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谈的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说着,石狐子的指尖在箱底触到一块冷冰的刃片,他倏地拿出来,发现是自己在垣郡所铸被青龙剑砍残的短匕。 石狐子心中一动。 那时,他从安邑运炭回来,受秦郁指点奂金镀层法,刚学会丹砂炼汞,经常需要练习,就把炉子放进自己的房中,后来一路逃亡,来不及归还,便渐渐忘去。 “先生,你等我一下!” 石狐子冲去自己的工室,翻箱倒柜,在一堆泥范中掏出了那个头顶石榴罐,身坐甘埚子,如少女般矜娇的炼丹炉。石狐子捧着炉子一路狂奔,回到菁斋密室。 “先生!找到了!” “哎呀!真是它!”秦郁眼中一亮,对着月光把炉子举高端详,如故人重逢。 却突然见石狐子扑通一声跪下,头抵地面,肩膀颤抖:“没有先生,没有我。” “你怎么了?”秦郁道。 “对不起,先生。”石狐子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心酸得一发不可收拾,反复念着秦郁往日的恩情,不敢抬头,“先生,方才我大逆不道,对玉夔动了心念。” “无妨无妨,找到就好。”秦郁笑着道,“不过,以后不许欺负我记性不好。” 石狐子道:“没有先生,没有我。” 一句话说三遍,意味变得深长,秦郁这才放下炼丹炉,认真想了想石狐子的处境,回复道:“青狐,玉夔是世间至刚之物,身在桃氏门中,你不想攻它,那才是逆道。等到有那么一天,你造的剑能斩断应龙,我就把玉夔给你,让你掌门。” “玉夔真的存在?”石狐子道。 “在与不在,对于现在的你好像不重要。”秦郁笑叹口气,用手抹去石狐子脸上的灰,“有这般闲功夫揣摩我,还不如多学点道理,来,我现在再教你一次。” 石狐子点了点头。 ※※※※※※※※ 尽管镀层技术他很早就掌握了,但,能再受秦郁的教导,石狐子依然很高兴。 染着丹砂的血色的火,在石壁映照出两个影,一个安坐榻边,一个站在案旁。 一斗研碎的丹砂,两盆烧旺的白炭,一块灿烂的奂金,依次被秦郁摆上台面。 “拆炉上料。”秦郁道。 石狐子把旋转圆筒状的连接处,把石榴罐从甘埚子上拆了出来,放在旁边,然后,将朱砂倒入甘埚子的送料口,轻轻摇晃,听着莎莎的声音,确认已均匀。 见秦郁没说话,石狐子就继续操作。石榴罐是一个双层圆柱体结构的金属壳子,外筒是凝汞室,有一个出口,内部则是空心的通道,与甘埚子之间只有一个镂空的隔板,所以,汞蒸汽是否能有效的冷凝,很大程度取决于壁面是否洁净。 “先生,多年未用,里面结有好多的三仙粉,我先掏一掏。”石狐子欣喜道。 “唔……”正要行动,一块湿热的布捂住了他的口鼻,“先生,为何如此?” “三仙能炼长生丹,可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烛子先生服用它,反应倒一天天迟钝。”秦郁扯出布条,在石狐子脑后打一个结,“我不信长生,你以后也别信。” “好。”石狐子道。 石狐子先拿醋汁洗净圆顶盖,再用刮刀,一点点切去圆弧壁面结的黄色颗粒。 “上火候。”秦郁道。 石狐子把清洁完毕的石榴罐嵌套回甘埚子的口中,然后架炉于炭火盆之上。 与此同时,秦郁选出一个釜,把备好的奂金放入其中,拿到另一边加热融化。 控制火候是最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故而,两个人都没说话,一心一意等待。 静下心,石狐子能听见甘埚子里丹砂跳动,那无色无味的气柱直通炉顶,凝结出一颗颗银白的液珠,液珠顺着顶盖往低处滑动,嘀嗒,嘀嗒,落在罐的外圈。 “先生,丹砂解了,硫黄要生气。”石狐子嗅到那股异味,立刻熄灭炭火。 秦郁点了点头。 时机到了。 石狐子拿铁钩钳起炼丹炉,打开侧部的那个出液口,端到秦郁守着的釜之上。 “合金。”秦郁道。 “是。”石狐子道。 一股银白的汞液缓缓从炉口流出,光泽细腻,纯净无渣,下落注入奂金之中。 石狐子笑了笑,抬脸看秦郁:“先生,如何?!”其实,他的火候一直控得极好,只是,自己做工是一回事,当着秦郁表现是另一回事,此刻,他是骄傲的。 “手臂抬高与肩平齐,腕转动,绕汽柱倾注,铜漏一滴水,一圈。”秦郁道。 “什么。”石狐子道。 “让你把液线拉长。” “长短不是一样的么,再长就断了。” “来,手臂抬高,倾注的时候,这样旋绕。”秦郁却没有给评价,只是端住石狐子的腕,让那液线回旋着落下。“先生……”秦郁的手很凉,石狐子触着,有些分心,又想起秦郁在景山教他握砣刀的场景,一点一滴的细节敲打着他的心。 水银液丝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一直细到和头发丝一般,却始终没有断开。 反倒是合金的呈色比先前直接倾倒的时候更白润了,这就意味着,它更细腻了,待它涂抹到剑器表面,在淬火过程中蒸发的时候,留下的镀层就会更加均匀。 石狐子才意识到,自己虽然掌握了方法,但距离极致的手艺还有很远一段路。 “这样倾注之所以不会断,正就是炉身上下分离的结果,丹砂提炼得越纯净,这液丝就能拉得越长。”