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样,劈砍,一方置于剑钩,一方持剑,然后交换位置再进行,算是一个回合,直到一剑劈断另一剑为止,这比的是剑刃的硬度和韧性的结合,占比最大。 第三样,破盾,由于双边都用的是铁英,所以定材质较软的黄铜作为刺击对象,同样的人执剑前冲十丈,全力刺盾牌,以穿破盾层数为剑锋优劣的判定依据,同时剑体不能出现弯折,否则要扣子,这就是考验剑锋的锐利与剑的结构强度。 姒妤听完,眉间微蹙。 “先生如何能应?这里有诈。”姒妤暗道,“纹剑的淬火与打磨精良,强在刃,擅劈砍,而复剑结构缜密,强在锋,擅刺击。二者不可兼得,我们总会吃亏。” “可是他们只守一江一河,用料没有我们广泛。”石狐子笑道,“我们能赢。” 话音刚落,鼓声轮响,江北六合剑与江南六纹剑齐上阵,桃氏也选出十二剑。 江南纹剑的线条浑然天成,其剑身平直,剑茎向前延伸形成突脊,脊与从连接圆润,其刃则雪亮,寒光熠熠,左右匀称竟无懈可击;江北的合剑,空茎显轻巧,剑丛却密布鳞片般的榫卯,其刃宽渐小,剑锋尖利,似能穿甲百层不弯折。 两边耀武扬威,众工师踮起脚,睁大眼睛,看墨家子弟把剑放在各自的战场。 彼时,千钧悬于一发。 “始!”翟斛令道。 当金石的摩擦和碰撞发生,莲花池水随之一沸,铁器冒出的火花映入人眼。 众人的呼吸浑浊,仿佛一瞬间被炉底的烈火炙干喉咙,只得跟着焦灼地喘气。 秦郁朝前探望,嘴唇微微张开。 “秦先生,不至如此。”左千道,“如果这场你都输,那大可不必再论武剑。” “我不会输。”秦郁道。 只有桃氏弟子知道,在那看似浑铸的剑体之下藏有多么巧妙的玄关,而,那刻着菱形纹路的剑从,又是经受过如何精密的焖制和锻造,百千砥砺,方才开刃。 一声马鸣剑啸。 最先定音的是破盾。 “砰!砰!砰!” 桃氏的剑锋勇往直前,连穿三面。 锋的弧线巧似弹簧减缓冲击,使其内部坚硬的龙鳞榫剑芯吃稳冲力,挺得笔直,一丝一毫的弯曲都没有,相比于此,只有江北六把合剑能有一二与之媲美。 纹剑虽层数不差,但剑脊没能挺住。 “彩!” “彩!” 另头,劈砍正当时,声浪起伏。 铁器碰撞,星火四溅。 合剑不敌,三下被斩落。 纹剑,因其锻打淬火充分,挨至六下。 一刹间,黑白的衣袖如云飞过,剑刃破碎的声音迸出,一地尽是银灰的铁屑。 人们揉了揉眼。 那已不是铁,那是钢。 钢刃。 坚持到最后的是桃氏的钢刃。 “怎么可能!既用浇铸工艺造合剑,如何敢焖制锻打!这岂不是净水的秘术!” 众工师惊叹,此剑,不仅冲刺无敌,且削铁如泥,竟达到了最绝妙的平衡。 这结果破开了原有的焦灼气氛,桃氏弟子挥拳喝彩,而楚国诸君却不能服输。 场上目光转向仅剩的一处战场。 校齐最煎熬。 刺耳的切割声直逼得人毛骨悚然,刃与刃的较量缓慢地,无时不刻地进行着。 三十回合的拉锯,末了,秦郁看左千一眼,两边目光相遇,如有雷电闪过。 三组剑,随后被放在一起。 翟斛手中的细尺牵动着所有人。 一刻后,他站起来,环视四周。 “平齐!” 听此,全场寂静。 突然,桃氏弟子们一跃而起,高呼道:“十九子!先生的文剑,今得十九子!” 文剑结束,黑子围成铁壁将白子牢牢吃进腹中,七道的棋局立时分出了胜负。 秦郁缓过一口气,笑了笑。 石狐子道:“先生。” 论剑归论剑,石狐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秦郁,明明已经把横纵破绽算死,胜券在握,却仍然较着真,就好像还有什么工艺没有挖透,还有什么秘密没有揭开。 同样的神情,出现在左千的脸上。 左千倏地站起。他额头刺的凤纹在飞舞,他任凭大风卷过空袖,仿佛从未失去那只手臂。“秦先生,本以为三样混战能占你的便宜,不曾想,你是奇人,不曾想,中原有奇术。你倒与我解释解释,鱼与熊掌,应该如何兼得?”左千说道。 “左宗主世居南国,难得还听过孟轲先生在中原说的话。”秦郁道,“但我不能透露,因为我马上就要挑战你的正宗宝剑,我出人与你的勇士比武,可否。” 左千答应。 “先生,我为你而战!” 石狐子道。 “你是为自己而战。”秦郁道。 秦郁没有解释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从现在起,他要教石狐子学会为自己铺路。 石狐子点了点头。 烧红的铁莲花前摆开一张草席。 石狐子抬起头,看见他的对面走来一位和专七的面容极其相似的南越剑客。 剑客手中又握着一把与桃氏所铸龙泉极其相似的剑,常人几乎看不出区别。 石狐子心感震撼。 “云梦泽,专十八。”剑客自报姓名。 “秦国河西,石狐。”石狐子道。 下个瞬间,剑影袭来。 “砰!” 初次碰撞,石狐子听出异样,原来对方的剑并非浑铸,而是和自己一样,把卯榫藏入剑从的表面之下,其实也是复合剑,这就意味着,左千的工艺和他们不谋而合,左千心中的龙泉和他们构想的是同个模样,左千的思路与他们难分高下。 专十八出剑密集而灵活,身体像一根飞旋的高瘦竹子,随时扎出无数根尖芽。 