯山以北,一座座土仓矗立在如瀑倾泻的雨势之中,守卫来回巡游。 突然,附近的哨楼却似着了火,楼前冒出滚滚浓烟,楼顶喷射红光,守卫长见势不对,立刻喝令队伍前去支援。 之后,几十道冰凉的剑光悄无声息地逼近土仓。“唔!唔唔!”所剩不多的守卫被身后的绳套勒住脖颈,头上套住麻袋,五花大绑,扔进山边阴沟。 石狐子调虎离山,先拿下哨楼,点燃磷粉,后用一枚细针打开了仓库大门。 亮石组织山庄之人开始毁锡。 石狐子也知道来不及运走,就顺土块爬到仓顶,往呈放着整整齐齐的白锡锭子的场里洒下成袋的灰锡粉。 灰锡,从风口飘向每个角落。 “这个浑人!”亮石笑骂道。 顷刻,天崩地裂,成石的白锡裂出皱纹,碎为粉末,喷射出令人窒息的粉雾。 “亮石师父,还是我有先见之明,爬的高!”石狐子高枕在仓顶的横梁上,翘着腿,咧嘴笑道,“回去,不必洗衣裳。” 临走之时,石狐子踩到仓门的破锁,不自禁又红了眼眶,拾起放回衣袖之中。 ※※※※※※※※ 天明,郡守和冶令闻讯赶至,面对的是空无一人的仓库以及毁于一旦的白锡。 “什么!岂有此理!” 上官也终于无暇更衣。 烂了。 全烂了。 上官以为杀死净水只会激起工人闹矿,从而为他向王上提出的清缴匪帮的谏言加一枚权环,不料,这群人非但没有如他所愿的暴动,反而是绕到十余里之外的柯山仓库,用偷袭的方式,彻底毁掉了他所有的构想。 成功之路变得曲折。 “来人,取笔墨。” 上官抓过面前的竹简,扔掉,又铺好了白帛,用他那涓涓细字落下自罪之词。损失这批白锡,意味着年末再也瞒不过地方武库,铜绿山的冶治彻底要见光,既如此,必须先行请罪。 “还没结束,没有……”上官自语道,“王啊,臣只是贪而已,但,臣忠心。” 秋季末,王命传至铜绿山,因案情重大,由上国柱令尹介入,速平息事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63章 沮洳 令尹昭阳车仗抵达之时,一场针对上官党系的彻查沿着楚国大江大河迅速进行, 百余人受牵连革除官职, 最终, 铜绿山持续月余的罢工, 与禁锡令一起结束。 上官受王训,府中思过半载。 铜绿山新任郡守和冶令延迟上报净水之死, 作为对柯山仓白锡损毁的交代。 风浪过后, 招安龙泉剑池的议论偃旗息鼓,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然而,对于仍然留驻楚国的纵横家而言,他们在郢都的使命仍然很长, 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仲冬,城南水门西段的平静河道之中停泊了一艘醒目的花船, 七弦琴音飘扬。 杜子彬掀开珠帘,面见与他已有一年半交情的郑邵, 席间, 郑驭为二人温酒。 昨日, 荆如风南巡而归, 杜子彬在驿馆之中再次为他的搭档写下“山”字。 荆如风仍为铜绿山的失守而愤懑不平:“文人尽知空谈!”杜子彬笑道:“荆士师,寿春的剑器出产, 你的大功已立,先别着急让白宫往南扩展,且听我说。” “上官大夫罪行滔天, 楚王却只让他思过半载,这说明,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你想,上官大夫贪的只是钱,而现在的令尹,三日让工人听话,七日废禁锡令,半月内换掉十余郡守,他才是被这次动乱磨砺出来的真正锋芒毕露的人。他不贪钱,行为刚正不阿,任用官吏皆为清流,他不贪功,南征放过左千,允其身归江湖,以换其心……荆士师你说,一个人既不贪钱也不贪功的人,何其可怕?如果你是楚王,在朝堂之中日日面对着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偶尔也感到心悸?” 山字的中峰,浓墨一笔。 “左边,上官大夫已被何先生拿下,现在要看右边的这一笔,荆北郑氏。郑氏容颜姣好,育有公子兰,母子均为楚王宠爱,最重要的是,郑氏的母亲是魏国人。若魏楚交好,公子兰有望继承王位,可若依令尹昭阳的主张,秦楚交好,公子兰就前程堪忧,这,也是犀首想用于说服楚国朝廷,促成合纵攻势的权环之一。” 听此处,荆如风神色一变,心知道理,不得不佩服何时和杜子彬的步步为营。 “荆士师南巡辛苦,听说舒妲、舒苇几人还下铜绿山矿井排过故障,幸好,没有在暴乱之中被打死。”杜子彬缓缓用枯笔写完右边短竖,笑着说道,“现在你只需告诉我,如果有这个可能,雀门买断楚地的白锡需要多久,多大的代价。” 荆如风立即着手计算,回答道:“就近从魏、韩两处调度,可买断三月矿量,可若门主愿意加权环,把连同齐、赵的工程钱资也投入,一至两年总是能吞得下。”
“足够了,那就请荆士师在郢都安心等待,坐看此一山崩塌,彼一山崛起。” 荆如风道:“只是我仍有一疑问,因中原也曾有工师试图用水灰锡替代白锡,而楚人对剑器的研究更不输于韩魏,所以,我担心有人会把这项技术研制出来。” 杜子彬笑了。 “云是云,泥是泥,若想得到云就得攀天,我还没听说过泥可以变成云的。” 比起玩泥巴的人,杜子彬更喜欢与穿丝绸的人打交道,他喜欢楚地的缤纷。 回过神,郑氏的酒已温好。 男子的欢笑,女子的细吟,连成一片。 郑邵体胖,扶着几起身,醉醺醺对杜子彬行一个礼,面庞还留着胭脂和唇印。 “杜先生尔雅。” 杜子彬道:“郑侯好风流。” “久闻不如一见,总听郑侯提起先生,先生真是料事如神。”郑舵主红着脸道,“所说那秦国冶监,果然愿为龙泉剑池运锡,让我在风口赚足钱财!好在现禁锡令已过去,我们不必再提心吊胆,谁出价高,白锡就是谁的,对大家都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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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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