秦郁说道,“青狐,我想,甑和釜都是寻常的器物,组装一下即可成为这样的炉子,到栎阳就让工匠照此做,用什么人,你自己定。” “谢先生教诲。”石狐子道。 “嗯。” 二人手中,最后一滴的银汞坠下,奂金与水银交融在一起,冷却为泥团状。 密室也安静下来。 “青狐,说一说你的事。”秦郁拨弄了一下炭火,“那夜酒醉,缓过来了么?” 石狐子仍沉浸在回忆中,听到秦郁这话,心中咯噔一下,谨慎回道:“那夜里,大家斗志昂扬,未曾注意酒是什么味道,不小心就喝得多了,幸好没有误事。” “那也是。”秦郁道,“我没别的意思,因近段寺工府也有不少零碎工程,你姒大哥他们比较忙,可能帮不了太多,所以这诏事府的事,只能是你一人承担。” “先生……” 这下子,石狐子如坐针毡了。 之前兜兜转转,原来秦郁在这里等着他。蓝田时他们已商量过主次,秦郁再次提起,必然就不是话面的意思,而是在提醒他,用人用权用钱,务必慎之又慎。 “先生放心,我提出的三个条件自有思量,定不会辜负师门。”石狐子道。 石狐子仍咬住牙没有松口,这回,他要遵守对雅鱼等人的承诺,无论是宴堂之上为激励众属的独断专行之言,还是柘林与疾的私谈,他不打算对秦郁承认。 石狐子第一次顶着秦郁的目光,行自我之事,免不得脸红心跳,手有些颤抖。 下一刻,却被秦郁握住了手心。 “青狐,你大了。” 秦郁笑了笑,眼中盛着一片无边无际浩瀚的海。石狐子勇敢冲入其中,仿佛在海面看到了天上星辰的影子,那是他自己的影子。二人的目光相撞,电光火石。 秦郁道:“青狐,你放心,你为我冲锋陷阵,我定全力支持,绝不剪你羽毛。” 石狐子只答了一个是。 是夜,二人的讨论至此为止。 待石狐子离去后,秦郁把炼成的金泥盛装起来,终于安安心心地睡了一个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下更,2.21 感谢评论,谢谢。 每看到多一条都会很开心呢。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卿若素琴、踏雪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栎阳 开春,桃氏师门东迁栎阳。 秦郁没有拖延份内的工事, 冬季, 趁自己卧病于床而其余工室还在享受年节, 他就把上下式蒸馏器连同镀层工序设计了出来, 且还整理出自己对锻床造型的经验以及在楚提纯生铁的实验数据,一并交给范坊, 比石狐子计划的还早了半年。 之后, 将作府下公文, 工程风风火火要开始了, 秦郁不再问过,只悄悄在城中寻处僻静院落,晨起, 一碗清粥,让秦亚陪他舞剑读书, 日间,编撰律令, 听姒妤汇报各坊弟子从西、南传来的消息, 日落, 望着北面山脉发呆, 早早休息。 梦中,他看见中原的烟火。 近在咫尺。 不久, 石狐子受邦府之令,任为将作得匠兼河西左右部冶监,率领从诏事府、河西军、栎阳冶署抽掉的五百人团队, 开始搭建用于生产钢剑的二十座兵工厂。 二月上旬,竖炼炉、焖钢坑工图定稿。
下旬,锻床工图定稿。 三月,神木县[2]乌矿到位。 四月,铁工坊建成。 五月,锻工坊建成。 六月,五万从上郡、咸阳、汉中抽调的短役工到位,工师开始往下培训工人。 一条钢铁巨龙,逐渐在这座地处交通要冲,北却翟戎、东通三晋,以冶业而闻名秦国的旧都之中[1]苏醒,流火之夏,每一日,城东都有一座工坊试炼通行。 栎阳的工程震动着四方诸侯,因合纵联军已与秦军隔黄河对峙,大战在即,每日,这群匠人都要接受冶令、郡守、将作府乃至邦府,以及河西军各部的检查。 石狐子却仍在等待。 蓝田,他与秦郁商量有三组人,将作府,他与邦府说的只有两组人,事实上,他在等一个暗号出现,一个足以击溃中原所有铸剑师心里防线的暗号——青檀林 一切落成,各条流水线就要运作,石狐子仍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各方催逼,他迟迟不下出工的命令,终于,在七月末的一个夜晚,瓜熟蒂落般,消息来了。 “报!” 彼时,正值各处的培训如火如荼进行,一封急报经义悠之手递到石狐子案头。 “公乘,此人名为花蛇,自称是雀门原玄宫的掌门,因不满尹昭避重就轻的瑟缩之态,屡次直谏,却反被何时诬陷,迫不得已回乡避难,想来投靠我们。” 栎阳城东三门外的冶区绵延五里,不得走马,义悠一路疾跑,说话依然平稳。 雅鱼道:“是个叛过主的人。” 石狐子拿起竹片,看了看画像,递给雅鱼,问道:“你看,这人可信不可信?” 雅鱼道:“雀门用人的规矩,公乘应当比我熟悉,玄宫虽才刚成立,但能做到掌门的,不会单纯是工匠,若真心来降,他为何不带家眷,留着让雀门追杀么。” “你不信,我也不信,可我的理由略比你简单。”石狐子道,“他长得太丑。” 义悠道:“公乘,我去杀了他。” 石狐子笑了笑:“不,明日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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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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