石狐子稳步后退,抬右肘,斜向上挑剑,接连用七星位置迎住七八下刺击。 专十八忽踩住铁莲的花瓣当空跃起,冲石狐子右手近剑格处连接缝隙砍去。 “看剑!” 光影错动,石狐子的睫毛扇了一下。 寒流退散。 那刹,他回忆自己在镶嵌玉石之时,有意填补在最后几次锻打所留下的凹痕处,这样,坚硬而易碎的玉石就发挥起特殊的作用,弥补了剑体的点状缺陷…… 专十八的剑刃紧贴着他的耳朵划过,几根黑发瞬间断去,散落在他的肩膀。 石狐子瞳孔一锁,剑从右手换至左手,挺身反击,直刺专十八剑正中的星位。 “接剑!” 这是破釜沉舟,若没有成功,则下个回合,专十八立即能以最佳角度反攻他。 “你输了!”专十八一剑挡开,同时也盯死了石狐子的星位,闪电般出击。 “啪” 下个瞬间,专十八的剑锋却突然停止。 众人道:“为何停下!” 片刻后,一道细缝从专十八的剑中间的星位裂向两端,紧接着,剑碎为五瓣。 石狐子的鼻尖落下一滴汗。 赢了。 赢的不易。 专十八跪在石狐子面前。 众人由衷地赞叹,不分敌我。 “真无愧秦先生嫡传弟子!”亮石道。 石狐子收剑,拉起庄十八。 “我的锻刃,用过净水师父的散铁粉,用过青柯山庄的龙津和龙牙,若说是偷了你们的工艺,也不为过,但在此之前,是先生设计范型并柔化白口铁,才使多种工艺能够融合于一体。”石狐子认真道,“或许你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在鄂城,在铜绿山,在江汉平原的每处冶坊,都有堪称瑰宝的绝活,天下无人能够比得上。各位师父,左宗主,我想把龙泉剑池的工艺,带回秦国,带去中原。” “秦先生,你也如此想么。”左千道。 秦郁看向石狐子。 石狐子握着一把本不属于他的剑,然而,楚国地底的富饶矿藏和地面的旖旎风情,像一池鲜红而腥咸的血液,已顺着那把剑流淌入他的身体,滋润他的气色。 “左宗主。”秦郁抬起右臂,张开手掌,展示给左千,说道,“这道疤痕,是荆楚列位先贤给我的警告,因之,我患七日风不能再制范,但我仍坚信,烛子先生秉承范术,开拓中原,绝非桃氏异支,可知孟轲游历中原还说过一句话,‘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范术,不仅可铸铜,也可炼铁,它是铸剑师应守的规矩。” 左千凝视良久,慨然道:“秦先生,南国之剑今日输于中原了!我心服口服。” 秦郁道:“不是南国和中原的输赢,左宗主,只是借你的火候,铸了我的剑。” 左千道:“然而……” 秦郁莞尔一笑。 “然而,让你派遣鱼肠了断西阳郡守的人,恐怕才是今日最想听钟声的人。” 这是秦郁在看石狐子与专十八论剑时,暗自揣摩出的天机。左千与令尹,一明一暗,是共同守护楚国山水的凤凰,而从刺杀郡守开始,令尹就想要借桃氏师门的到来,谋划一场肃清朝堂的运动,如此看,楚人是受害者,也是始作俑者。 一时,左千无言以对。 听到秦郁的话,心中的疙瘩登时似被切了下来,卷裹进一团温柔的棉花之中。 这是他听过最坦诚的双关之语,没想,秦郁不仅不否认目的,且还当众言明。 “秦先生,请你留下,守护山川虫鱼。”左千抑制不住相惜之情,流下热泪。 “不,宗主。”秦郁躬身行礼,“我的道路在中原,我愿与你南北并肩同行。” 这一日,双方约定为战和,秦郁和左千交换龙泉工艺,互相赠剑,以留纪念。 桃氏师门离开龙泉剑池时,夕阳熔金,江湖泛着一片炫目的波光,钟声长鸣。 “咚” “咚” “咚” 钟声三响,护佑万世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本卷故事原型选自《管子》
第四卷 回中原,重振师门。 战国已娴熟地使用铸铁柔化技术,领衔世界近两千年。随着生产关系的变革,冶铁业迅速发展。《管子·地数篇》载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零九,可见人们对铁矿资源的重视和了解程度。管仲相齐时“官山海”,已对铁的开采、生产实行管理,临淄东周冶铁遗址面积达十数万平方米。战国中期以后,铁器的使用已遍及当时的七国疆域,农具有犁、锄、臿、铲、镰,手工工具有斧、凿、锥、削等。铁器取代铜、石、木、蚌器成为主要的生产工具,标志着社会生产力有了划时代的发展,也是战国经济繁荣、出现百家争鸣的兴盛局面的物质基础。 下更或许2.4,最迟2.5。 感谢评论。
第71章 松烟 夏末,桃氏师门踏上新的征途。 秦郁还是决定北归, 只是未曾想, 两年在楚, 自己早已成为龙泉的一个支脉。 无论生死, 楚人都眷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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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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